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森林,草原上空就卷起大风,只见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堆积起来,转瞬间几声闷雷,细密的雨丝垂坠而下,在天地间连成一片茫茫的雨幕。天边隐隐还有阳光透出来,照得雨丝亮晶晶的,像一道道耀眼的金线。辽阔的草原鲜绿惹眼,间杂五颜六色的小花,十分可爱。

    在森林里奔走一夜,易寒累坏了,我?推他一把要?自己走,地上都是嫩绿的草芽,光着脚走路也不碍事。易寒放我下地,拉着我?向前跑。雨越下越大,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痒痒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一直跑了?小半个时辰,两个人快要?累瘫了,我?拉着易寒停下歇息,实在跑不动了。

    天空中闷雷滚动,黑压压的云层积压得?铅块一般阴沉,整个天地都灰暗下来,只有漫天大雨在风中凌乱。易寒挪到一旁给我?挡风,我?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朝他微微一笑,纵然身上冷,心里却是暖的。

    “这里离围场还有多远?会?不会?碰上突厥的兵马?”我?捶着发酸的腿问道。

    “应该还有二十多里。”易寒看向西边那一片阴暗的天色,“突厥兵马应该在夜里行动,不过看现在这个天气,也说不定。”

    昨晚在林子里,易寒说这一片森林其实是“南林”,并不是猎队打猎的那片“北林”。蒙贝草原上共有三片森林范围较广,包括南、北两林还有西边的魑魅森林。魑魅森林里沼泽密布瘴气凶恶,鲜少有人进去能全身而退,因此草原上的牧民打猎大都去南、北两林。虽然南林面域更大,但是因为北林中间有湄河穿梭而过,因此猎物更丰富,猎人们打猎也往往都喜欢去北林。

    那晚发现我不见了?以后,易寒四处找了很久,包括整个围场的边边落落甚至北林,后来发现胡王呼延错和萨尔迦临也不见了?,于是他又暗随着胡国士兵找到南林。等他找到那个山洞时,里面只有昏迷的那两个人,却没有发现我。看到洞穴里打斗的痕迹,他猜测我?已经逃出去,最终及时从狼口救下我?。我?想起萨尔迦临和呼延错的密谋,连忙询问围场那边出没出乱子。易寒说

    在来的路上看到西边方向草地上有不少马蹄践踏过的痕迹,虽然不多,但是乱中有序,看起来倒像是军营里前方打探消息的探马。

    结合我?的所说,易寒推出一个很可怕的猜测:突厥和胡国有大批兵马潜藏在西边魑魅森林。

    我?闻言一惊,这若是真,他们如果突然发难,只怕皇帝就危险了。难道萨尔迦临这次会猎的目的不是杀死突厥王,而是皇帝?易寒摇头道,萨尔迦临不会?杀皇帝的,那样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怕他的目的是要拿住皇帝,以此为资本来和大华叫板,谋得?大片土地和丰富的财物;至于突厥王,他是一定要?杀的,因为调遣突厥骑兵的兵符只有突厥王才能掌管。

    听到这里,我?有些明白了,萨尔迦临弄出一头白唇鹿将众人目光都吸引到北山脚下,远离魑魅森林,就是为了?掩护他们在西边埋兵的举动。只怕他们抓我?也不是偶然,即使我?没去引诱萨尔迦临,他也会?想办法将我?擒起来。传言中大华的皇帝那么宠爱我,如果我?失踪了?,必然会分派大批兵力四处寻找我的下落,到时候围场守卫松散兵力薄弱,突厥和胡国若是突然发兵攻上围场,皇帝也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来不及多歇,易寒又拉着我?向前赶路,结果没跑多会?儿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朝这边过来,那般迅疾的速度,宛若撕裂雨幕一般冲袭而来。我?不禁脸色发白,该不会?那么惨,真的碰上突厥骑兵了吧?易寒举目看了?一会?儿,缓声道:“别担心,是大华的人马,估计是来寻你的。”

    我?刚松一口气,易寒又抬起手把我?脸上湿漉漉的发丝拂到脑后,语速低沉而迅速:“被他们看到我不好交代,你自己过去吧,我?随后就到。”

    我?咬了咬嘴唇看着他:“三师兄,你要?小心!”

    “知道了?,快去吧!”易寒点点头,伸手推我一把。

    我?来不及多想,连忙朝那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奔去,一口气跑出十几丈远,只见前方白茫茫的雨幕里隐隐露出二十几人的骑兵队伍。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天阴地暗,风雨苍茫,那个墨竹一般坚韧苍冷的身影已经

    不见了?。

    “前方什么人?报上名来!”

    当先两个骑兵冲到我面前,雪亮刀尖几乎指上我?的鼻子。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仰起头看着马上的人,大声道:“我?是颜妃,你们是来寻我?的吗?”

    两个骑兵脸色一变,长刀一收滚下马来,跪地行礼:“娘娘,终于找到您了!”

    “找到娘娘了?!陛下!”

    ……

    一阵纷乱过后,从后面赶来一队骑兵,一袭普通铠甲,身后披着黑色斗篷,银亮帽盔下面露出一张冰冷锐利的脸庞,竟然真的是皇帝?他竟然亲自出来寻我??

    正在我惊讶间,皇帝翻身下马大步冲过来,解下斗篷把我?裹起来,一个横抱就把我?扔到马背上。我?惨叫一声跌得?七荤八素的,皇帝啐骂一声翻身上马,把我?拢在怀里:“传令下去,收兵回营!”

    骑马果然迅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回到围场,只是我们是从后面悄悄回营的,估计皇帝也是悄悄出去寻我的。营地后方马场空了?大半,没想到皇帝派出这么多人寻我?。不过幸好没出事,否则一旦遇上突袭,只怕整个营地守不住半个时辰。长云和长秀两个小丫头一看到我就哭成个泪人,直喊道再也不敢偷懒贪玩了?,以后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生怕一转眼我又不见了?。

    身上太狼狈,我?先去帐里沐浴。不知道易寒回来没有,希望他一切都好。我?没想到他原来一直在队伍里悄悄保护我,难怪我常常感到有人在暗中盯着我?,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敌意。原本我还担心他困在商州尚未脱险,这下不用担心了?。

    急匆匆换好衣服,我?顾不上吃东西就跑进?大帐,有很多事要?告诉皇帝,让他尽快做准备。

    “陛下,那白唇鹿是假的,萨尔迦临可能在西边林子里藏了伏兵!”我?急匆匆说完,这才看到李言默竟然也在,不由收住脚步,脸色阴沉下来。

    皇帝抬头看我?一眼,招手让我过去:“爱妃不必担心,多亏丞相大人,这事朕已经知道了?。”

    李言默朝我?拱手一礼,面容淡定沉静。我?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坐下,心下却有些惊愕,没想到李言默已经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看眼前这情形,皇帝和李言默似乎很亲近,没准儿我俩演戏作假的事他也知道?原本还感激皇帝能冒着大雨去寻我,这会?儿那一点感激之情全都没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给骗了??

    “还没来得及问,爱妃到底被谁掳去,又是如何脱的险?”皇帝挑眉问道,“朕领着人马找了你好几天,还真怕找不回来了!”

    “是萨尔迦临和胡王呼延错。”我?怕他多疑,连忙理顺思路,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只是把易寒救我?的事略过去,只说我?把那两个人打晕,然后自己逃了?出来。

    李言默凝眉听得认真,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而皇帝却一脸戏谑,像在听戏似的。

    “你是说,你在脚上锁着一条铁链的情况下,把萨尔迦临和呼延错干掉了??”皇帝上下打量我一眼,明显的不信。

    “不是干掉,只是把他们打晕了?。”我?忍不住横他一眼,“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和我?过上几招。”

    “朕自然相信。”皇帝点点头,作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慢悠悠道,“从你失踪那晚,朕就发现情况不对劲。丞相大人说你可能被萨尔迦临掳去了?,只是那晚他一步都没有离开篝火大会?,所以一直拿不到他的错处。朕也猜测他有帮手,没想到竟是呼延错。”

    “难怪昨天早晨他们才回来,呼延错还好,萨尔迦临却是乌肿着脸整个左眼眶都黑了?,你下手可真够狠的!不过打得?好!”皇帝拊掌大笑起来,“你没看到萨尔迦临看到朕的猎队抗回来那头白唇鹿时是什么表情,朕差点没憋住笑!”

    “白唇鹿?不是假的吗?”我?诧异道,“萨尔迦临打到的那头母鹿,是呼延错从他们胡国弄来的,北山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公鹿!”

    “他们会用假的,朕难道就不会??他说有白唇鹿,朕对这草原了?解有限,也就信了?。不过丞相说那白唇鹿向来只有胡国的阴山才有,他竟敢拿来就哄骗朕,其中必然有诈!”手指敲击桌面,皇帝嘲讽道,“丞相带了?二十个人星夜赶赴胡国阴山,打了?一头白唇公鹿回来。昨天会?猎场上,场面着实好看得?紧!萨尔迦临恐怕没想到

    朕竟然真打了?一头公鹿回来,这算是对他的一个警告吧,哼!”

    难怪篝火大会?那晚上没看到李言默,原来他早已经带人赶去胡国。我?不禁心惊,呼延错说他派出百十人猎队才打到一头白唇鹿,李言默竟然只带二十个人就办到了?他的武功究竟高到什么程度?一时间背心凉飕飕的,我?不敢再多想。

    “陛下,娘娘已经回来了,计划是否照常进?行?”李言默拱手问道。

    皇帝点头,眯着眸子冷光闪烁:“有劳丞相了,一切计划照常进?行。”

    “臣遵旨!”李言默拱手行礼,然后就退下了?。

    我?看着皇帝,忍不住皱眉:“你说的计划照常进?行,该不会?是还要?我?去引诱萨尔迦临吧?”

    “爱妃聪明,不过此番不用那么麻烦。软的不行来硬的,有丞相出马,一切都好办。”

    李言默不在,我?感觉轻松许多,感念皇帝贵为天子之身却冒着大雨四处寻我,该谢还是要谢的。于是我站起身行礼:“这几日劳烦陛下了?,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不必谢,你若真出事了?,朕也不好交代。”

    我?疑惑:“交代什么?”

    “没什么。”皇帝架起二郎腿,斜瞟我?一眼,“刚找到你时,见你穿着一件黑衣服,似乎是件男人的外衣?”

    “哦……我的裙子破了,那衣服是在山洞里找到的,可能是呼延错他们的。”我?心头一颤,连忙编个理由,然而话刚出口就忍不住想咬断舌头。那衣服明显是大华款式,怎么可能会是呼延错他们的?也不知道大雨漫天,皇帝有没有看清楚,我?不安地瞄他一眼,皇帝抚着下巴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