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弘磅礴,气象万千,夕阳中的帝都沐浴在一片灿烂的金光里,连远处巍峨挺拔的沉湘山都染上了一?层淡粉的霞光,在暮色里将峥嵘的棱角都掩饰掉。此时的帝都,褪去白日里沉重威严的冷峻,渐渐变得朦胧而温柔起来。

    我站在翠微塔顶层,凝神俯视着整个帝都城。翠微塔建成于洪光二十九年,距今已有二百多年历史。塔楼上下共九层,是一座十分高?大坚固的六角玲珑塔,塔顶离地面有几十丈高?,是帝都里面最高?的建筑物。从翠微塔顶层向下面看去,整个帝都尽收眼底。在以前的时候,只有皇族才能上到翠微塔顶层,因为翠微塔比华胤皇宫还要高?出一大截,华朝天子不允许普通人站得比自己还?高?。后来到隆庆帝年间才逐渐放开命令,朝廷发布的檄文说天子要与民同乐,从此以后翠微塔就对所有人开放,任何人都可以上到顶层,在那里观赏大好风光。

    从那以后,翠微塔就变成了帝都里面的标志性建筑,不只是帝都里的百姓闲着没事就跑来这里,有很多外地人来到帝都都会特意爬上翠微塔看看风光。传言有云:不上翠微塔,不算来过帝都。只是塔楼最顶层正中央架着一?座巨大的铜钟,平日里是锁起来的不能随便敲,只有在特别重大的节日或是有重大事件发生的时候才?会敲响。

    虽然我出生在帝都,也在帝都里住了很多年,可今天我却是第一?次上翠微塔。小时候我娘也跟爹提起过,想让他带我们娘俩上翠微塔看看,可爹总说很忙,结果最终也没去成。不知道娘她会不会有遗憾?一?直到死都没有上过翠微塔。

    回到帝都,我在翠微塔下面徘徊了很多次,心?下里莫名的有些压抑,似乎那上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令我望而却步。听说那上面曾有人坠楼而死,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令我心?生抵触。我总是对死亡有一?种难言的恐惧,总想着有多远逃多远。可是翠微塔上虽然死过人,听说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并没有影响人们对它的热衷,来来往往人群熙攘,翠微塔天天都是那么热闹。

    每次来到翠微塔下,都想

    着一?定要上去看看,然后又一次次掉头离开。今天我终于上到翠微塔顶层了。跟着人群转过九层塔楼,随着高?度一点点增加,眼前的视野越来越开阔,我的心?境也一?点点明朗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这座塔楼确实很漂亮,宽阔的楼台伸展在空中,一?只只风铃悬挂在屋檐下,在微风中叮咚作响。楼台边上围着一?圈石砌围栏,十分坚固,青灰的砖石表面上刻画着很多字,应该都是游人们留下的纪念。

    越往上走,围栏上刻字越多,到了顶层是最多的,这个很好理解,人们都想把自己的纪念刻在最高?的地方。上到顶层,我顺着六角形的围栏慢慢走着,看那些或喜悦或缠绵或哀伤或幽怨的字语。有的直白有的隐晦,有的粗俗有的文雅,看起来十分有趣。那些字有的年代很久远了,有的是新刻上去的,有的为父母祈福,有的为自己求前程,有的抒发?内心?抑郁,不过最终还?是情诗居多。尤其是单相思的青年男女,虔诚地刻下自己的心?愿,祈求能和倾慕的人在一起。

    我慢慢看着那些或喜或嗔的字语,心?里猜想着他们的愿望可都实现了吗?那些来这里许愿的人们,如果不是带着一?颗最真诚的心?,恐怕也不会有那个耐心?和毅力在这坚硬如铁的砖石上刻下他们的心?愿。边走边想,我的目光忽然被一?行字吸引住了。那行字不大,但是刻得明显要比其他字深很多,那样深的字,是要多深的感情才?会用上那样大的力道??

    看刻痕,那一行字已经有些年岁了,而且从笔迹来看,有的笔势飞龙走凤,有的笔势娟秀淡雅,应该是两个人合写的。看来这行字是一对有情人一起刻下来的。短短的一?行并不长,只有八个字:

    如梦挚爱,共老此生。

    “如梦挚爱,共老此生。”我默默地在心里念着,轻轻伸手抚摸着那深深的刻痕,能够和挚爱的人相守一?生,白头到老,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吧。不知道那一对有情人是否实现了他们的愿望,守住了他们的诺言?

    不知不觉,我在这塔楼上已经站了很久,观光的人群三三两两都退下去,渐到黄昏

    ,整个顶层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默然感慨了一?会儿,我听着屋檐下面的风铃在风中叮咚作响,随着越来越猛的风势来回摇摆,弥久不息,心?下里忽然莫名地失落起来,有些难受。

    抬眼看向远处,只见那些白日里光辉的建筑物都缩小成一?个个方形罗列在一起,条条长街像一个个井字,将整个帝都划分成一?块块区域。最显眼的莫过于处在帝都正中央的华胤皇宫,一?排排宫殿红瓦金砖,重重屋宇鳞次栉比。皇宫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十二架白玉石桥飞跨过骊水江面,明净的江水像一条玉带,蜿蜿蜒蜒穿城而过。

    天边的夕阳越坠越深,红彤彤的火烧云铺满半边天空,撕扯出一条条金色的流光,似乎还?未燃尽激情,正在努力地挽留着夕阳的脚步。我面朝向西方阖起眼睛,闭上的眼帘也是红彤彤的,似乎有火焰在前方燃烧,可是终究是冬日了,夕阳再灿烂也没有多少温度,只有冷飕飕的北风拂面而过,猛烈撞击着身后沉重的铜钟,发?出一声声幽幽的空响。

    我在冷风里默默叹了口气。谁说的心?情不好就上翠微塔看看景,看完景心情就好了?

    我怎么越看越郁闷?

    旁边的楼梯口又响起一阵欢呼雀跃的吵闹声,那两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又爬上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两个人比着赛爬翠微塔,一?下午已经爬了三个来回了,也不嫌累。

    “怎么样?服不服?!”

    “哼!若不是我崴了脚,这盘肯定是我赢!”

    “切!前两盘你没崴脚也没见你赢,不行就乖乖认输,就会找理由!”

    “谁找理由了?我今天中午没吃饱,明天再和你重新比过!”

    “比就比!只要你别再耍赖就好!”

    “……谁耍赖了?”

    “哎呀——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计较你还?没完了。”

    “哼!反正我没有耍赖!”

    “是是是,殿下您怎么会耍赖?都是小人不好,一?不小心又赢了你,哈哈哈”

    “你——”

    “哎,你看那人怎么还?站在那里?都站了一?下午了。”

    “咦?是呀,他怎么还?在?会不会是想不开了,要跳下去?”

    “乌鸦嘴!”

    “……嘿嘿,我刚刚是乱说的。”

    “哎,你说他若真跳下去了,咱俩要不要救他?”

    ……

    我撑着栏杆的手紧了紧,皱着眉头转回头去。原本不想搭理他们,没想到那两个小鬼头还?不如个扶栏高,竟然在那里嘀嘀咕咕我会不会跳楼?他们哪只眼睛看到我想跳楼了?

    似乎是被我凌厉的眼神吓到,那个面目白净细皮嫩肉的小男孩吐了吐舌头往后退几步,滴溜溜的大眼睛飞快地瞄我一?眼,又连忙低下头。

    “你……你看什么看?我们只不过是担心?你,又没有什么恶意!”另一个稍高?一?点的小男孩抬步挡到他身前,仰起头直视着我,两条英气的小眉毛皱在一起,看上去微微有些紧张,但还?是一眼不眨地看着我,满脸的倔强。

    我看着他腮帮子鼓得硬邦邦的小脸,就像一只在示威的小狮子一?样,忍不住好笑。没想到这小男孩还?挺勇敢的,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就有这胆量,而且说起话来口齿清晰,字正腔圆,应该是已经读过几年书本的。我刚才?听见他们俩说话,他叫另一个小男孩“殿下”?不知这殿下是哪个殿下?看他俩通身的衣着穿戴,虽然衣服脏兮兮的沾满灰土,但也不难看出那些都是很好的料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孩能穿得起的。

    我顿时就起了好奇心?,皱起眉毛露出一脸凶巴巴的样子说道:“你们俩是谁家的小孩,这么没礼貌?竟然在人背后说闲话?”

    两个小孩红了脸,那个“小殿下”又往后缩了缩,满脸的不自在。挡在他前面的小狮子又挺挺小胸脯,红着小脸嘴硬道?:“谁说你闲话了!我刚才?以为你想不开要跳楼,所以才说要不要救你的!”

    “谁说我要跳楼了?”我被他气得有点头晕,“你是谁家的孩子?看我不告诉你家大人,让你爹娘揍你的屁股!”

    “我才?不告诉你!”小狮子依旧一脸英勇无畏,转身拉着小殿下的手就往楼梯下面跑去,“殿……小澄,我们走!”

    “哎呦——柴云你慢点,我崴脚了!”随着一?声哀嚎,小殿下痛苦地呻.吟起来。

    “啥?原来你真崴脚了?怎么不早说?”小狮子惊讶地说道?

    ,声音有些紧张。

    “我不是说了吗?是你不信!”小殿下哼了一?声,十分哀怨。

    小狮子想了想,走到他身前半蹲下.身子:“来吧,我背你!”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在转角的平台处又看到他俩。两个小孩都不大,虽然小狮子比小殿下稍微高了一?点,但是到底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背起另一个孩子爬下这九层高?的塔楼?

    笑着走过去,我伸手一?把把小殿下抱起来,他惊呼一声回过头,看到是我,顿时那脸上的表情更害怕了。

    “你想干什么?快点把他放下来!”小狮子朝我挥着拳头,一?脸凶恶。

    “他不是崴脚了吗?我抱他下去,不会把你俩卖了的,放心吧!”我笑着摸摸他的头,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往楼梯下面走去。

    小狮子很反感我摸他的头,气哼哼地瞪我一?眼想甩开我的手,没甩脱,挣扎了一?会儿见我确实没有什么不良动作,慢慢变得安静起来,跟着我一?步一步往楼梯下面走去。

    天边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塔楼里面昏昏暗暗的,没有点灯,楼道里面更是黑漆漆的,看不到脚下,只能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幽幽地回响。

    怀里抱着的小殿下.身体紧绷着,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襟,似乎是有点害怕。我笑了一?声,又把他往上抱了抱,牵着小狮子的手也紧了紧,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道:“数着点台阶,每层13个。”

    小狮子鼻子里哼哼一声算是回应。

    我笑着问道:“你叫‘柴云’?”

    “你怎么知道?”小狮子的手颤了一?下,惊讶地问道,“你听见了?”

    “你俩说话那么大声,我怎么会听不见?”

    小殿下在我怀里扭动几下,似乎有些不自在,因为刚刚就是他把小狮子的名字喊出来的。

    “你不要让外公打柴云的屁股,要打就打我吧,都是我的错。”小殿下在黑暗里转过头看着我,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怯生生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小澄你说什么呢!”小狮子急声道?,“不关你的事,要打也是打我,谁让我偷偷领你跑出来的!”说完,他又

    开始挣扎着想甩开我的手,似乎我已经变身成要去他家告状,害他们挨打的大恶人。

    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还?挺可爱,都想维护对方。我把小狮子拉到身边:“别闹了,小心再崴着脚,谁说我要去你家告状了?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小殿下闻言一?喜,抱着我的脖子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笑着应了声是,两个小孩顿时欢呼起来,似乎是有什么天大的高?兴事一?样,小孩子就是简单。

    从翠微塔下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两个小孩皮了一?下午都累了,看上去没精打采的。我雇了辆马车把他们都抱上去,问小狮子他家在哪里,开始他还?不肯说,后来还是乖乖交代了。果然我猜的没错,他们家就是国公府。想必叫柴云的小狮子就是柴俊小侯爷的弟弟,是柴国公的侧夫人生的,以前我没有见过。至于小殿下,不出意外,应该是柴俊的姐姐柴贵妃生的二皇子,赫连允澄。

    原来小狮子是小殿下的舅舅,外甥和舅舅一?般大,倒是有趣。

    一?路转到西大街,国公府就在小广场后面。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远远地就能看到国公府门前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听那隐隐约约的呼喊声,看样子他们正在急着到处找这两个小鬼头。我跳下马车,让那车夫将两个小孩送到国公府门前。我在暗影里默默看着,一?直到他俩被府中的人迎进?大门这才?放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