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王王……王爷饶命……王爷开恩呐!”柳世元吓破了胆,痛哭流涕地哀求着?,颤声不已。

    只听锵的一声,赫连钰怒吼着拔剑出鞘,一脚踹翻柳世元,挥剑刺中他的胸膛。喷涌的血花溅出三尺远,柳世元惊恐地瞪大眼睛,脸形扭曲着倒下去。余下几个衙役早已吓懵了,跪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身形抖得像筛糠。

    颤抖着?伸出手想要阻拦,无奈鞭长莫及,我?从没见?过那样可怕的赫连钰。怒红的眼睛仿佛火焰在燃烧,他好像一头狂怒的豹子,挥舞着?利刃要将柳世元撕成碎片。接连又被刺中数剑,柳世元早已颓软的身体歪倒在雪地上,血流如?注,扭曲骇人。

    “王爷!”忽然间外面又冲进来几个人,当先是一身绛红官服的李言默。他皱着眉头扫了一眼,快步走到柳世元旁边探一下脉搏,伸手如?电封住他身上各处大穴,又阻挡住愤怒的赫连钰,“王爷息怒!若真杀了柳大人,事情可就难办了!”

    说着,他朝旁边吩咐,叫两个侍卫将柳世元抬去就医。

    赫连钰双拳紧握,手背上暴起条条青筋,冷眉一睇,快步朝我?走来,右手微微发颤,剑都掉落到地上。

    “颜儿……”他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却不知从何处扶我。

    头上发髻早已散落下来,遮挡在眼前凌乱不堪,我?趴伏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下血水已冻结成冰,将我?的浅蓝色衣襟染得通红。微微仰起头,我?逆着?光看着?赫连钰,他的脸庞苍白如纸,眼底隐约泛起泪光,嘴角不住发颤。

    隔着?朦胧的泪眼,我?想朝他笑一下。可是嘴角抬不起来,也?不知道要笑什?么。

    即便他爱我是真,可他同?样也骗了我?。还有荀叔的死,该不会也?是游梦说的假话?游梦是他的手下,若没有他下令,游梦敢杀人?

    似乎看出我眼里的抗拒,赫连钰眉头紧皱,有泪水从脸旁滑落。

    我?的后背右肋下隐隐作痛,不知肋骨断了几根,其它似乎没什么问题,不过是皮肉伤有些严重罢了。两手吃力地撑起手臂,我?试图从地上爬起来,赫连钰连忙阻止,伸手握住我?

    尚且完好的手腕想抱我起来。我?挣扎着,赫连钰不肯松手。不小心碰到伤处,我?咬着牙倒吸一口凉气,淡淡道:“王爷,请你放手。”

    握住我?的手松开了,赫连钰看着?我?,漆黑的眸子里是深深的伤痛。我?挪开眼睛不再看他,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我?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不管怎样,那一百杀威棒,我?撑下来了。

    两只眼睛红通通的,赫连钰两手虚扶在我身侧,以免我?摔倒。我?推开他的手,努力站直身子,四?周的人都默默站在那里看着?我?,寂静无声。

    对面就是李言默,我?定定看着?他,压抑着?疼痛哑声道:“丞相大人,民女要告御状!这一百杀威棒已经挨过了,不知何时审案升堂?”

    冰冷的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屑疾舞,李言默眉头深锁,看着?我?神色凝重,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悲悯。他默默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被他那怜悯的眼神激怒了:“怎么,丞相大人不敢去升堂吗?”

    李言默看了赫连钰一眼,嘴角微抿,沉声道:“升堂不急在一时,柏小姐现下的情形也不适合升堂,可以稍缓几日,待你身体好些以后再说。”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再撑下去,这身子恐怕会昏死在堂上,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赫连钰又扶住我?的手腕,急声道:“颜儿,我?们先去看伤!”

    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手,我?缓缓迈步往前走着,摇头:“不必了,谢王爷好意……衙门里自有收押的监房,民女自要留在此地。”

    “颜儿……”赫连钰愣住了,半晌又唤一声,声音里满是挣扎与痛楚。

    我?转过头看着?他,轻声地问:“很难过吗?”

    赫连钰紧抿着嘴角没有说话,红红的眼睛里面竟然有一丝软弱的哀求。

    我?看着?他,淡淡道:“听说是你下令杀我?荀叔的时候,我?也?很难过。”

    “你荀叔?”赫连钰讶道,“我?什?么时候下令杀他了?”

    我?心头微颤,难道真的不是他?可是如果没有他允许,游梦怎么敢杀人?还跑到我面前来故意刺激我??

    难道是游梦自己做的?可

    是游梦那么痴恋着?赫连钰,她怎么可能忤逆他?

    一时间脑海里乱成一团,我?不知道事实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能相信谁?

    都把我?当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垂下眼帘自嘲地笑,伸手朝旁边一指,叫那个衙役把黑釉瓶子拿给我?。衙役呆愣一下,连忙走过来把瓷瓶交给我?。小心翼翼把瓷瓶抱在怀里,我?慢慢迈步往前走去,每一步都疼痛无比,却比不上我?的心疼。

    赫连钰在身后唤我一声,我?脚步停顿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迈步朝前走去。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已经无法回头了。

    赫连钰,对不起。

    不管荀叔是不是你下令杀的,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其实我?是开心的。游梦她错了,那些你对我的所有的好,都不是虚假,你是爱我的,一直都是。那些美好我?都会牢记,只是赫连钰,我?不能再接受了。

    我?爹娘的尸骨还曝露在西山野鬼坡下,荀叔新丧的亡魂尚未入土为安,即使你用真心筑起一座坚固华美的城池将我?圈在里面,给我?遮风挡雨,护我衣食无忧。可我又怎能忘记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心安理得接受你对我的好?

    从前我?不知道,这条复仇路上最大的阻碍原来是你,我?信任你依赖你,却没想到你会骗我?如?此之深。就像我没想到你会爱我如?此之深一样。你把我?锁在金丝打造的笼子里,什?么都不告诉我?,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在十二年前同?我?爹娘一起死掉,也?好过今日,生?不如?死。李言默不愧是老谋深算,他立下的誓言终于实现了,我?现在的确生不如?死。可我却不能怪谁。

    至于赫连钰,我?更不能怪他。只有我?欠他的,从没有他欠我?的。他可以因为仇恨,杀花匠杀荀叔杀所有关系到我爹的人,对我却只有无微不至浸入骨髓的好。他对我的恩情,不啻于再造,没有他,我?也?活不到今日。虽然我活得并不快乐。可我却无法否认他对我的好,令我如?在天堂,又好像在地狱。

    如?今我?还好好地活着

    ?,不该死的人却死了,那些本该由我承受的痛苦,一切都落到别人身上。让我怎么不愧疚。

    一边是如山高的恩情,一边是似海深的仇恨,重重覆压在我心上,我?很痛,很疲惫。所谓告御状,不过是求一个结果罢了。但是这一次,我?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爹他是谁,他到底做过什?么,他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有怎样的过往,他到底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落得如?此下场?十二年前那场轰动天下的贪墨案,真相究竟是什么?

    脚下仿佛踩着刀尖,每走一步都疼痛至极,可我不能倒下,我?还要继续走下去。这一条路走到尽头,恐怕已经没有生?的希望。唯一心愿就是了解这所有的一切真相,等到阴曹地府,我?也?可以做个明白鬼。

    “颜儿!”赫连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得我?心头一颤,有如?刀割。

    长长舒出一口气,我?慢慢转过身,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他回答我?,坦白告诉我?所有的一切,那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要杀要剐,要去要留,悉听尊便。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我?压下心潮起伏,用平缓的语气轻声道:“不升堂也?可以,你把真相告诉我??”

    赫连钰眸光微颤,瞬间晦暗下去,宛如?一潭幽深的墨,浓的化不开的黑。终究,他只是默默站在那里,嘴角抿成一条线,咬出血来,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说不出的失望。我?忍不住嘲讽地笑,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笑我?自己。转头看着?李言默,我?问:“李丞相,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言默紧皱着眉头,看我?的眼神越加沉痛和悲悯,似乎我?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一样,连他那个曾经恨不得杀我?剐我?想叫我生?不如?死的人都开始怜悯于我?。

    心头好像被堵上一团硕大的棉花,说疼不疼,说痒不痒,却上下不得,憋得难受。我?不知道他在怜悯什么,我?不稀罕他的怜悯,我?痛恨他的怜悯!于是我转身离开,再不想看到任何人。

    寒风冷飕飕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雪,我?拒绝了两个衙役的搀扶,固执地坚持着?要自己走。

    难得我?这么有骨气,回想我这短短一辈子,最有骨气的时刻,也?就是这时候了。背后的目光有如?针芒,我?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赫连钰是不是心疼地哭了。我?只知道我?哭了,在我自己最有骨气的时候哭了。

    正走着?,前面场院里冲进来一队人马,领头的赫然是一身将服英姿勃发的刘倾风,看他龙行虎步的样子,看来前番所受的伤都好了,恢复得不错。满脸惊疑地看着?我?,刘倾风似乎被我吓到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转头快步走到后面,只听他的声音响起来:“王爷,李相?末将途径此地,恰逢看到柳大人身负重伤抬出去,末将惊心不已,不知可有事变发生??”

    赫连钰没有说话,只听李言默淡声道:“刘将军费心了,已经没事了。”

    刘倾风应承一声,又疑惑地问:“李相,前面那个女子是谁,怎么这般惨象?”

    风冷冷地吹着,这次连李言默也?沉默了。我?在众人盯视的目光中缓慢往前挪动着,半晌,忽然又听到赫连钰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低沉暗哑:“她是我心爱之人。”

    背后的脚步声越走越快,忽然脚下一空,赫连钰分毫不差地避开我?的伤处,将我?横抱在怀里。我?不顾疼痛挣扎起来,赫连钰手下用力握紧,下巴抵着我?的额头,低声道:“别动……我送你去监房。”

    纵然满心不愿,可我却挣扎不得,终究是到了强弩之末,没走出几步我就昏了过去,一昏就昏了好多天。

    再醒来时,看到满室富丽奢华又不失典雅的摆设,看着?陌生?又有些熟悉。脑子好几天不转,似乎长锈了一般,我?怔怔地看着?,不知这是哪里。直到外面的人听到响动声走进来,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里是康宁宫,来人是虞太后。

    “颜儿,你醒了?”虞太后满脸惊喜,快步走过来,瘦削的脸庞有些憔悴,看我?的眼神慈爱又温柔,嗔怪又不舍。

    “太后……”我?张了张口,喉头发疼,说不出话来。

    “你这孩子!”虞太后眼睛湿润了,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小心翼翼避开我?的伤口,皱起眉头责怪道,“怎么能这般作践自己?”

    意识渐

    渐回笼,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刚有些活络的心又慢慢沉寂下去,胸口越加憋闷。就像一场闹剧,我?所谓的抗争又一次失败了。

    飞得再远,这天地也是赫连家的天下,不听话的鸟儿轻而?易举又被抓回来,锁进这镶金嵌玉的笼子里。

    抬起头看着?虞太后,我?紧抿着嘴唇,心痛不已。

    虞太后抚摸着我?的发丝:“颜儿瘦了很多,我?让嬷嬷准备了血燕粥,用一碗好吗?”

    满腔酸楚憋闷在喉间,也?许是昏迷太久,连脑子也?迷糊了,我?忍不住就问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后……皇上,皇上他是我哥哥吗?”

    虞太后的手颤了一下,被滚水烫到一般快速缩了回去,她看着?我?目光犹疑,苍白的脸庞血色尽失。

    半晌,她重又握住我?的手,一脸坚定地摇头:“不是。皇上,他是舒雅的哥哥,不是颜儿的。”

    漆黑空旷的夜幕上,好像忽然间绽放起一朵绚烂的礼花,光芒万丈。我?抬起头看着?虞太后,她的眼睛明亮而?有神,定定和我?对视着?,脸庞沉静自若,美丽温雅。

    我?相信她。

    心头忍不住狂喜起来,几乎想要流泪了,游梦果然说的假话!我?爹绝不可能做出那样不堪的事,那果然不是真的,我?跟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想再问一些关于我?爹的事,虽然虞太后未必愿意提及,可是还未等我?开口,她就起身出去了,招呼嬷嬷进来服侍我?,给我?梳洗,喂我?喝粥。她用行动告诉我?,她不愿意。我?讪然闭上口,再没有多问什么,不想叫她为难。

    荀叔的骨灰仍在,那个黑釉瓷瓶就摆在床头柜子上,日日夜夜陪伴着?我?。身上的伤势渐渐恢复,皇宫里从来不缺少医术高超的大夫和各种?各样奇珍药草。

    身处这间屋子,是康宁宫偏殿里一处厢房,四?周护卫严密,绝没有人能发现我?在这里。毕竟作为“颜妃”,现在该当于浮云山念经礼佛,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虞太后说,那日是皇帝亲自去刑部衙门把我?带回来的,之前所有知晓此事的人,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再没有人知道。这一页就算揭过了,叫我体

    谅赫连钰和皇帝的良苦用心,不要再多生?事端。

    这话不像虞太后自己说的,我?猜应该是皇帝叫她传话给我?。我?不知道那句“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是什么意思,可是想一想都会背后发凉。

    虞太后看到我怔愣的样子,有些不忍,轻轻握住我?的肩膀,低声道:“颜儿,所以你不能再胡闹了。你一人胡闹,却有一群人跟着?你受罪,虽然我也?知道,其实你并未做错什?么……可是颜儿,要知道这世上的事,并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对错就能评定的。你以为的真,或许在别人看来却是假,而?你觉得一文不值,别人看来却无比珍贵……颜儿,多看看眼前,有时候活着并不需要想那么多……”

    这话似乎话里有话,却遮掩着?不肯说通透。我?不由得想起前番铁老头跟我?说的那些话,意思差不多,不外乎是叫我原谅,这世上没有人能不犯错,原谅他人,也?是善待自己。我?不禁自忖,难道平日里我?是一个那么小心眼的人吗?为什么他们都这样劝我??

    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道理,我?懂,我?也?从未要求过别人事无巨细微无差失,我?只是不喜欢被欺骗。

    朦朦胧胧间,我?有种?感觉,有件事他们一直都在骗我?,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层层裹住,那些谎言或许都出自善意,可我却不想领情。我?不断挣扎撕咬着,拼劲全力想挣破那张网,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

    虞太后见我?半天不说话,握住我?的手,在旁边坐下:“颜儿,母后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我?没有心情听故事,可又不想拂逆她,只好点点头。

    小时候,我?也?不耐烦听我娘讲故事,她总是讲那些佛本纪里面千篇一律的小故事,教我?做人要善良谦让等等,听着着?实乏味,远不如?我?爹讲故事有趣。

    现如今想来,每每后悔,如?果可以,我?宁愿换取所有,只要能再回到那棵海棠树下,我?娘一袭红裙抱我在怀里,一边拿着桃木梳给我?梳头,一边讲佛祖与蜘蛛的故事。

    抬头碰到虞太后温暖的眼神,我?不禁有些触动。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她很

    亲切,令人不由自主想要接近。

    “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每天都赶着?一只羊去吃草,他很快乐。”虞太后轻声道,“山坡很大很广,可是放羊的孩子一直都想去看看翻过这道山坡,那一边是什么景象?于是他和小羊商量,要一起翻过那道山坡,去山的那边吃草。可是没想到意外发生?了,小羊的脚受伤,已经无法行走……”

    我?问道:“那后来呢?他们去到山那边了吗?”

    “你猜猜看?”虞太后浅浅一笑,细长明亮的眼睛里好像漾起一圈圈波纹。

    “放羊的孩子找到草药,治好小羊,然后他们去山那边了?”我?左右猜测道,“放羊的孩子背着?小羊,一直背到山那边?要不找辆木车也?行,总会有办法的。”

    虞太后笑得更灿烂了,眼底却隐约泛起水光,她摇摇头:“都没有,那个放羊的孩子留下来了,和小羊一起留在原来的山坡上,直到老死。”

    “为什么?”

    虞太后轻声道:“因为小羊在那个山坡上,那个山坡就是最好的,山那边也?比不了。”

    我?怅然地点点头,觉得这样虽然也有些道理,但终究是遗憾。那个放羊的孩子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也?有一只羊不能动,而?我?想去山那边,那我想尽办法拼死拼活也?要带小羊一起去。即使到不了山那边,至少能走到半路上,那我也?是开心的,因为离山那边已经不远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只羊一直跟着?我?,它的腿残了缺了断了,血流下一路,可它仍旧不肯停下。因为我想去山那边。

    十几日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不知不觉间已是深冬,连天大雪下个不停。腊月里的寒冬冻手冻脚的,连门都出不去。我?拖着?残冗的病躯斜靠着?窗台上,怔怔地看着?远处的梅花出神。

    皇帝走进来的时候,我?丝毫未察觉,直到被他一声冷哼惊醒。回头看到是他,我?些微错愕,低头行礼。

    “免了吧。”皇帝掀起袍子坐下,斜着?眼冷冷打量着我?。

    他不说话,我?也?不出声,只是默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良久,皇

    帝率先挪开目光,看着?窗外冷声道:“事情都查清楚了,是姓游的那个女人乱放口风,你不要上当受骗胡作非为,叫他担心。”

    我?心下冷笑,语带嘲讽地问道:“君无戏言?”

    皇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右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掌,怒声呵斥:“柏颜,你不要得寸进尺!朕要杀你,易如?反掌!”

    他越是发怒,我?越是不怕,缓缓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我?不屑地笑道:“到底是谁得寸进尺,你应该知道。要么杀了我?,要么就不要再蒙我?,当我?三岁小孩吗,那么好骗?”

    “你……”皇帝右手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有些发颤,“老九他真是不长眼,怎么会看上你?没心没肺,猪狗不如?!”

    听他骂得难听,我?顿时不悦,一时间想起荀叔的死,越加愤慨:“我?没心没肺,我?猪狗不如??他整天把我?锁在笼子里,当个玩物养着,什?么都不告诉我?,他就有心有肺?他是不该看上我?,他不是不长眼,他根本就是个恶魔!”

    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到我脸上,皇帝盛怒不已,朝我?咆哮起来:“你给我?闭嘴!说他是恶魔,你还有没有良心?他原本多么善良的一个人,是为了谁,他双手沾满鲜血,一路走到黑?是为了谁,他一次又一次举起刀兵,逆心而?为?但凡为了你,他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第一次杀人是为了你,次次杀人都为了你!只因为他想让你看到的世界干干净净,背后的阴暗腌臜都由他去抗,如?今你皱着眉头鄙夷地说他是个恶魔?!”

    双目泛红,皇帝气得浑身发颤,半晌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愣住了,为自己的一时口快、口不择言而?后悔,木然地摇着?头,有些不知所措。

    努力压下满腔抑郁,皇帝看着?我?冷笑:“柏颜,你说到底谁是恶魔?老九他一辈子什?么都没做错,唯一错的就是不该遇见?你!杀你荀叔是他活该,谁叫他无视警告,肆意妄为?给过他很多机会,可他屡番视而?不见?,你说他是为了谁?你说杀你荀叔的人,究竟是谁?柏颜,朕不怕告诉你,沾染上你的人,没一个能有好下场!你说这恶

    魔到底是谁?!”

    我?踉跄了一下,有些脱力,把手撑在椅子背上才?站稳,抬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眩晕。

    “喂!你怎么样?”皇帝连忙伸手扶住我?,脸色有些惊慌。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脸上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所以小江被编进最偏远的肃城军?铁掌柜和小杏被赶去凉州?小虎被降职了,宋初伦下了大狱,李慕病卧床榻三月不起?呵……那游梦呢,她欺负我?那么多,岂不是更该死?”

    皇帝见?我?没事,脸色重又冷漠起来,甩开我?的手,转身朝外面走去,一边冷哼道:“如?果她还有命的话!”

    门扇推开又闭上,中间有冷风夹杂着?雪花飘进来,冻得人打颤。我?怔愣一会儿,猛然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游梦出事了!

    虽然她杀了荀叔,虽然我恨不能亲手宰了她,可是如果她死了,那我恐怕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皇帝和赫连钰又把我?关进笼子里,他们永远不可能告诉我?实情,唯一可能跟我?说实话的人,可悲又可笑,竟然只有游梦。

    不行,她不能死!至少在她告诉我?实情之前,不能让她死!

    不小心打翻果盘,我?手脚忙乱地捡拾一通,又猛然丢下果盘站起身朝内室跑去。这间厢房原本空闲着,里面衣橱里还堆积着一些旧衣服。我?翻找出一件浅灰色旧棉袄套上,又把发髻打散编成宫女的发式,重又端起果盘,推开门低头走出去。

    我?不知道暗哨在哪里,一路走到后院灶房都有惊无险。柴房里有一个紫衣小宫女在那里捡木柴,我?点了她的昏睡穴,然后又和她换了衣服,抓起炉灰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后安然无恙地走出康宁宫。身上的伤还未好,我?也?提不动内力,无法飞檐走壁逃出宫外。悄悄回到长乐宫,因为我不在那里,所以把守十分松懈,未遇到丝毫阻拦就进去了。橱子里还有不少银两,我?想拿去贿赂一下御膳房采买的小太监,叫他领我?出宫一趟,就说我?要去替主子买胭脂水粉。

    外廊有脚步声传来,我?连忙躲到帘幕后面,只听是两个小宫女在外面扫雪,一边闲聊:

    “青梅

    那个贱蹄子真是欠抽,又叫我们来扫雪!就没见?她动过一次手!”

    “谁叫人家是从养心殿那边过来的呢,咱俩可比不上。”

    “嘁,养心殿过来的又如?何,也?没见娘娘如?何宠她,她还比不上长云姑姑的一个脚趾头呢!”

    “谁说不是!要是哪天我?也?能像长云姑姑那样就好了,能在娘娘面前多长长脸,那可就风光了……”

    “扫你的雪吧,就会做白日梦!你说都看着?娘娘不在,这宫里的人是一个比一个懒了,扫雪不是那个哑巴老头的活吗?怎么连他也?偷起懒来了?”

    “哎,你要不说我还忘了,要不是天冷了开始扫雪,我?还真忘了有这么个人……不过很久没见他了,得有个把多月了吧?你说那老头儿是不是死了?”

    “呸呸呸!腊月里不准说丧气话!快扫吧,扫完了回去打牌九,我?要把昨天输的银子通通赢回来!”

    ……

    见?她们没有要进屋的意思,我?轻手轻脚取了银子,推开后窗爬出去。顺着后墙悄悄溜出长乐宫,我?探头在拐角处打量一番,前面没有人,很安全。刚想迈步走出去,忽然间后面头发被扯了一把,我?回头一看,差点惊掉魂,刘倾风竟然站在身后!

    “果然是你!”刘倾风两眼紧盯着我?,贴身把我?挤在墙上,伸手抹去我?脸上的炉灰,他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我?被他吓得不轻,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发蒙,心想这下完蛋了,本该在“浮云山”礼佛的我?被抓住现行。心下着?急不已,我?乞求道,“刘将军,求你放我一马!我?有急事要办,事关人命,求你了!”

    “哦?颜妃娘娘有事要求在下?”刘倾风目光微沉,长眉紧皱着不知在思虑些什?么,“颜妃娘娘”那四个字他加重了口音,嘲讽道,“那在下倒想要问问,娘娘为何会在这里?难道是我佛慈悲,遣你来的?”

    我?怕被人发现,急声道:“刘将军,我?真有急事要办!求求你帮帮忙,放我一马!”

    “放你一马?”刘倾风冷冷地看着?我?,“不知娘娘,要在下如?何放你一马?”

    我?被他逼在墙上,动弹不得,

    一时间只觉得气怒不已,又不敢和他翻脸,胸腔剧烈起伏着?,身上的伤口抽疼不已。

    也?许是觉察到我的痛苦,刘倾风稍向后退开一些,冷声道:“放你一马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何会在这里,又有何急事要办?”

    我?踌躇了一下,豁出去道:“好!只要你带我出宫,我?就告诉你!”

    刘倾风皱起眉,看我?眼神明显的不信任。我?别无他法,只能定定站在那里,努力摆出一脸的真诚。

    良久,他似乎打定主意,点点头:“那好,我?可以带你出去,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一听他真的答应了,我?连忙使劲点头。刘倾风将我?领出玉荃门,叫我在一旁林子里等候。不多会儿,只见一辆带着银薇花标志的马车缓缓驶过来,不知道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谁?

    这马车显然是刘府的马车,上面的银薇花标志是先祖皇帝特别嘉奖给刘府的,但凡是刘府的马车,可以自由出入宫门,不必下步。我?顿时了然,难怪刘倾风肯答应带我出宫,有了这辆马车,即使宫门的侍卫也不敢查验。

    赶车的小太监将马鞭交到刘倾风手上,然后就退下了。待他走远,眼看四?下无人,刘倾风招呼我出来,把我?塞进马车就开始赶路。我?一进车厢就看到,里面的人竟然是刘倾雪,臃肿的身材挺着一个大肚子,苍白瘦削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我?看着?她颇有些惊讶,她看着?我?也?很震惊,但好在没有惊呼出声。

    我?挨在旁边坐下,也?顾不上多说什么,直到马车平安无事地驶出宫门,一颗心这才?落地,总算是出宫了。

    回头再看刘倾雪,只见她满脸愁容,憔悴不堪,两手护在腹部上,整个人缩在暗影里,颓软无力。我?这才?反应过来,想必她先前入宫是去见?虞太后,想求虞太后施加援手,救助宋初伦一家。只是不知道虞太后有没有答应,看刘倾雪那满脸神伤的样子,只怕结果并不好。我?一时间想到宋初伦,心里越加黯然。

    因为刘倾雪身怀六甲,马车行的很缓慢。我?心下着?急,想着该怎么摆脱刘倾风。现在这时辰尚未到午时,赫连钰应该还未回府

    ,前些天听虞太后说他已经从上绫原练兵回来了,现在应该在校场上。校场位于城外北郊,出城还要再走上小半个时辰,我?琢磨着?去哪里弄匹马,要快些赶去才?好。

    一路上慢慢走着?,还好刘府并不远,不一会就到了。早有丫鬟仆妇侯在那里,扶刘倾雪下马车。我?躲在车厢里怕被人看见?,努力往后面暗影里躲藏。刘倾雪临下车时看我?一眼,朝我?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我?也?感激地朝她点头,心下略微放心一些。

    正想着该怎么逃出去,刘倾风忽然把车厢帘子一掀,叫我下去。我?迟疑了一下,从马车里钻出去,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我?扶着车辕站稳身形,刘倾风挡在我身前,眼神轻蔑地俯视着?我?,意思是该交代的赶快交代吧。

    我?心下着?急不已,脸上却不敢表露过多。思忖了一下,我?猛然间看向他身后,露出一脸惊讶:“啊!宋夫人?!”

    刘倾风连忙回头,我?趁这功夫一抽身钻出去,早已瞄好一匹朝这边过来的马,马主人正牵着缰绳走得慢悠悠的,一边看道路两旁的货摊。我?腾身翻上马背,劈手夺过缰绳狠狠一甩,马儿受惊之下一奔窜出三丈多远,飞快朝前跑去。

    “哎呦!光天化日,哪个缺德鬼抢我的马?抓强盗啊!”马主人被带倒在地上,惊呼不已。

    我?顾不上多想,拼命打马往前奔去,可惜没有马鞭,始终跑不快。不一会儿,竟然叫刘倾风追上来了。

    “你竟敢骗我?!”刘倾风猛然抓住马尾,一跃翻到马背上,气急败坏地掐住我的腰,怒声道,“你这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