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聚的士兵不知何时早已退下,空荡荡的雪地里?,只剩下我和赫连钰两人。

    “颜儿,走吧。”赫连钰拂去我头顶的雪花,低头看着?我,眼睛是清亮亮的黑,清俊的脸庞沉静无波。

    我木然地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退出他的怀抱。他的眉头轻蹙起来,伸手想抓住我,却被我躲开了?。脸上冰凉一片,不知道是不是泪水也冻成冰,我倒退着?又走了?几步,猛然转身飞跑着?离去。

    “颜儿!”

    赫连钰在?我身后大喊一声,那声音是撕心裂肺的痛。我发?疯一般向前跑着?,想要逃离,飞雪扑面似霜刀,刮割在?脸上生疼。手臂猛然一坠,赫连钰已经追上来,他擒住我的手臂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哑声道:“不要走……”

    我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他抱得那样紧,像要把我箍进身体里?那样用?力。我只能徒劳地撕扯着?他的袖子?,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摇动着?,陡然间放声嚎啕大哭。

    “颜儿,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你还我荀叔!还我游梦!你为何要杀她?我恨你!我恨你!”

    身体被我扯得摇晃不停,赫连钰由着?我大哭大闹又捶又打,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连拉带扯将我夹在?怀里?,他抱着?我回到前厅,吩咐杨盛去宫里?送信,然后带我回了?王府。

    我已经哭不出声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呆愣愣的木头一样坐在?软榻上,沉浸在?悲痛的世界中。我曾经想过要杀游梦,叫她给?我荀叔偿命,可终究只是想想罢了?。虽然她对我很不好,屡次凌辱于我,可我纵然讨厌她,却没想到她会?落到这种下场。不是死在?别人手上,而是死在?赫连钰手上。放箭的人是那些士兵,可下令的人是他。

    我不知道赫连钰为什么?要这样做,用?杀人来证明他对我的保护与疼爱吗?那他的爱太血腥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回想起游梦的眼神,她看着?赫连钰时那种颤抖与不安,怀疑与心死,她闭上眼睛流出的血泪,她嘴角那自嘲的笑容苦涩到骨髓

    ,令我眼热心痛。赫连钰,她是那么?爱你,你怎么?忍心?

    还有刘倾风,一样疯得不成样子?。就因为错把游梦当成那个?“坏丫头”,所以看到游梦被杀,哀默如心死?

    抬手抹去脸上泪水,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一切真的太可笑了?。都疯了?,都魔怔了?。原来皇帝他说的没错,其实我才是那个?恶魔,没有我,就不会?有这一切。

    身上衣带被解开了?,赫连钰给?我换药包扎,皮肤裸露在?寒凉的空气里?,能看到那些丑陋的疤痕,虽然颜色浅淡很多,但依旧不难想象当初的狰狞与血腥。赫连钰的手指在?发?颤,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我。我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木偶一样任他摆布,即使赤.身裸.体也不觉得羞耻,反正他不过拿我当玩物?而已,从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

    右肋下方更换了?药膏,冰凉凉的,赫连钰重新?固定?夹板,把我层层严实包扎起来。之前那一百杀威棒,打断我右边四根肋骨。而据我所知,刑部尚书?柳世元被赫连钰捅了?十一剑,如今瘫在?床上苟延残喘,再也站不起来了?。

    而其实令我疑惑的是,为什么?柳世元被捅了?十一剑,他还活着?。

    抬头看着?赫连钰,我很平静地问出这个?问题。

    赫连钰手上一顿,继续给?我穿衣服,半晌方才低声道:“他不该死。”

    “那游梦就该死了??”我扬起眉梢一脸嘲讽地看着?他,替游梦不值。

    赫连钰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给?我整理衣襟,他的眼帘半垂着?,细长的眼睫遮下一片浅淡的暗影,他脸上的神情?,我看不清晰。抬手把我横抱起来,他带我去花厅用?晚膳,林伯早已等候在?那里?,一看到我们过去了?,连忙张罗着?开始布菜。

    待饭桌摆好,赫连钰叫他们都下去。自始至终,他都把我抱在?腿上,下人们早已司空见惯了?,小心翼翼走出去带好门,没发?出一点声响。

    盛了?一碗粥,赫连钰喂我,我不张口,依旧冷冷地看着?他。赫连钰皱眉半晌,把勺子?放下,看着?我,声音很低沉:“游梦她该死,并不只是因为她伤你。她还犯了?

    别的错,不可饶恕。”

    “什么?错?”我盯着?他,坚持要一个?答案。

    赫连钰嘴角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再说话。我失望了?,冷笑一声站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往外走。

    “颜儿!”赫连钰推开椅子?站起身,“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的事吗?”

    左脚刚跨出门槛一步,我身形一下顿在?那里?,回头看着?他,手指在?袖中颤抖:“所以呢?”

    赫连钰伸手拉开旁边椅子?,把盛粥的碗摆在?桌上:“你来把粥喝了?,我都告诉你。”

    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可我还是快步走回去,抱起碗把粥全都喝了?。

    琉璃窗叶上结满冰花,外面风雪一片模糊,屋子?里?却是暖融融的,火炉燃得正旺。一碗热腾腾的血燕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连冻僵的手脚都开始发?痒发?麻,眼睛里?也痒痒的。我放下碗默坐在?椅上,腹中暖暖的,一股热意从中间向四周慢慢扩散,忽然间觉得满腔郁愤都被这平淡的温暖熨平了?似的,平整妥帖,像一块柔软的棉布。

    “要吃饺子?么?,你喜欢的茴香馅,今天?是冬至,张嫂特地为你做的。”赫连钰夹起一只粉白晶莹的水饺,眼神小心翼翼的,又隐隐含着?期待。

    那一瞬间,心底好像有根时刻紧绷的弦,“嘣”的一声断了?。我低下头忍着?鼻间涌起的酸涩,轻轻点了?点头。

    赫连钰笑了?,把饺子?放到我盘里?,又多夹了?几只。我埋着?头默默吃着?,他也没有言语,两个?人坐在?一起用?晚膳,银筷点到盘碗的声音,喝茶添水的声音,琐琐碎碎。外面冷风大作?,屋里?花架上一盆水仙花悄然绽放,盈了?满室清香。

    饭后,赫连钰牵着?我的手回书?房,两人在?桌边坐下。外面风声呼啸,呜呜作?响,屋里?气氛却有些尴尬,沉闷而凝重。良久,他似乎下定?决心一般,慢慢打开了?话匣子?:“颜儿,下面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一定?要听我说完,好吗?”

    我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

    赫连钰静静凝视着?我,漆黑的眼眸幽深似墨,仿佛永远都望不到底。

    “……其实我并不

    想骗你,只是有些事,知道了?未必好。我原本?以为一切都安排得很好,足以瞒过你,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你终究还是知道了?。”赫连钰露出一丝苦笑,淡淡道,“还记得在?重岚宫,你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是柴国公……其实,游梦说得不假,那人确实是你爹……”

    当啷一声脆响,我右手一颤,茶盏盖子?滚落到地上。没有抬头,我两手握着?茶盏坐在?那里?,僵住了?。

    “你爹……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秉国之材,深谋远虑,明察秋毫,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现在?的太学体制是他创立的,各地方官员绩效考核策略也是他修订的,一直沿用?到今天?。他说经商与务农要并举,所以有了?现在?大华的繁荣。他说乱世伐武安世崇文,所以有了?如今的文德昌盛,街头黄口小儿也知尊师重道。他说要恩威并重大国风范,所以有了?万国朝贺大华尊主。他还说突厥是一颗毒瘤,越早挖除越好……”说到这里?,赫连钰眼睛亮起来,里?面好像有微光在?闪动,“他说这话的时候,突厥部落还不过是草原上最庸碌的一族,那时候,他就看出那帮蛮夷人隐藏的凶烈本?性。可惜朝中庸人阻道,他上书?多次却总被辅议院驳回,军部拒绝出兵征伐草原,最终导致如今突厥坐大的局面。”

    转头看着?我,他缓声道:“颜儿,其实我并不恨你爹,一点都不。因为我尊敬他,崇拜他,向往他,他是我一直追逐的目标。父皇离开我很早,五岁的年?纪很懵懂,是他教会?我如何弯弓射箭打马冲锋,读书?习字通晓经义,也是他教会?我如何果断敢绝英勇无畏,如何像一个?男人一样顶天?立地。”

    “所以当我知道你是柏相的女儿时,我既意外,又很开心。”赫连钰看我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温柔,“我不知道因为你是柏相的女儿,我才开始喜欢你,还是因为喜欢你,才会?看上柏相的女儿。时间过去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心跳陡然间变快起来,我看着?他有些慌乱,好像被他的目光锁住一般,

    无处躲藏。赫连钰喜欢我,从天?山回来我就知道,只是他从未这样露骨地表白过,令我感觉猝不及防,又或者是受宠若惊一般不知所措。

    抬手把我揽进怀里?,赫连钰下巴抵在?我额头上,轻轻摩挲着?,低声道:“颜儿,不要恨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绝不曾想伤害你一点……所以原谅我好吗?你说你恨我,我很难过。”

    我抗拒着?他的怀抱,一颗心却在?煎熬着?,烈火冰山,冷热交加,无所适从。可是额头那温热又湿润的触感清清楚楚告诉我,赫连钰他哭了?。心头猛地一颤,然后又慢慢软了?下去,我无力地靠在?他胸前,泪水坠落成行。终究我还是心软了?,终究我舍不得让他难过。

    抬手环住他的后背,我放出压抑很久的哭声,涕泪交加,哭断了?气。

    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赫连钰收紧怀抱,将我拥得更紧了?,生怕弄丢了?一样。努力压下满腔酸楚,我闷声闷气地问:“可是我爹杀了?你的亲族,难道你就不恨他吗?”

    赫连钰抚着?我的头发?,低声道:“在?宫里?住久了?,你又怎会?不知道?那不是什么?荣华富贵的皇宫,那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那时若没有你爹,要死的人恐怕就是我和皇兄了?。”

    我没听懂,直至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大约所谓的皇宫,尊贵奢华也不过是表象,内里?的腥风血雨绝不会?下于任何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就如他所说,当年?那一场宫变血洗,内里?只怕大有文章。先帝驾崩,各党派之争摆上明面,为扶持新?帝上位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可是最终六皇子?胜了?,登上帝位的还是先帝爷立下的太子?,看来我爹是太子?.党。

    虽然那一场血腥的宫变渲染上夺位的背景,但依然难掩其中的惨烈,我依旧无法接受那些当真是我爹所为,令我陌生。也许是那时的我太过年?幼,对我爹认识有限,也理解得不够深刻。他不只是我的父亲,他还是这个?大华朝的丞相。

    抬袖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我坐直身子?看着?赫连钰:“那李言默呢?游梦说他的夫人……是因我爹而死,是

    真的吗?”

    赫连钰目光一颤,慢慢蹙起眉,半晌方才回道:“李夫人……确实很不幸,但当时场景无人看到,所以具体是何内情?并没有人知道。传言说你爹酒后有失德行,其中不乏有朝中人眼热嫉恨你爹的地位和权势,暗存诋毁之意。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也无需太过在?意。”

    “我怎么?能不在?意?”眼眶顿时又红起来,我忍不住激动道,“我无法相信,我爹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颜儿……”赫连钰握住我的手,想要安慰我。

    我推开他,哭着?摇头:“我不为别的,只想弄清一切真相,就那么?难吗?他是我爹,除了?我,再没有人会?想他念他了?,难道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连知道真相的权力都没有吗?我想为我爹翻案,不为名也不为利!只想我爹我娘也能有个?埋身的坟头,不用?再曝露在?野鬼坡上,做那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

    赫连钰张了?张口,眼神满是心疼和怜惜,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却忍不住泪水不断滑落,忍不住委屈。

    良久,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颜儿,你爹不是李丞相杀的,他是自己悬梁自尽……当年?,李丞相领兵去你家,只是拿人,并未下杀手。你爹要去内室取些东西,外面的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

    “你骗人!就是李言默杀的我爹!”我霍然站起身,怒声大喊,“他恨他夫人因我爹而死,故意栽赃嫁祸我爹!还逼死了?我娘!”

    赫连钰眉头越皱越紧,眼睛里?却是满含着?悲悯,刺痛了?我的心,我最讨厌别人这样看我,好像我是什么?可怜虫一样。

    猛然甩开他的手,我站起身就往外跑,狠声道:“我自己去问他!我要和他当面对质!”

    “颜儿!”赫连钰慌了?,连忙追上来,却不及我轻功跑得快,已然冲出院子?,一跃翻上墙头。

    夜里?的冷风鼓满我的衣袍,冻得人发?颤,我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听不见了?。赫连钰的呼喊声依稀模糊在?风中,我飞快地奔跑着?,满心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马上冲到丞相府去。

    我要见李言默,我要和他把一切都说清楚!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是时候算这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