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赫连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抬手揉揉眼睛,发现站在门口的人确实是他。清晨的阳光细细碎碎的,斜斜照过来,将他的脸庞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看?上去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实。晨风清冷,他的衣袍在风中轻动?,墨黑的发丝用玉冠束起,腰间系一块龙纹玉佩,青色的流苏随着衣袍微微摆动?着,整个人看?起来风流倜傥,清俊非凡。

    看?到我出来了,他微笑着:“今天有空吗?”

    我眨眨眼睛,收起来脸上的惊讶,把头一偏撇了撇嘴:“没空,我们掌柜的说了,今天逢集客人多,灶房里烧火离了我不行?!”

    赫连钰闻言笑着走过来,牵住我的手:“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完就拉着我出门了。

    我跟在后面一路挣扎,满心?的不情愿。他当我是什么人了?皮球吗?想见就见,想扔就扔?哼!

    “我不走!我又没答应你!快松手!王爷你要强抢良家妇……男吗?!”我一边挣扎着一边喋喋不休,抬眼瞟到马车那?边好大的阵仗,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是要去哪儿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上了马车,我甩开赫连钰的手,气哼哼地坐到对面,赫连钰只是笑着看?我,没有说话。

    我悄悄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只见马车两?边跟着很多骑马的士兵,整齐的军容,严肃的阵仗,就跟要出兵打仗似的。我不禁有些紧张,放下帘子规规矩矩坐在那?里。转头看?了赫连钰一眼,本想问问他的,不过一看?他那?闭目养神满脸酷酷的样子就来气。懒得搭理他。

    走了不到一炷香功夫,马车晃悠了一下就停了。跟着赫连钰下马车,我抬头看?着眼前高耸巨大的建筑物,转头看?了赫连钰一眼,感觉有些无语。闹了这么大阵仗,他就想带我来翠微塔?

    扯扯赫连钰的袖子,我不咸不淡地说道:“换个地方吧,这里我前几天刚来看?过。”

    “是吗?”赫连钰眉梢略微一扬,“那?就再看?一次吧。”

    我一脸郁闷。不过是爬九层楼,有啥意思,真没趣!

    赫连钰背着手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塔楼

    顶上迎风飞舞的红色王旗,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有些复杂,我看?不懂。

    不一会儿,一个侍卫紧步走过来,拱手汇报道:“王爷,都准备好了。”

    赫连钰点点头,牵着我的手往塔里走去。我看?着塔外面那?一排排面容整肃的士兵,顿时感觉十分不自在。心?下里纳闷,难道他们看?到他们的王爷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一个大男人手牵着手就不好奇吗?结果那?些士兵都像一个个石雕似的站在那?里,看?到赫连钰拉着我走过去,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塔里面的游人都被驱散了,外面有士兵把守,没有人能进来。跟着赫连钰进塔,只见不甚宽阔的楼道里点燃着一盏盏灯火,将原本阴暗的塔楼里面都照亮起来。我不禁惊奇地瞪大眼睛,平日这塔楼里面从不点灯,即使?是白天也十分阴暗,看?不清楚,没想到那?些光滑的石壁上竟然刻满一幅幅图画,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我拉着赫连钰往墙边凑过去,顺着台阶往上走,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壁画。

    最开始是一幅群宴图,在一个浩大的宫殿里面排满席位,宾客们衣饰华美,举止翩翩。其间有两?个小孩子隐在人群后面,小男孩手里提着一个蟋蟀笼子,小女孩捂着嘴偷笑,两?个人踮着脚尖悄悄往宫殿外面溜去。

    第二幅壁画是一个少年?在半圆的宫门外面罚跪,一个总角的小姑娘藏在一处怪石嶙峋的假山后面悄悄看?着那?个少年?,手里还拿着一块丝巾悄悄抹泪。

    第三幅图是在一个郊外的猎场上,一个个年?轻的勇士骑在马上,马背后面搭着他们打到的猎物,看?起来十分英勇。猎场外面围满看?热闹的人群,正在呐喊着为猎场上的勇士们欢呼喝彩。仔细看?那?猎场中央,其间有一个男子颇为突出,他的左臂上似乎受伤了,右手高举着一把带血的长剑,他的马下倒着一只垂死的老虎,嘴角渗出黑色的血液。狂风吹起少年?的发丝凌乱飞舞,他转头看?向围栏那?边,那?样羞赧而又忍不住骄傲的目光,看?向的人是一位衣带飘飘的绝世美人。

    ……

    看?着那?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壁画,我不禁猜测,

    这些画的主人公应该就是第一幅里面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后面的画都是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

    赫连钰问道:“好看?吗?”

    我嗯了一声连连点头:“真好看?!没想到这塔里面还有这样漂亮的壁画!”

    赫连钰抬手指着画中的男子:“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摇摇头。

    “他就是洪光帝。”赫连钰说着,一边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洪……洪光帝?就是大华历史上那?位纵横捭阖威慑天下,将大华朝疆域拓展了一半之多,号称文韬武略千古难得一见的洪光帝?就是他修建了翠微塔?

    我不禁再一次瞪大眼睛,难道我看?到的这些画就是……就是洪光帝的情史?

    顿时有如小江附身,我充分发挥出他的八卦精神,指着画上那?个绝美的女子问赫连钰:“那?这个美人就是程皇后?”

    “不是。”赫连钰摇头,“她是突厥部落的王后,尹洛雨,小字翠微。”

    我闻言一愣,画上的男子是洪光帝,画上的女子却不是他的皇后程文凤,反而是什么突厥部落的王后?这是怎么回?事?

    赫连钰看?我皱眉的样子,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给我讲了一段长长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洪光帝还不是洪光帝,他还只是大华朝皇帝的三皇子,赫连纳祁。在一次宫里的宴会上,他结识了当时的大学?士尹兆之女尹洛雨。那?时的宫里只有一位小公主,又是皇后所出,因?此皇帝宠爱得紧。小公主到了上太学?的年?纪,尹洛雨就被选进宫里做小公主的伴读,和一群皇子公主们一起在太学?里读书?。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赫连纳祁与尹洛雨日久生情,互生爱慕,直至私定终身。

    赫连纳祁是天纵奇才,不论?是文采还是武功,都要比其他皇子优秀很多,深得当时皇帝的宠爱,并一直属意要立他为太子。赫连纳祁自认为有父皇的疼爱,向父皇请求一门婚事必然是十分容易的事,于是向尹洛雨许诺,他必会娶她为妻,并且终生都只爱她一人。孰料天有不测风云,突厥部落突然来袭华朝,那?时的大华还不甚强大,根本经不起长年?的战乱和征伐。皇帝向突厥王求和,突厥王最终

    允诺,但是要求一位大华的公主去突厥和亲。皇帝和皇后都舍不得唯一的小女儿,满朝文武思虑再三,最后一致选定尹洛雨作为代?嫁公主,封号“柔雅”。

    赫连纳祁听?到消息发疯了,大闹乾坤殿悲恸欲绝,皇帝龙颜大怒,将其锁入大牢面壁思过。尹洛雨经过百般阻折进.入大牢,与赫连纳祁见了最后一面,劝说其以大局为重,她愿意去那?边荒之地和亲,保得大华安宁长久。赫连纳祁愧对尹洛雨,说他许下的诺言做不到了,虽然不能娶她为妻,但必会爱她一生,至死不移。他说要为她建一座塔,一座很高很高的塔,让她在遥远的万里之外就能看?到。塔上要挂一座巨大的钟,钟声很响亮,能传到很远很远。每当钟声响起的时候,她就会听?到,那?是他在想她。

    尹洛雨金车玉马红纱千丈,风风光光地嫁去突厥。赫连纳祁被放出大牢,皇帝下诏令,册立他为太子。十年?以后,皇帝驾崩,赫连纳祁继位,就是洪光帝。洪光帝上位的第一条诰令就是要修建一座高塔,当即被满朝文武批驳为昏君之行?,颇多阻挠。然而不管群臣怎样否议,洪光帝一意孤行?,最终还是把这座高塔建成了,前前后后花费巨万,工期耗达七年?之久。高塔建成的时候,洪光帝登上塔顶,挥退所有人敲响那?口大钟,那?悠长的钟声,足足响了三天三夜。

    随着洪光帝的一系列作为,群臣百姓们都看?在眼里,在内施行?仁政,在外开疆拓土,身先士卒,宽厚博爱,他确实是一位雄才伟略的明君英主,千载难逢。人人都说他是一位好皇帝,可是又有谁知道他心?中的孤寂呢?每当他空闲的时候,他都会将自己一个人锁在高塔里面,一刀一刀地刻下那?一幅幅饱含着欢笑与泪水、孤独与思念的壁画,一幅一幅,九层高塔,每一幅都是他亲手刻出来的。

    下令封锁这座塔不让常人接近,不是因?为什么皇帝的尊严,不许常人站得比皇帝还高。只因?为这座塔是他心?中的净地,是他对她的思念。就像他不知疲倦地向北方一路开疆拓土,不是因?为什么建立流传千古的功业。只因?为他想离她近一点,再

    近一点,或者疯狂地想将她抢回?来。洪光帝一生征战在疆北,平掉大大小小十余个部落,却独独对突厥敬而远之。他是因?为心?里愧疚吗,所以无颜见她?还是为了她生活的安宁,不再去打扰她?

    九层高塔的壁画刻完了,洪光帝也老了,三十年?的时光悠悠,似乎依稀就在昨日。洪光二十九年?的春天,高塔最终全?部完工,洪光帝亲笔提名为“翠微塔”。就在这同一年?,突厥部落传来消息,原来大华嫁去突厥的柔雅公主早在十几年?前就因?病过世了。洪光帝在乾坤大殿上吐血昏厥过去,原来他敲响的钟声,她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听?不到了。之后洪光帝染上重病,没能熬过那?年?冬天…

    故事讲完了,我默默看?着最后一幅壁画。画上就是这一座高塔,一个白发男子站在塔顶上,似乎正在遥望远方。他的背影十分瘦削,看?上去孤独又寂寞,似乎承载着无数的思念,浓郁的化不开的悲伤。眼前这画中的孱弱老者就是传说中那?个英武非凡的洪光帝吗?其实褪去皇帝的耀眼光辉,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男子,一样为爱所困惑悲伤。

    耳边响起赫连钰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似乎是听?得太入神,连自己也入戏了一般沉浸在其中。再回?看?眼前的一切,恍然间竟有一种历尽沧桑的感觉。

    赫连钰领着我上到顶层,迎面的阳光照将过来,灿烂的耀眼。完全?不同于楼道里橘黄的烛火,那?明媚的阳光似乎能把心?底的每一寸黑暗都驱散一样,让人从里到外都轻松起来,心?生欢快。

    我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大口大口的。

    “颜儿,你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赫连钰双手撑在栏杆边上,转头看?着我,一脸的温柔。

    “是为了讲洪光帝的故事吗?”

    “一部分吧。”他道,“其实那?年?你走了以后,我常常会来这里,看?看?站得高了是不是就能望到你。可是望了很久也没找到你,我觉得是这塔不够高。那?时我就想再建一座塔,九层不够就十九层,十九层还不够就二十九层,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微抿起嘴角,他笑了:“不过现

    在你回?来了,我就不用再建塔了。”

    默默看?着他清俊的脸庞,还有他眼睛里摇晃的笑意,我的眼眶慢慢热起来,一时模糊了视线。

    赫连钰伸手把我揽到怀里,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在我耳边低声道,“颜儿,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我使?劲点点头,两?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为自己曾经的所做所为羞愧不已。

    抬手捏捏我的腮,赫连钰拉着我顺着围栏慢慢走着,看?远处的风景,看?围栏上的刻字。

    “颜儿,过来。”

    我挪过去,问他怎么了,赫连钰说要考较一下我在天山上所学?的功夫。

    我问他要怎么比?

    赫连钰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我:比赛刻字吧,看?谁的内力更深厚。

    “我刻‘颜’字,你刻‘钰’字可好?看?谁刻得字更深一些。”赫连钰点点青灰的石砖。

    我考虑了一下,虽然我比较喜欢动?手的,不过用刻字的方法来比拼内力,也算公平。于是欣然点头,拼尽全?力在石砖上刻下一个工工整整的“钰”字。那?力道,那?深度,没有入石三分至少也有二分八.九了。自我感觉挺满意,我把匕首递给赫连钰,等着看?他表现。

    赫连钰接过匕首,还入鞘中。

    我诧异道:“你怎么不刻字?”

    赫连钰但笑不语,抬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点点我刻的“钰”字旁边,隔着两?字的距离,还刻着一个“颜”字。

    “这是我十三岁那?年?刻的,”赫连钰笑道,“那?年?我就比你刻得深了,你觉得怎样?”

    我不禁瞪大眼睛,埋头仔细打量,确实是赫连钰的字体,而且力道确实比我更深。虽然知道赫连钰从小练武,功力不是我这种半路出家的人能够比拟的,但也不用差这么多吧?亏我还苦练十年?,竟然还不如他十三岁的时候,这让人把脸往哪儿搁?

    “生气了?”赫连钰戳戳我的腮,“要不算你赢好了。”

    我十分有骨气:“愿赌服输,当然是你赢了!”

    赫连钰笑:“既然你输了,那?就罚你提一个愿望吧。”

    我啊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输了还提愿望的?

    “忘了今天是你的生辰了?”

    我眨了眨

    眼,忽然想起来今天是腊月十五,确实是我的生辰,没想到自己给忘了。不过这些年?在天山上也没怎么庆祝过生辰,顶多和四?师兄一起去偷吃点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颜儿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赫连钰笑着点头。

    我挠着腮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有啥想要的,忽然心?念一转,抬手指着一旁的铜钟:“我想敲钟玩!”

    赫连钰怔愣一下,半晌,他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拔.出匕首开始撬锁。

    我被他的动?作吓到了,连忙冲上去拦住他,这口大钟可不是随便?敲的,只有在重大节日或是特别?重大的事件发生的时候才会敲响。我可不敢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去敲钟。

    “钰哥哥我说着玩的,你别?敲了!”

    “没事,想敲就敲吧,其实我也一直想敲敲试试。”赫连钰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利索地撬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用力一扯,缠绕在钟身上的锁链就哗啦啦坠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