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只有狂风席卷着落叶,在冷冷的天地间肆意飞舞。我用尽了?全身力气,从一个屋顶跃上另一个屋顶,翻过一道道墙,只捡最近的距离向前奔去。只怕一个赶不及,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午阳门外火把高燃,上千士兵在那里集结,迅速整理队伍向西路冲去,一串串火把像舞动的巨龙一般穿梭过长街,银亮的长.枪在火把映照下闪耀着森寒的光。冲在前面的士兵骑着马,速度飞快,那飞扬的马蹄践踏在冷硬的地面上,呼啸着奔驰而过,似乎连大地都跟着颤动起来。御林军的骑兵队,行动起来果然迅速。

    我赶到大理寺的时候,只远远地看到那边灯火通明,不断有人涌出来,一串串火把向南边冲去。我站在树梢上回头往后看了?看,只见打马疾驰的骑兵队正往南边包抄过去,来不及多想,我抱着树滑落下去,弯着身子隐在茂密的荒草丛里匆匆往南边疾奔。

    荒野的风声呜呜作响,夹杂着纷乱的呼喊声,喝骂声,在暗夜里格外惊悚。四处追捕的士兵们挥舞着长矛在荒草丛里扫来扫去,不断地敲打着,翻找着,渐渐朝我这边靠近过来。伏下.身子一阵急爬,忽然间头顶掠过一阵疾风,我连忙往后缩了?一下,静静地趴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根长.枪在我前面的草丛里胡乱地敲打一番,我压着身子,躲过横扫的长.枪。

    “这边没有?,再往南边看看!”一个士兵朝旁边喊道。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抹了把冷汗从地上爬起来,探头往远处看去,只见那些火把渐渐往南边林子里靠去。长满松柏的树林子颇大,后面连到沉湘山,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有火把的光亮在其间闪动。这处林子是皇家林场,那些追捕的士兵应该不敢放火烧林子,想到这里,我心下稍感安慰,这么大个林子要搜起来也不容易,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

    没走几步,我忽然看到地上有?一摊巴掌大小的暗红血迹,早已干涸凝固成黑红颜色,四周散落着一些残破的兵器,似乎不久前刚刚经过一场激烈战斗。我看着那摊暗红的血迹,一颗心瞬间揪成一团。

    加快脚步继续往前奔去,没走多远,又看到地面上有?很多血迹散落,连枯黄的草茎都染红了。紧咬着嘴唇,我握紧有?些颤抖的双手,躲避着忽闪的火把潜进树林子。

    有?马蹄声传来,远远地能看到林子南边也亮起火把,是骑兵队的人马包围过来。数千人马,已经将整个林子外围都围困起来。我皱起眉头思索一会儿,这么大个树林子,外围已经被封锁住,想逃也只能往山上逃去。可是上了?山也只能躲得一时,山有穷路有?尽,照这样搜查下去,早晚会被他们找到。

    已经渐到深冬,树林子里落满厚厚的针状落叶,踩起来静无声息。我悄悄潜伏在暗影里,四处寻找着地上滴落的血迹,接连又找到几处,只是来来往往反反复复,明明是往东走的,找了一会儿没了?踪迹,我又原路折返向西。爬到树上躲了一会儿,待一队火把急匆匆地走过去,我才悄悄从树上爬下来,一路往西寻去,果然在不远的一处石根边上又发现一丝血迹。就目前来看,这些血迹有些可能是真的,有?些可能是故意为之,用来迷惑人的。我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到底该往西边追去,还是再往北边看看。

    微微踌躇一会儿,我决定还是先去北边看看,刚刚那一队士兵似乎就是从西边过来的,如果有?什?么情况,应该早就发现了。刚准备转身往北边奔去,我忽然间听到一丝细微的响动声,是从我头顶上传来的。我仰起头向上看去,黑漆漆的树冠丛顶上枝叶相接,黑沉沉的一片,根本就看不清楚。我刚想着那是不是刮风吹动的树枝响声,忽然间感觉脸上一凉,有?一滴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探手一抹,朦朦胧胧地看到那是暗红的鲜血。

    腾身往树梢纵去,我还未及踏上树杈,一柄冰凉的长剑就架上我的脖子,猛地一抽就要割下来。我连忙抬手架住长剑,低声疾呼道:“三师兄!是我!”

    黑暗里响起一声粗重的喘息,架在我脖子上的长剑滚落下去,我连忙勾住长剑握在手里,试探着伸出手向前摸去。触手感觉一片温热,那薄薄的衣料似乎已经让鲜血浸透了,摸起来的。眼眶瞬时热起

    来,我连忙收回手,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

    “三师兄?”我又往前凑了?凑,小声地问道,“三师兄,你怎么样?”

    朦胧的夜色下,我看到易寒倚在树杈上坐着,左手捂着胸前的伤口,额头一道细长的伤痕鲜血淋漓,脸色苍白得吓人。

    “三师兄?”我的声音带上哭腔,从没有?看到他伤得这么重,这么狼狈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颤着手指想抹去他脸颊上的鲜血,却被他扭头躲开了?。

    “快走……”易寒皱着眉头看着我,清冷的眸子里飞舞着迷离的大雪,冰冷又绝望,看得我的心扯得发疼。

    “三师兄,我背你!”抬起袖子抹了抹不知何时滑下的泪水,我抬起他的手臂,背转身搭在自己肩上。

    “你走……”易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喘着粗气,挣开我的手又推我一把,险些把我推下树去。

    我连忙扶住树杈坐稳身子,转过身来不依不饶地拉起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正想着背起他爬下树去,忽然间有很多火把簇拥过来,吵吵嚷嚷,杂乱不已。

    “大人!这里又有?血迹!”一个士兵探着火把照向地上那几滴暗红,连声叫道。

    “在哪儿呢?!”一个身穿盔甲的长官举着火把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转着头看向四周,浓黑的眉毛紧蹙成?一团,面容颇为沉重。

    “啊!他藏在树上!”忽然间一个士兵抹着滴落到脸上的血,惊声呼叫道。

    有?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易寒趴在我肩上,沉声道:“把剑给我。”

    我咬着嘴唇把剑握得更紧了?,后背紧贴着他的前胸,鲜血把我的衣服都湿透了。我紧忍着鼻尖的酸涩,小声道:“有?点疼,你忍着点!”

    说罢我背起他站直身子,又把他背得紧一些,抬腿借力在树杈上猛地一踢,穿过树丛往不远另一棵树飞去。松树的枝叶像尖针一般刺人,刷子一般横扫过来,扎在脸上身上生生地发疼。我提着内息凌空踏了?几步,终于险险攀上对面的树。这一番动作立马惊动树下的人,一时间火把高燃人影纷纷,紧跟着围聚过来。只听嗖嗖的声音,一支支冷箭从四面八方射将过来,令人避之不

    及。下面的士兵一边射箭一边呼喊,说是只要我们下去就饶我们不死。我四处躲闪着乱飞的箭矢又飞过几棵树,下面的士兵们追赶地很紧,不一会儿又围将过来。

    忽然一记破风的响声从身后急袭而来,我心下一惊连忙转身,只见一支银色的箭矢流星一般直袭向我的胸膛,躲闪不及,我惊出一身的冷汗。然而就在那支箭疾飞到面前的时候,易寒伸手稳稳地抓住箭身,那样急促的冲击力还往前滑了?几分,我看到他的手心里又有?鲜血流出来。

    “放我下来!”易寒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三九天寒地冻的温度。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背着他在树丛里跳来跳去。

    “小五!”易寒怒吼一声,紧跟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直咳得我的泪水不住地翻涌。

    挥剑斩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我背着易寒一路往西奔去,已经快到山脚下,树木渐稀,我一时间内力不及,踩断了一根树枝掉落到地上。

    还好地上的落叶很厚,摔得不是很疼,不过易寒砸落到我的背上,震到伤口,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我连忙爬起身扶住他,四周的火把就围了上来,重重叠叠的,将我们两人包围起来。

    “哟,还有?个帮凶,真是怪不得呐!”先前那个长官冷哼一声,厉喝道,“把他们给我拿下!”

    两个士兵冲上前来挥舞着长矛,被我一剑挡了回去。背起易寒,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咬着牙关一字字说道:“给我让开,否则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浓眉的长官冷笑一声,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刷地抽出腰间长刀,一脸阴狠地朝我砍来。我冷冷地看着他,飞起一脚踢向他的手腕,雪亮的长刀飞出去,浓眉的长官甩着手痛声惨呼。四周的士兵们眼神颤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有?些畏惧,在他们长官的喝骂下,又纷纷竖起手上长刀,拼天抢地地砍上来。我一边躲闪着乱飞的刀.枪,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易寒向外围冲去。

    天空中乌云滚动,一个个闷雷在头顶上炸响,震得我两耳发疼。杀出重围的时候,我的衣衫染满鲜血,浑身战栗不已。顾不上身后还有?多少追兵,我背着易寒没命地飞奔,终于跑到山脚下

    ,两条腿软得要命,我再也跑不动一步了。扶着易寒躲到山壁的狭缝里,这里的乱石堆叠成?山,应该可以躲一阵子。我扶着石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易寒已经失血过多昏迷过去,整张脸都泛着灰白,连嘴唇都是灰白色的,看着十分吓人。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可是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我不敢大声地叫他,也不敢摇晃他,只是抓着他的手坐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掉。

    “三师兄……三师兄?”我小声地唤着他,扁了?扁嘴,喉头哽咽的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易寒皱了皱眉头,半晌,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出了这个山缝,外面还有?数千士兵把守在那里,我要怎样才能背着他逃出去?

    “王爷!血迹就到这里,失踪了?!”远远的,又有?杂乱的声音传来。

    我的脸瞬间一白,赫连钰来了。

    “他们朝哪个方向逃的?”是他的声音。

    “回、回王爷,他们逃得太快了?,没、没看清楚……”

    “他的同伙什?么样子?在哪里接应的?”

    “林子里太黑没看清脸面,个头挺高,挺瘦的,武功很高!”先前那个回话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回道,“先前没看到他,因该是埋伏在树林子里!”

    夜色晦暗,洞里面更是漆黑一片,我又往里缩了缩,一颗心惊恐到极点,不住地祈祷着他们不要看到这条山缝。

    雷声隐隐,轰隆隆的一阵闷响过后,一道闪电劈了?下来,瞬间照亮整片天地。我顿时僵在那里,一颗心绝望到极点。这样光秃秃的山壁,这样长的山缝,要怎么样才能看不见?

    霹雳的闪电照亮了?外面,我看到赫连钰一身银甲站在那里,清俊的脸庞冷冰冰的,漆黑的眸子就像这夜色一般深沉。雪亮的闪电一闪而过,他的面容重又晦暗下去。我隐隐的看到他俯身捡起什?么东西,有?石块挡住了?,看不清晰。

    过了?很久。久到我的心跳快要停止了。久到我忍不住想冲出去跪下求他。

    我听到赫连钰淡淡的一句,撤兵。

    天空中掉下几个稀稀落落的雨点,不一会儿就连成?滂沱一片,细细密密的,

    交织成?泼天的雨幕。我站在雨里淋了?个透湿,真的确定,山下已经没有人了。

    背着易寒逃出树林子,我沿着偏僻的小道一直走到郊外,找了个早已废弃的土地庙躲进去。庙里不大,残破的屋顶到处都漏雨,正中的贡台上香炉铜鼎七倒八歪,长胡子的土地公身上缠满蜘蛛网。屋子里黑漆漆的,我探手到怀里摸索着柴俊小侯爷给我的那颗夜明珠,想着拿出来照明。没想到一摸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摸着黑,我找到一处干爽的地方,脱下外衣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着易寒躺下来。他的额头很烫,应该是发烧了,我抿着唇思索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点药回来。

    小心地掩好残破不堪的庙门,我冲进泼天的雨幕,一路往城里飞奔。冰冷的雨点砸在我的脸上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脸上冰凉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我飞快地奔跑着,耳边有?风声呼呼刮过,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现在无法思考。只能用僵硬的身体去奔跑,似乎这样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一样。

    我不知道赫连钰为什?么要抓易寒。他说过的。他说过,他会查清杀人案,不会牵连到天山派。他说已经抓到凶手了?。只是我没想到,他说的人是易寒。他说,颜儿,你相信我吗?我说,相信。

    奔进城里,我找到一家医馆,翻墙爬进去。揪起一个正睡得打鼾的郎中,我把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给我配了?很多的伤药。搜刮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我提着包袱飞奔回土地庙。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是闭着眼睛的,我很害怕他不在了。

    还好。

    听到我推门的声音,易寒醒了?过来,他的脸庞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晰。

    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告诉他我们安全了。

    他默默地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

    点上油灯,我翻开包袱找到退烧的药粉,又拿一个碗去外面接了?点雨水,给易寒喂下去。他又喝了?点水,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我看着他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一阵阵胆寒。

    深深沉了?口气,我从包袱里翻出纱布,蘸着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伤口。外面的衣服已经黏到伤口上了?

    ,如果不剥下来,恐怕会发炎溃烂。我查看他身上的伤,大都在胸前背后,于是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外衣剥离下来。有?的地方粘到皮肉,他在睡梦中皱起眉头,估计是疼得不行了?。那粘稠的皮肉沾满血丝,黏在衣服上早已经凝固成一团,我拿着纱布一点一点地湿润着,额头上冒出涔涔的汗水,轻手轻脚地一点点往下剥。没想到还是把他痛醒了?。

    “我……我再小心一点。”我看着他皱起的眉,不由得一阵愧疚,连忙放轻手脚,小心翼翼地说道。

    易寒默默看着我,挺秀的眉峰微微蹙起,清冷的双眼里面神色苍茫。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忽然抬起手臂,自己解开衣扣把贴身的夜行衣撕扯下来。我来不及阻止,只听一阵皮肉撕扯的声响,我几乎能听到那些凝固的皮肉生生从衣服上剥离下来的声音,直听得我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已经把衣服脱下来了,原本凝固的伤口重又崩裂开来,到处鲜血淋漓。

    我的泪水瞬间崩落如雨,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气道:“你在干什?么?谁叫你脱的?!”

    他静静看着我,忽然嘴角一弯,笑了?起来。他孤傲的唇角微微扬起,原本苍冷的面颊也显得柔和很多。

    我抹着眼泪瞪他一眼:“笑什?么笑?疼死你!”

    他的笑容越发深起来,轻轻吸了口气:“你那样剥,更疼。”

    一句话把我堵住了?,我有?些尴尬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刚刚的气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怀疑自己怎么还敢吼他?我可能也有?点发烧了。

    低头看到他的上身,我从没有?见过三师兄不穿衣服的样子,一时间感觉鼻血上涌。不过鼻血还没上来,眼泪就先下来了。他的身上遍布伤痕,有?好些是鞭痕,伤口已经结疤,估计应该是在地牢里被人给打的。还有?很多刀伤剑伤,最?严重的一条伤口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前胸,边上的血肉都翻卷起来,惨不忍睹。

    我紧咬着嘴唇颤着手指,轻轻拿纱布擦拭新溢出的血水,待到伤口清理干净,又翻着包袱找出金疮药,一点点涂到伤处。我的手已经放到最轻了,或许是药物的煞疼,每涂上一点他的皮肉

    都忍不住轻轻一颤,可是他并未发出一丝声音。我知道他在忍着,手指越发轻微起来。不过没忍住一滴泪水坠落下来,正落到他的伤口上,又是一阵微颤。

    紧忍住眼泪,我连哭都不敢哭了,一直到擦完药膏,拿着纱布把他层层包裹起来。

    “小五。”易寒轻轻唤我一声。

    我抬起袖子擦擦脸,转头看他。

    “为什么要救我?”他看了?我半晌,轻声问道。

    我眨眨眼看着他:“你是我三师兄啊!”

    易寒依旧默默看着我,清冷的眸子里微光闪动,半晌,他又问道:“为什么不要命地救我?”

    我张了?张口,转开头,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因、因为你是我的师兄……”

    易寒静静看着我,又笑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数自己的手指头,狭小的庙里气氛有?些奇异。

    良久,他莞尔道:“李慕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傻瓜。”

    四师兄?四师兄什?么时候跟他说我的坏话了??我抬头瞥他一眼,小小地哼了一声。

    庙里狭小,我坐在易寒旁边感觉有?些不自在,于是在他闭眼以后,悄悄往后退开几步,拢拢已经差不多干了的衣服,坐在土地庙的门槛上。

    那晚的大雨接连不断,一直下了?一整夜。天空中雷声隐隐,偶尔有?一道道闪电劈下来,照亮整个黑暗的天地。我坐在土地庙的门槛上,看了?一夜的雨。那是那年冬天里,最?后一场雨。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都记得那夜的雨。背后的屋子破破烂烂,到处都漏着雨,可是易寒躺在里面。我坐在门槛上,面前是接天的雨幕,外面的世界正下着瓢泼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