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俊小侯爷终于答应赫连钰,跟他离开刑部?大牢。我估计刑部?尚书柳大人一定是欢天?喜地感激涕零的?,终于把这个祖宗送走?了。只是柴国公一倒,国公府原先的?家业产业全部?被抄收入国库,柴俊如今已?然是孑然一身,无家可归。但?他的?侯爷爵位还留着,工部?侍郎的?位子也还留着,皇帝天?天?巴望着他哪天?能打起精神来,麻溜地滚回去上?朝上?衙,别在那里扮忧郁了。

    世人都知道,柴国公行兵作乱忤逆造反已?经到了六亲不认的?程度。当初的?柴俊兼领帝都南郊守备军正将职位,把守西、南城门,妨碍到柴国公行兵计策,孰料柴国公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以权谋私直将柴俊打成重伤卧病在家,将那正将职位换上?他自己的?亲信。更在最后?攻城战的?时候,绑了柴俊作人质冲锋在最前面,迫使皇城护卫军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当父亲当成这种?程度,柴国公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柴俊的?母亲柴夫人早已?在兵乱中自杀身亡,据说她?死时满目血泪,痛斥柴国公二十年青梅竹马二十年夫妻情分,却?比不过一份狼子野心,比不过一个十八岁的?狐媚小妾。

    可悲可叹,柴小侯爷保全了兄弟情义耿耿忠心,甚至还奏上?一曲辨真辨假的?曲子,亲自将掉包逃亡在外的?父亲送上?黄泉路,却?最终落了个家破人亡颠沛离乱的?下场。即使他在那一场平乱中立下无可比拟的?大功,又能如何?不过是伤疤上?撒盐,更痛苦罢了。

    皇帝早已?调拨一处大宅赐给柴俊做新府邸,柴俊却?不肯去住,赫连钰无奈,只好把他带回瑞王府暂住。柴俊倒也不客气,每日好吃好睡赏花赏月,兴致来了还会抚上?一曲,日子倒是过得颇为舒心,只是依旧不肯说一句话。赫连钰左右拿他没法?,也只好随他去了。我不禁笑话赫连钰,人家是金屋藏娇,柔情缱绻,他却?是金屋藏焦,闹心得很呐!

    这天?我跟着赫连钰回到瑞王府,原本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天?香居定下一桌奢华的?宴席,要给柴小侯爷压惊。结果人家一

    点面子都不给,懒洋洋地躺在竹榻上?乘凉,怀里把玩着一只四爪朝天?的?小乌龟,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我堆着笑凑过去,好说歹说半天?,他也不理,最后?我说不出去了,就?把宴席摆在家里,他才勉强点了点头。

    花厅里的?长桌子摆了满桌,精致的?菜肴看一眼都让人馋涎不已?,赫连钰点的?都是平日里柴俊和我爱吃的?菜,又上?了一壶清淡的?梅花酒,夏日里喝着正好。

    “小侯爷,你要多?吃一点,笋丝都给你,我不跟你抢了。”我把香闷笋丝往柴俊那边推了一下,殷勤地笑。

    柴俊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鼻子里哼哼一声,坐在那里不咸不淡地吃着。

    我幽怨地看着赫连钰:“我把笋丝都让给他了,也没见他跟我说句话。”

    赫连钰无奈道:“你这就?很不错了,我跟他说话,人家连哼一声都没有。”

    “是不是你又欺负人家了,要不然人家怎么就?不和你说话了?”我忍不住促狭地问。

    “我哪敢欺负他,当祖宗供着都来不及。”赫连钰轻声地笑。

    “那你是不是好几天?没翻人家的?牌子,惹人家生气了?”我瞄瞄柴俊,打趣起来,果然看到他拿筷子的?手一僵,嘴角有些?抽搐。

    “我天?天?翻人家的?牌子,是人家不要我,连门都不让进。”赫连钰嘴角一弯,撑着腮淡淡地笑。

    “人家那是心气儿高脸皮子薄,你就?不会多?哄哄?”我看着柴俊越加发黑的?脸色,强忍着笑,煞有介事道,“赶明儿个送盒胭脂香粉,再多?叫几句小心肝儿小宝贝什么的?,保不定人家就?消气了!听我的?,准没错!”

    “这样吗?”赫连钰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赶明儿个一定试试。”

    “赫连钰!你他娘的?闭嘴!”柴俊一张俊脸气得发红,甩手就?把筷子砸了过去。

    赫连钰一手夹住飞来的?筷子,看到他终于开口?说话了,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没事儿,打是亲骂是爱,钰哥哥再接再厉!”我在一边拍手叫好,唯恐天?下不乱。

    “柏颜你活腻歪了是不是!”柴俊被我气得鼻子冒烟,站起来想要打我。

    我笑哈哈地

    躲到赫连钰背后?:“钰哥哥救命呀!嫂子害羞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赫连钰抬手挡住柴俊,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颜儿跟你说笑的?,你还当真了。坐下吃饭吧,菜要凉了。”

    我合着双手向他讨饶,柴俊没好气地瞪我和赫连钰一眼,悻悻地甩着袖子,重新坐下。

    “怎么又不说话了,柴俊,你要别扭到什么时候?”赫连钰敲敲桌子,蹙眉道,“要不然。我向你负荆请罪还不成?”

    “谁用你负荆请罪了。”柴俊冷冷的?,半晌,沉声道,“我想去看看我姐。”

    “行。”赫连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也不管那冷宫是不是能随意见客。

    我想起柴贵妃前天?晚上?刚刚上?吊自杀,还好救了下来,只怕脖颈上?的?伤势还没好,若是让柴俊看到了又会徒增伤悲。于是便想着待会儿提醒赫连钰一下,让他晚几天?再带柴俊去见柴贵妃。

    一循午膳吃了近一个时辰,中间林伯进来添茶水,赫连钰拉他一块儿坐下。三个人逗一个人,说说笑笑的?,气氛还算不错,总算让柴俊笑了一下,不再闷不吭声装石头了。

    午膳过后?,林伯还有一堆事要忙活,我们三人移步到正厅喝茶。上?好的?雨前,由一个天?青衣衫的?清丽小婢女表演茶道,一道道工序繁杂不已?,馥郁的?茶香却?是别具一格,闻之沁人心脾。大厅里四角都设了冰盆,即使是炎热的?正午也颇具凉意,廊檐下垂坠着淡金色帘幕,遮挡着午后?刺眼的?阳光。金丝鸟笼悬挂在一旁,一只画眉在里面叽叽喳喳,婉转啼鸣。

    喝完茶我就?要打道回宫了,赫连钰下午还要去校场练兵,邀柴俊一起去观摩。我听着起了兴致,也想跟着去看看,结果赫连钰故意难为我,说是柴俊若肯去,就?捎上?我,若是不肯,那我也不用去了。我软磨硬泡半天?,柴俊还是不搭理我,其?实也不过是为了逗他多?说几句话罢了,去不去校场都不重要。

    正坐着,一个侍卫忽然敲门进来,拱手道:“王爷,府门外有人求见,是个年轻公子,自称姓易。”

    姓易?我心下陡然一跳,回头看了赫连钰一眼,坐在椅

    子上?莫名有些?不安。

    赫连钰目光深沉起来,淡淡道:“请。”

    待那侍卫退下去,赫连钰挥手让那个沏茶的?小婢女退下,又转头看着柴俊:“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待会儿出门我去叫你。”

    柴俊挑起一边眉梢,若有所思,他斜睨了赫连钰一眼,端起茶盏一下一下地抹着盖子,坐得那叫一个四平八稳,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公子里面请。”

    那个侍卫又回来了,立在门口?侧让行礼。

    易寒缓缓迈步走?进来,一身黑衣,眉目清冷,静静凝望着我,默然不语。我的?心跳瞬间停止了,怔怔地看着他,只觉浑身冰凉,两手止不住有些?颤抖。

    “在下易寒,见过王爷。”易寒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冷肃。

    赫连钰目光冰冷,淡淡一挥手:“易公子客气了,请坐。”

    “不必了,在下今日前来是与王爷有一事相商,说完就?走?。”

    “哦?所为何事?”

    易寒看我一眼,声音冰冷淡漠:“我有一只云雀,前番受伤了,听闻被王爷所救,在下感激不尽。今日前来,是想请王爷将云雀物归原主,至于药石之资,银米之费,王爷尽管开口?。”

    柴俊闻言蹙起眉峰,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

    廊下的?画眉鸟叽叽喳喳聒噪不停,赫连钰眯起双眸,冷笑道:“易公子只怕是弄错了,本王只养了一只画眉,并未见过什么云雀。”

    “王爷怎么知道那是只画眉,不是云雀?”易寒一脸冷漠,定定看着他。

    “三师兄……”我连忙站起身想拉他出去,结果被赫连钰一声喝住了。

    “颜儿!”赫连钰盯着我,清俊的?脸庞泛起薄怒,“过来。”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知要如何面对易寒,只是踌躇着收回迈出的?脚步,站在那里有些?彷徨。

    赫连钰缓步走?过来,不容置疑地挡到我身前,声音似冰冻三尺一般森寒:“易公子说笑了,即使是一只云雀,又与你何干?”

    “云雀需要的?是广阔天?空和自由飞翔,而不是一只镶金嵌玉的?笼子。”易寒冷声冷道,“王爷将她?强关在笼子里,是否有些?不近人意?

    ”

    赫连钰负手站在那里,漆黑的?眸子里怒意升腾:“你可知道,这地下藏了多?少冷箭?一只云雀,又能在这密蝗箭雨之下飞出多?远?”

    “有我在,她?不会有事。”易寒静静看着我,答得笃定。

    “易公子口?气不小!”赫连钰往前踱了几步,冷笑出声。

    易寒面色似有些?不耐,薄唇微启,冷冷和他对视:“不管怎样,我今天?要带她?走?。”

    “带她?走??”赫连钰又是一声轻笑,“你凭什么?”说完他朝那侍卫睇了一眼,那侍卫点头退下,不一会儿,取了一柄剑回来,恭敬放到一旁桌上?。我仔细一看,竟然是雪影剑。

    易寒眼波微微一颤,却?听赫连钰嘲讽道:“连身上?佩剑都当掉了,你还有什么?你要带她?走?,就?是让她?跟着你餐风露宿,落魄街头?连佩剑都当掉了,下次你又要当什么?不要怪本王嘲笑你,她?即使是只云雀,也是只饮冰泉食玉髓的?云雀,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要得起的?!雪影剑本王还你,拿上?你的?剑,走?吧。”

    “王爷!你不要再说了!”这话说得太刻薄,我的?眼眶憋得发酸,实在无法?忍受任何人这样挤兑易寒,即使是赫连钰!

    气恼地嗔了他一眼,我跑到易寒身边扯住他的?衣袖,哑声道:“三师兄,你快走?吧,不要再说了……”

    易寒牵起我的?手,迎目对视赫连钰,沉声道:“她?喜欢的?人是我,即使餐风露宿,即便荆钗布裙,她?也愿意跟着我。更何况,我还不至于那么落魄,连自己的?女人都养不起。”

    “三师兄……”我哀求地看着他,希望他不要再说了,我就?怕他说这些?话,没想到他还是说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极力忍着,却?不知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柴俊冷着脸坐在一旁,显然对我很不满。赫连钰脸色愈加阴沉了,薄唇紧抿着,清俊的?脸庞几分苍白。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易寒握着我的?手,眸子浓黑似墨,满是怒意。

    意识到这一点,我连忙想把手抽出来。

    “钰哥哥,不是这样的?……”泪水终于跌落眼眶,我努力挣扎着,克易寒却?握得死紧

    ,怎么都抽不出来。赫连钰抬起眼睛看着我,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却?看得我心痛又慌乱。死命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我隔着泪眼朝易寒大吼:“放手!”

    易寒脸上?露出一抹痛色,握着我的?手却?终是松开了。我抬起手抹着眼泪,把脸擦干净,定定看着对面墙壁,哑声道:“三师兄,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小五……”

    “走?!”我头也不回,抬手指着大门,痛声吼道。

    泪水在脸上?崩落如雨,我不敢回头,却?只能迎着赫连钰的?目光,眼睁睁看着他的?眼底一分分沉下去,深不见底,再见不到一丝微光。我知道我不该哭,可我忍不住,心像被撕裂一道大口?子,疼得滴血。我能咬着牙不回头,却?忍不住泪水掉下来。

    “把本王的?剑拿来!”赫连钰突兀一声笑,清俊的?脸庞面无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森冷,“和本王比剑。赢了,你带她?走?。”

    我蓦地瞪大眼睛,怔怔看着赫连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是货物,不能拿来当赌注。”易寒的?声音依旧冷肃,却?带了丝清拔的?怒意,“排兵布阵我不如你,但?是比剑,你赢不了我。”

    赫连钰冷笑:“究竟谁赢,比过才知道!”

    一旁的?侍卫早已?捧上?冰魄剑,赫连钰反手拔剑,只听一声清啸龙吟,漫天?剑芒四面八方朝易寒突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