夏茨沉默一会,递出手中的糖,「要么?应该是薄荷味的。」

    库鲁拆开糖纸,丢进嘴里。紧皱的眉头稍稍缓解了一点。夏茨见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拍了拍他的背,就像以前对蜥蜴做的那样。这使得库鲁放松了下来。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昨天刚下过雨,乡间一片泥泞。

    「对了,你那些东西是怎么搞到的?哪来的钱?」

    「我有存款。」夏茨看着地面,「那些金币。」

    库鲁哦了声,「你一定帮助了许多人。」

    「还好吧。我也不清楚,具体的工作都是援助小组负责。」夏茨转头看他,「横竖也去不了几次了。你知道皇宫周边地带已经重建得差不多了吗?我估计礼乐坊很快就要搬回去了。」

    「是吗?那挺不错,总算不用待在这个乡下拐旮旯了。」

    「我说不好……这里的生活也不是很糟……」

    「哈,等冬天来临你就会叫苦了。」

    夏茨明白库鲁的意思,每逢冬天,都是一段难熬的时期。要知道,一旦冻疮光临过你的手,那么即使能被春意治愈,明年也会卷土重来,就像扎了根的毒瘤。他讨厌自己的双手变得瘙痒疼痛,往年一有点时间,就会蹲在壁炉跟前烤火,期望尽早摆脱冻疮的困扰。

    到了冬天的时候,也不知他还在光明岛吗?

    听说芒罗的军舰受到拦截,目前正在交涉。相信经过近期的事件,没有几个芒罗人会想继续待在岛上。考虑到某些特殊罪犯可能混入其中,意欲趁机脱逃,审查必须慎之又慎。

    无论如何,这不是什么好季节。普兰吉奇保佑,愿硝烟不会弥漫在两岸。

    不过即便所有的事情都顺利地进行,他恐怕也难以重返芒罗了。

    夏茨安静地垂首,明亮的绿眸中划过一丝黯然。

    他改投帕拉达斯新神门下的事,一旦被芒罗的教廷知晓……

    当然,他可以隐藏自己的信仰,但能维持多久呢?一辈子?

    「你喜欢什么花?」

    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夏茨愣了一下,不自觉抬起头。

    库鲁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是认真问的吗……

    「玫瑰?」他说,「你喜欢白玫瑰吧。」

    夏茨摇摇头,无法理解库鲁是从何推断出这个结论,「我不喜欢白色的花。也不讨厌,就是没什么感觉。」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嗯……绿色的。」

    「绿色?」库鲁有点吃惊,「你确定?绿色的花?」

    好像绿色的花是不太常见。

    夏茨思索数秒,终是确认。

    「没错,我最喜欢绿色。」

    库鲁凝视着他,了然道,「是你虹膜的颜色。」

    顿了一下,库鲁严肃地按住夏茨的肩膀,告诉他,「我会满足你的心愿。」

    夏茨莫名其妙地望着库鲁消失在原地。整整两天,库鲁都没再出现过,夏茨有点担心,但又觉得库鲁应该不会有事。开什么玩笑,如果有哪位勇者能打倒那头巨龙,他还真想见识一下。

    两天后,礼乐坊搬回了大院。夏茨把东西收拾一下,就跟着大部队走了。

    形势的变化没有影响到乐师们对他的态度。夏茨来到岛上后,从未见过谁介意他的国籍。或许是他们同属于人类的事实,让他们多了天然的亲近感。

    几乎是同一时间,主城区迎来了新女皇登基大典,时值先帝驾崩一个月。

    夏茨恍惚发觉,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一步。

    婕琳公主以后就不再是公主,而是所有翼人的女皇了。

    大典那天,很多民间活动都中止了。夏茨跟随着围观群众,来到皇宫外面,在底下站成一排。旁边还有很多排,形成了黑色的队列。因为这个日子的特殊性,这些平民都得以进入皇宫的最外门,亲眼目睹新女皇的威仪。黑衣卫兵们站得很远,但是数量众多,而且全副武装,谨防事态有混乱的迹象。

    夏茨原本站在自己的位置,算是处于中后排,结果环视四周,全都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倒是往后面看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卢克贝!他也在这里?

    惊喜之下,夏茨让出自己辛苦排来的位置,转到最后面去了。

    「嗨。」夏茨招呼,「你也来凑热闹了?大伙呢?」

    卢克贝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才辨认出他是谁,扯出苍白的微笑,「不知道。应该都在这里吧。今天没人出街,全都来这挤了。」

    夏茨发现他的脸色并不好,眼妆也比平时浓,勉强掩盖重重的黑眼圈。

    「卢克贝,你最近还好吗?」

    「嗯?」卢克贝用鼻音说,「挺好的啊,怎么了?」

    夏茨看了他一会,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一阵号角的响声。那是从皇宫内部传来的。夏茨抬起脑袋,见那高远的露台上,左右两边各有卫兵,其中还有两个武装起来的号角手,持续不断地用沉闷的声音吸引民众的注意。

    一定是女皇陛下要出场了。夏茨若有所悟地盯着露台的方向。众多穿黑色礼服的官员鱼涌而入,分散在宽敞的空间里。下方是空旷的广场,却设有重重路障,将民众挡在外面。

    名义上开放给所有人,实际上,统治者还是离所有人很远。

    等大典正式开始,夏茨都已经站得腿有点麻了。

    婕琳出现在露台上的时候,穿着一身隆重的礼服,跟夏茨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是教科书上那种浓厚异国风情的扮相。真到了现实里,他才发现自己太天真,现在哪里还有裹成那样的,连路都难得走。不过,婕琳的头上确实有一顶镶满宝石的皇冠。翼人的帽子都重得不合理,这是他亲身体验过的。

    作为开场白,这位新任女皇首先问候了在场的民众。一种隐蔽的扬声器将她的话语清晰传播给在场的每个人,就好像她在他们身边,真切地注意到他们这些小人物似的。不少民众都因此而兴奋起来,高呼起婕琳的名字。

    接着女皇表达了对卡斯塔麦的追悼,他生前是如何英明,她是如何敬爱他,他又是如何信任她。这段话不算很长,但是女皇却停顿了数次,间或哽咽。

    夏茨突然意识到,这对婕琳来说,真的是很不容易。

    卡斯塔麦毫无疑问拥有无数情妇,但这么一辈子,也只有她一个女儿。

    夏茨无意猜测卡斯塔麦是否有隐疾,只是他老来得子,必然将全部的感情都倾注于婕琳。

    在这样殷切的期望下长大,婕琳可以感受到父亲的爱护,却也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她注定要攀上这个国家的巅峰,可比起她的父亲卡斯塔麦,她又会如何呢?

    对于这一点,女皇此时此刻给出了答案:

    我会让卡斯塔麦的意志被传承下去,我会坚定维护所有该属于翼人的事物!

    我会让神圣的教会继续保佑我们,我会无情消灭所有的极端分子!

    我会让好人过上安稳的生活,我会为此清除所有的障碍!

    我会让你们永不受驱使,我会服务所有的公民!

    她的声音是如此清亮,充满了感染力,当话音落定,人群即刻就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仿佛已经等待了太久,终于迎来这一天!夏茨被周围的热情给吓到,不自觉往外退了一步。

    女皇的发言还没有结束。她左右巡视了一圈,保持着镇定的气度,再度开口:

    我知道,各位公民,你们都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但很遗憾的是,有些人不这么想。即便在我们当中,也有心怀不轨之人,妄图颠覆我们长久以来奠定的基石,践踏我们的荣耀,夺走我们为之辛苦工作的一切!

    今日我明确地宣告,我决不允许、决不容忍、决不姑息这样的罪行!

    无论是谁犯了这样的罪行,都必将接受最严厉的惩罚!

    「嘿!那个是什么?」旁边有人喊道。

    夏茨眯起眼睛,隐约看到了露台上出现另一个人。

    只不过,那个人是浑身都被绑着的,背后还有个鼓鼓的包袱。

    「不!祖父!!」耳边传来卢克贝的失声尖叫,转瞬被人群的惊呼淹没了。

    夏茨还没反应过来,露台上的人就掉下来了在。在坠落的时候,背上的包袱自然张开,趁那人摔死的瞬间,盖住了尸体和血。然而早在那之前,民众就已经看清了死者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