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她带下去！”皇帝阴沉着脸,眸色晦暗。
郑严应声推门进来，看我一眼有些踌躇，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松开又握紧,迟迟没有动作。
皇帝眉峰一皱,冷厉的?目光扫向郑严：“还愣着干什么？”
“是！”郑严一低头,转身朝后面打了个手势,顿时两个侍卫应声迈进门快步朝我走来,看那架势似乎要将我拿住。
当先一个侍卫眉目颇为精细,似乎是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伸手就朝我左臂抓来。我冷笑着抬腿一踢,不轻的力道正中他膝盖：“胆子不小！”
那侍卫顿时跪伏在地上惨呼出声,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把眼一瞥扫向另一个侍卫,只见他刚伸出的手又缩回去，看着我又看看皇帝,脸色犹豫又惶恐。
“怎么,难道还要朕亲自动手？”皇帝怒瞪一眼郑严，看向我的?目光愈发阴森冷酷。
郑严连忙紧步上前?，低声对我说一句“得罪了”，瞬间出手如电朝我袭来。我早有防备，轻松一个错身就躲开他的?掌风，抬起双拳和他对打起来。郑严的功夫果然不弱，如果他使出全力,这样近身拼力气的?搏斗我绝占不到一丝上风。可他显然对我有些顾忌，不敢真的?伤到我，一边抵挡一边还悄悄跟我使眼色，叫我服软跟皇帝求饶。我顿时有些窝火,猛地一掌推上他胸前，脚下错步一个绊马索，转身挥起右肘狠狠一击将他撂倒在地，还不解气地踹了他一脚。抬头冷冷看着皇帝，我平稳着呼吸，一字字慢慢道：“别以为你是皇帝我就怕你，今天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想叫我去骁骑营当营妓，你做梦！”
皇帝冷笑一声，嘴角紧抿成一条线：“知道什么叫皇帝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说什么就是什么，包括你在内！朕叫你去哪你就得去哪，不是朕在做梦，做白日梦的?人是你。”
我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抿起嘴角也冷笑一声，猛地翻身腾空一跃，攀上房梁摸出一柄青光冷剑，雪亮的?剑光瞬时盈了满室，郑严脸色大惊，飞身挡到皇帝前?面大声吆喝着“护驾”！一群侍卫应声冲进门围拢
成一圈，将皇帝重重保护起来，拔剑出鞘如临大敌。
脚下一踢轻松落地，我竖起长剑冷笑着看着人群中的皇帝，缓缓把剑横到脖颈：“骁骑营我是不会去的，除非我死，你是皇帝不错，但?未必能随便将我摆布！今天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我死在你面前。我不相信你说的鬼话，赫连钰他绝不会答应将我送去当营妓！所以我劝你三思，即使你不答应，我也不过是一死百了。只是我死了，赫连钰绝不会原谅你！”
皇帝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犹豫，心里越加肯定他一定是在骗我。赫连钰绝不会丢下我不管，更不会由着皇帝欺侮我！手握着剑柄更紧一些，我昂着头一脸的冷傲，只见皇帝挥退众人朝前?走了几步，幽冷的凤眸半眯起来看着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阴冷：“朕一直都很确定，朕做的?没错。”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心头莫名浮过一抹异样，然而还未等我回神，皇帝猛然挥手一掌朝我扑来，那样狂烈迅猛的?掌风避无可避，登时撞上我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袭来，我踉跄着向后倒退，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蟠龙石柱，喉头喷出一抹腥甜，剑从手中跌落，然而还未听到落地的声音，我的?脖子就被皇帝一手攥住了。
惊出一身冷汗，我张口看着皇帝，骇然失色。咽喉被他捏在手里窒息又闷疼，可我甚至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未及看清！
扣在我喉间的手松开了，冰冷的手掌一寸寸一分分下滑，渐渐停落在我的?后腰椎命门处，皇帝低下头眸色冷酷：“朕警告过你，不要负了老九。”
森冷的恐惧感突袭而来，我忍不住有些紧张颤抖，迫切挥拳想抵开他的?压迫。然而拳头还未触上他的?衣料，贴在我后腰上的?手却陡然旋转一圈，重重按上我的?命门。一股刚猛霸道的?力量猛窜进体?内四处吞噬蔓延，好像灼烫的火龙一般在我的?经脉穴道隳突肆虐，我惨叫着跌倒在地上抽搐翻滚，难捱的苦痛折磨好像地狱的烈火萦绕在周身越缠越紧，我惨叫着翻滚着蜷缩成一团，又恨不能将自己撕扯开来，已经被疼痛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理
智。
耳边响起长云焦急的哭喊声还有郑严低低的训斥声，然后又听见长秀天塌了一般惊恐的?大哭，嘈嘈切切纷扰在耳际冥响着，令人头痛欲裂。
模糊混乱的?黑暗中，我依稀好像看到鬼门关的样子，青鬼狰狞红鬼魑魉，白骨堆叠的?阴曹地府幽森恐怖鬼魅骇人。可是那剧烈难捱的抽痛过去，我还是幽幽醒来了，身体扭曲地软倒在地上，周身穴门里空荡荡地生风，浑身疼痛使不上一丝力气。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呆滞地发愣，久久都不能相信皇帝他把我的?武功全部废了。
“把她带走，朕再不想看见她一眼。”皇帝的?声音空幽幽传来，好像浮响在遥远冰冷的另一个世界。
双手双脚都被锁住，两个侍卫拖着我往外走。长秀一头撞开阻拦的侍卫，扑上前?来抱住我大哭，长云跪在地上咚咚磕头，淡青色地毯上都印出血痕：“陛下开恩啊！陛下您饶过娘娘这一回吧！陛下开恩！”
“皇上！娘娘已经受到惩罚了，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没有好好规劝娘娘，求陛下饶过娘娘吧！奴婢愿意以死谢罪，保证娘娘再不会惹事！陛下求求您！”
“陛下圣明！奴婢也愿意一死，只求陛下饶过娘娘！”
……
我颤抖着伸出手勾住长秀的?裙摆，想制止她，却说不出一句话，使不出一丝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哭红眼睛磕破了头。
殿门大开，呼啸的冷风灌进来，吹起淡金色帷幕翻卷飘动，皇帝负手站在那里，冷眸一扫淡淡道：“对了，把她俩也带上。”
我心头顿时一惊，挣扎着想翻身求情，可是动也动不了，那两个侍卫迅速把我拖了出去。廊檐下拐角处围聚了好些宫女内监们在那里探头探脑，可是台阶上把守着重重兵甲森冷的护卫，没有人敢多上前?一步。我被倒拖着面朝后，正好看见他们窃窃私语对我指指点点，面色有哀戚有犹疑，却无一例外是冰冷淡漠地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然而就在我心下自嘲的时候，却突然间看到一个灰色身影冲出人群朝这边扑来，花白的头发苍老的?皱纹，手上挥舞着一柄铁锄头和阻拦的侍卫纠缠作一团。那人好像是老苏又好像
不是，平时蹒跚迟缓的?步子竟然挪动起来十分迅速，手上锄头虎虎生风，竟将那一群侍卫打得东倒西歪。我看得惊骇莫名，直到皇帝冷着脸走出殿门，随手挥出一个黑色的物什正中他的?后背，他身形颤了一颤扑倒在地上，昂起的头却依旧死死紧盯着我，那绝望到心碎的目光看得我心头突突直跳，好像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呼之欲出，却又在这冰冷空荡的皇宫内陌生得无处可寻。
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刮割在光裸的脚跟上，剧烈的?疼痛如抽丝剥茧愈演愈烈，我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眼前灯影绰绰，烛火昏黄，一个放大的?脸庞扑上来惊喜地喊道：“娘……你醒了？长云快来，快来呀！真的?醒了！”
我努力抬起眼皮，看到长秀泪眼朦胧的小脸，张口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这是在哪……”
长云端着一只白底蓝花粗瓷碗过来，扶起我喂我喝水，最低劣的茶水还是凉的?，可我却喝得如同饮牛，终于感觉舒服一点。长秀抬手又抹起眼泪，往前?凑了凑小声问我：“娘娘，您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身上虽然依旧疼痛，但?已经好多了，似乎除了武功被废，其它并没有内伤。隔着长云，我看到后面还摆着十几张床铺，最那边是一张高腿木桌，有几个穿红佩绿的姑娘围坐在那里嗑瓜子说说笑笑，一边还不时朝这边瞅上一眼。之前?发生的?事一点点回到脑海里，我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抬头正对上长云悲痛又无力的?目光，看着我苦笑着低声道：“这里是骁骑营，咱们被发配到这里当……当……”
嘴唇咬得发白，长云垂下眼帘说不下去了，我纵然已经猜到，却还是心下一沉，又绝望又愧疚。没想到我奋斗挣扎半天还是来到这里，甚至还拖累了长云长秀。默默握住她们的?手，我咬着嘴角嗫嚅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一个污秽的泥坑似乎还不如地狱，可我们还是陷进来了。
长云反握住我的?手，用力握紧，朝我微微一笑，我看着她们默默点头，无需言语，心下的?感动却无以复加。
没多会儿就听到号角声吹响，然后就看到那一群姑娘齐齐
端着盆子物件挤了出去，打水又洗漱的一片杂乱，长秀也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盆去抢了半盆水回来，绞了手帕给我擦脸。第二声号角过后，油灯就熄了，那些姑娘也各自躺下休息，叽叽喳喳又说了会儿话，大略半个时辰过后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夜深了。
我躺在狭窄冷硬的?木床上，能听到旁边长云长秀轻轻翻身和低低的?吸鼻子声，我猜长秀一定趴在被子里哭。我也想哭，可我哭不出来，胸腔里憋得难受。
头顶上的?木窗合不严，飕飕向里面透着冷风，一床薄被根本顶不住这寒冷彻骨的冬夜。我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一动这木床就摇摇晃晃咯吱作响，窗户上不过蒙了一层薄薄的?窗纸，清冷的月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得满室生凉。这是一间五丈见方的长形大屋子，南墙北墙各摆着两排狭窄的?木床，大约住了二十几人。我在北边第四个，长云长秀就在我旁边，三人床铺都正对着门口，又临着窗户，夏天里倒是通风凉爽，只是这冬日里着实艰苦了些。
黑暗中有人翻身有人打呼磨牙，隐约还能听到远处马嘶夜鸣的声音，我怔怔地睁着眼睛睡不着，这样幽静的?夜晚空洞洞得令人害怕。我沉沉地想着心事，想来想去却是一团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外面却听到一声悠长的鸡鸣，听得我头皮发麻掩住耳朵。这夜逝去地太快了，我挣扎着抗拒着，不知道天亮了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一夜未睡满身疲乏，可这天色还是一点一点亮起来，号角吹响，那些姑娘们都开始起床梳洗，乱纷纷哄闹起来。床头上搭着一件翠绿色粗布棉衣，看样子还是新的，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穿在身上。长秀已经打来水，黑沉沉又红肿的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绞了手帕却对我甜甜地笑。我把手帕放到一旁，拉着她和长云低声道：“以后不要洗脸了，越脏越好。”两人顿时点点头，相视一笑，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
可是脸可以不洗，饭却不能不吃，早饭是两个杂役提着木桶送过来的，一桶清粥一桶馒头还有一桶黄黄绿绿的?不知道什么菜。很久未吃东西了，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刚往前?走
了两步就被那一群姑娘挤到一边，一群人围着桌子你推我抢，不一会儿就把饭菜瓜分一空。我和长云长秀都看傻眼了，从没有见过这种架势，说难听一点，就像疯狗抢食一样……
屋子里此起彼伏的?喝粥声呼噜呼噜，还有大肆的?咀嚼声，虽然很粗鲁很不文?雅，但?是着实刺激人的神经。我暗暗咽着口水，饿得快要不行了。长云长秀也是一脸苦相，眼睁睁看着三个空得底朝天的木桶，走回来看着我一脸的愧疚。我无奈地朝她们做了个鬼脸，笑着摇摇头。
身后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一个蓝衣姑娘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递给我：“这个给你们吃吧。”说完她就把馒头硬塞进我手里，自己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碗喝着半碗粥，抿起嘴角朝我笑了一下。
我感激地朝她点点头，把馒头分成三块和长云长秀分着吃了，好在这军队里的?馒头还是挺结实的?，多?少也算吃了点东西。长秀洗了手要给我叠被，我把她推到一边自己叠了，掐她一把，叫她以后都不用管我，从现在开始我是她们的姐姐，换我来保护照顾她们。
正嘀嘀咕咕小声说着话，屋门忽然打开，一个身材矮胖四五十岁的?汉子站在门口重重拍了拍门板，大声吆喝道：“干活了干活了，都快点！”
长秀明显地浑身一抖，苍白着脸拉住长云。我的?心也突突跳着，越来越害怕，越来越绝望，只觉得趴在油锅边上的?青蛙一样煎熬。
那些姑娘都收拾好碗筷匆匆朝外面走去，有的?三三两两结伴同行，有说有笑的?，也有的?边走边捶打着肩膀和后背，满脸的不奈和怨愤。眼看着屋子里渐渐空了，我和长云长秀还是一动都不敢动，惊恐的?眼你看我我看你，看得快要哭了。
“没事的?，跟我走吧。”蓝衣姑娘走到旁边，腼腆地笑着朝我们小声道，“那是看管我们的陈叔，人不坏，这会儿白天要去洗衣服干活。”
“洗、洗衣服呀……”长云跌坐在床上直抚着胸口喘气，一张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羞怯中透出获救一般的欢喜。
蓝衣的姑娘咬了下嘴唇，朝外面一瞥，又低声道：“不过到了晚上，就不知道了……”
我听着心下又是一紧，看到长云长秀也是一脸希望重生以后又破灭的绝望，忍着心疼拉住她俩，“没事，咱们快些走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蓝衣姑娘说她叫明月，让我们叫她小月就好。我们跟着她去了前?院，只见有很多?红红绿绿衣衫的?姑娘都挽着袖子在那里洗衣服，冰凉的?水池子里还浮着冰渣，一双双通红的手臂浸泡在池水里搓洗着，看着应该都是军队里那些士兵的衣物。
“来来来，你们那几个新来的都过来！”陈叔拿着一个小册子站在台阶上，一个个喊着名字，喊到的就得答应。看这些新来的姑娘不过十七八个人，喊到长云时念的?名字是“白云”，喊长秀是“白秀”，我猜我是不是叫“白颜”？结果喊到的是“白舞”，四周看看没有人答应这个名字，于是我就答应了。
陈叔应声瞥我一眼，目光一顿颇有些惊愕，又连忙低下头继续点名。十七八个人都点齐了，陈叔背着手左右打量，在我脸上徘徊了好一会儿，我连忙低下头再不敢抬起来。清清嗓子，陈叔又点了五个姑娘的?名字，然后说道：“点到名的?五个人跟我去南院做缝补针线，剩下的?，都在这北院里洗衣服。记住了，都给我勤快点，否则没有好果子吃！”
一群姑娘都有些茫然，呆愣愣的，似乎都还未从绝望伤心中缓和过来。不过我发现被点去做针线的那五个姑娘，都是容貌比较漂亮突出，我不禁庆幸还好早晨没梳洗，躲过一劫。
陈叔带人走了以后，小月就过来领我们去洗衣服，一边洗一边悄悄跟我们说话。
“白舞姐，我还以为你们会被陈叔带走呢！”小月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摇头，“真奇怪！”
长秀问：“为啥？”
“你还不知道吗？新来的姑娘都要经过挑选，漂亮的都去南院做轻活，缝补衣服之类的，在我们北院这里的?姑娘都长得一般，平时要洗衣服劈柴给马洗澡，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小月低声叹气，“虽……虽然一样是来这里，可是去南院到底轻松一些，也不用天天累得腰酸背疼……”
我听得眼睛亮了一下，悄声问：“那……那他们找……是不是也先从南院里找
？”
小月听明白我的?意思，脸上红了，低下头沉默半天方才摇头：“不是的，南院的姑娘不过五十几人，都长得漂亮美貌，她们是专门留给将军和军官的?，可以陪酒献舞参加宴会什么的?……我们北院这些二百多人才是给、给普通士兵……”
手里攥成一团的衣服噗通一声滑落进水里，我垂下头默不作声，不想再说话了。
“白舞姐，你长得真好看……比南院最漂亮的楚楚还好看！”小月又瞄我一眼，抿着嘴角道，“等下午陈叔来了，姐姐叫他好好看看，一定会把你领去南院的！”
“你瞎说什么呢？”长云把脸一板，瞪她一眼，“我姐好不好看不用你管！黄鼠狼看鸡没安好心！”
“别说了！”我低声嗔她一句，抓起衣服使劲搓洗，冰冷的池水冻得两手生疼，可是再疼都不如我的?心疼。
“我……我真的?不是坏心的?……”小月委屈得红了眼圈，两手攥得发白，“你们刚来不知道，这北院里的?姑娘有哪个不想去南院的，干活又少，去、去……也少，不像这北院，白天也折磨晚上也折磨，隔不几天就死人，你们这些新来的，都是之前?那些姑娘被折磨死了做填补的?……”小月越说声音越小，眼睛不时警惕地看着四周，红红的?眼圈满是绝望，“我是真心希望你们都去南院的，像你们这么好看，陈叔他怎么就看不到呢……我……”
小月捂着脸低声地哭了，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们都知道错怪她了，连忙低声向她道歉。可是道歉又有什么用呢，这个令人绝望的?地方简直就像噩梦一样，我多?想梦醒了我还在长乐宫，现在觉得那里简直就是天堂，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不管什么东西，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后悔，在后悔中绝望，在绝望中更加后悔。我埋着头使劲绞着衣服，内心的?悲哀一波又一波像潮涌不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错了，竟然一步一步落到这般田地？
一整个白天都在洗衣服，两只手快要冻僵了，毫无知觉。中饭晚饭都没抢到吃的?，又是小月把她的饭分一半给我们。夜色朦胧的时候，一个杂役过来点名字，点到名字的?姑娘
就是这当晚被挑选去侍夜的?。我呆坐在床上浑身僵硬如坐针毡，直到听完最后一个名字，没有我也没有长云长秀，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心头狂喜，又挨过一天。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挨过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半个多月，这半个月里我把整个北院都摸遍了，却连大门都出不去一步。军中处处禁卫森严，如果是从前?自然奈何?不了我，可现在武功被废，我连那三丈高的?墙都爬不上去了。麻木地害怕着担忧着期盼着失望着，我和长云她们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洗衣服比以前利索了，代价是满手冻疮一碰就疼，三餐也能吃上饭了，一看到木桶就两眼放光冲上去抢，和其他姑娘再没有什么两样。
连续十几天没有洗漱，我满身怪味快要馊了，头发乱蓬蓬满脸污垢，可心里却觉得很有安全感。我不明白旁的?那些姑娘，为什么明明不愿意去侍夜还要梳洗打扮自己。后来听小月说了才知道，在这北院里待久了都会变成那样。去侍夜就可以洗澡，不侍夜不能洗澡，去侍夜会得到士兵赠送的?各种小礼品，还能接触到外面的一些消息，甚至有机会被官阶高的?将士看上了，还能从北院调去南院。
我洗衣服洗得快要发疯了，两手疼得要命可还是得不停地洗，因?为一旦偷懒被发现了就会被罚没饭吃，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了。我现在每天最大的奢望就是吃饭，只有吃饭填饱肚子的?时候是快乐的?，我咬着硬邦邦很结实的?馒头，越吃越香，只要有东西吃就把什么烦恼都暂时忘了。
这天晚饭过后，我躺在床上捶打着发酸发麻的?两只胳膊，小心翼翼地听着门口那杂役念出的人名，没有我，没有我，还是没有我……每天晚上三十个名字，一点点等待真是种要命的折磨，好在每天折磨过后都还是安全的，这是唯一的?安慰。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竟然是小月，原来她的?全名叫“沈明月”，很好听的一个名字。小月低着头沉默半晌，默默站起身走出去。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瞪着黑乎乎的?屋顶看了一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作孽太多?，手上太过血腥，所以现在把我
丢到这里受折磨。或许皇帝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可我犯下的?罪过我自己承担，为何连累长云她们？我知道她俩比我更担心更害怕，却还是每天挤出开心的?笑容安慰我，长秀总是把她洗好的衣服悄悄塞到我的?盆子里，双手冻得流脓，已经烂得不成样了，还藏在身后使劲摇头，说一点都不疼。
天亮的?时候小月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间有好几个殷红的淤痕藏也藏不住。她低垂着头眼角含泪，没有休息的空闲，饿着肚子又和我们一起去洗衣服。我悄悄把藏好的馒头递给她，她咬了一口哭了。：，，.
郑严应声推门进来，看我一眼有些踌躇，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松开又握紧,迟迟没有动作。
皇帝眉峰一皱,冷厉的?目光扫向郑严：“还愣着干什么？”
“是！”郑严一低头,转身朝后面打了个手势,顿时两个侍卫应声迈进门快步朝我走来,看那架势似乎要将我拿住。
当先一个侍卫眉目颇为精细,似乎是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伸手就朝我左臂抓来。我冷笑着抬腿一踢,不轻的力道正中他膝盖：“胆子不小！”
那侍卫顿时跪伏在地上惨呼出声,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把眼一瞥扫向另一个侍卫,只见他刚伸出的手又缩回去，看着我又看看皇帝,脸色犹豫又惶恐。
“怎么,难道还要朕亲自动手？”皇帝怒瞪一眼郑严，看向我的?目光愈发阴森冷酷。
郑严连忙紧步上前?，低声对我说一句“得罪了”，瞬间出手如电朝我袭来。我早有防备，轻松一个错身就躲开他的?掌风，抬起双拳和他对打起来。郑严的功夫果然不弱，如果他使出全力,这样近身拼力气的?搏斗我绝占不到一丝上风。可他显然对我有些顾忌，不敢真的?伤到我，一边抵挡一边还悄悄跟我使眼色，叫我服软跟皇帝求饶。我顿时有些窝火,猛地一掌推上他胸前，脚下错步一个绊马索，转身挥起右肘狠狠一击将他撂倒在地，还不解气地踹了他一脚。抬头冷冷看着皇帝，我平稳着呼吸，一字字慢慢道：“别以为你是皇帝我就怕你，今天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想叫我去骁骑营当营妓，你做梦！”
皇帝冷笑一声，嘴角紧抿成一条线：“知道什么叫皇帝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说什么就是什么，包括你在内！朕叫你去哪你就得去哪，不是朕在做梦，做白日梦的?人是你。”
我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抿起嘴角也冷笑一声，猛地翻身腾空一跃，攀上房梁摸出一柄青光冷剑，雪亮的?剑光瞬时盈了满室，郑严脸色大惊，飞身挡到皇帝前?面大声吆喝着“护驾”！一群侍卫应声冲进门围拢
成一圈，将皇帝重重保护起来，拔剑出鞘如临大敌。
脚下一踢轻松落地，我竖起长剑冷笑着看着人群中的皇帝，缓缓把剑横到脖颈：“骁骑营我是不会去的，除非我死，你是皇帝不错，但?未必能随便将我摆布！今天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我死在你面前。我不相信你说的鬼话，赫连钰他绝不会答应将我送去当营妓！所以我劝你三思，即使你不答应，我也不过是一死百了。只是我死了，赫连钰绝不会原谅你！”
皇帝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犹豫，心里越加肯定他一定是在骗我。赫连钰绝不会丢下我不管，更不会由着皇帝欺侮我！手握着剑柄更紧一些，我昂着头一脸的冷傲，只见皇帝挥退众人朝前?走了几步，幽冷的凤眸半眯起来看着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阴冷：“朕一直都很确定，朕做的?没错。”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心头莫名浮过一抹异样，然而还未等我回神，皇帝猛然挥手一掌朝我扑来，那样狂烈迅猛的?掌风避无可避，登时撞上我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袭来，我踉跄着向后倒退，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蟠龙石柱，喉头喷出一抹腥甜，剑从手中跌落，然而还未听到落地的声音，我的?脖子就被皇帝一手攥住了。
惊出一身冷汗，我张口看着皇帝，骇然失色。咽喉被他捏在手里窒息又闷疼，可我甚至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未及看清！
扣在我喉间的手松开了，冰冷的手掌一寸寸一分分下滑，渐渐停落在我的?后腰椎命门处，皇帝低下头眸色冷酷：“朕警告过你，不要负了老九。”
森冷的恐惧感突袭而来，我忍不住有些紧张颤抖，迫切挥拳想抵开他的?压迫。然而拳头还未触上他的?衣料，贴在我后腰上的?手却陡然旋转一圈，重重按上我的?命门。一股刚猛霸道的?力量猛窜进体?内四处吞噬蔓延，好像灼烫的火龙一般在我的?经脉穴道隳突肆虐，我惨叫着跌倒在地上抽搐翻滚，难捱的苦痛折磨好像地狱的烈火萦绕在周身越缠越紧，我惨叫着翻滚着蜷缩成一团，又恨不能将自己撕扯开来，已经被疼痛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理
智。
耳边响起长云焦急的哭喊声还有郑严低低的训斥声，然后又听见长秀天塌了一般惊恐的?大哭，嘈嘈切切纷扰在耳际冥响着，令人头痛欲裂。
模糊混乱的?黑暗中，我依稀好像看到鬼门关的样子，青鬼狰狞红鬼魑魉，白骨堆叠的?阴曹地府幽森恐怖鬼魅骇人。可是那剧烈难捱的抽痛过去，我还是幽幽醒来了，身体扭曲地软倒在地上，周身穴门里空荡荡地生风，浑身疼痛使不上一丝力气。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呆滞地发愣，久久都不能相信皇帝他把我的?武功全部废了。
“把她带走，朕再不想看见她一眼。”皇帝的?声音空幽幽传来，好像浮响在遥远冰冷的另一个世界。
双手双脚都被锁住，两个侍卫拖着我往外走。长秀一头撞开阻拦的侍卫，扑上前?来抱住我大哭，长云跪在地上咚咚磕头，淡青色地毯上都印出血痕：“陛下开恩啊！陛下您饶过娘娘这一回吧！陛下开恩！”
“皇上！娘娘已经受到惩罚了，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没有好好规劝娘娘，求陛下饶过娘娘吧！奴婢愿意以死谢罪，保证娘娘再不会惹事！陛下求求您！”
“陛下圣明！奴婢也愿意一死，只求陛下饶过娘娘！”
……
我颤抖着伸出手勾住长秀的?裙摆，想制止她，却说不出一句话，使不出一丝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哭红眼睛磕破了头。
殿门大开，呼啸的冷风灌进来，吹起淡金色帷幕翻卷飘动，皇帝负手站在那里，冷眸一扫淡淡道：“对了，把她俩也带上。”
我心头顿时一惊，挣扎着想翻身求情，可是动也动不了，那两个侍卫迅速把我拖了出去。廊檐下拐角处围聚了好些宫女内监们在那里探头探脑，可是台阶上把守着重重兵甲森冷的护卫，没有人敢多上前?一步。我被倒拖着面朝后，正好看见他们窃窃私语对我指指点点，面色有哀戚有犹疑，却无一例外是冰冷淡漠地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然而就在我心下自嘲的时候，却突然间看到一个灰色身影冲出人群朝这边扑来，花白的头发苍老的?皱纹，手上挥舞着一柄铁锄头和阻拦的侍卫纠缠作一团。那人好像是老苏又好像
不是，平时蹒跚迟缓的?步子竟然挪动起来十分迅速，手上锄头虎虎生风，竟将那一群侍卫打得东倒西歪。我看得惊骇莫名，直到皇帝冷着脸走出殿门，随手挥出一个黑色的物什正中他的?后背，他身形颤了一颤扑倒在地上，昂起的头却依旧死死紧盯着我，那绝望到心碎的目光看得我心头突突直跳，好像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呼之欲出，却又在这冰冷空荡的皇宫内陌生得无处可寻。
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面刮割在光裸的脚跟上，剧烈的?疼痛如抽丝剥茧愈演愈烈，我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眼前灯影绰绰，烛火昏黄，一个放大的?脸庞扑上来惊喜地喊道：“娘……你醒了？长云快来，快来呀！真的?醒了！”
我努力抬起眼皮，看到长秀泪眼朦胧的小脸，张口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这是在哪……”
长云端着一只白底蓝花粗瓷碗过来，扶起我喂我喝水，最低劣的茶水还是凉的?，可我却喝得如同饮牛，终于感觉舒服一点。长秀抬手又抹起眼泪，往前?凑了凑小声问我：“娘娘，您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身上虽然依旧疼痛，但?已经好多了，似乎除了武功被废，其它并没有内伤。隔着长云，我看到后面还摆着十几张床铺，最那边是一张高腿木桌，有几个穿红佩绿的姑娘围坐在那里嗑瓜子说说笑笑，一边还不时朝这边瞅上一眼。之前?发生的?事一点点回到脑海里，我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抬头正对上长云悲痛又无力的?目光，看着我苦笑着低声道：“这里是骁骑营，咱们被发配到这里当……当……”
嘴唇咬得发白，长云垂下眼帘说不下去了，我纵然已经猜到，却还是心下一沉，又绝望又愧疚。没想到我奋斗挣扎半天还是来到这里，甚至还拖累了长云长秀。默默握住她们的?手，我咬着嘴角嗫嚅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一个污秽的泥坑似乎还不如地狱，可我们还是陷进来了。
长云反握住我的?手，用力握紧，朝我微微一笑，我看着她们默默点头，无需言语，心下的?感动却无以复加。
没多会儿就听到号角声吹响，然后就看到那一群姑娘齐齐
端着盆子物件挤了出去，打水又洗漱的一片杂乱，长秀也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盆去抢了半盆水回来，绞了手帕给我擦脸。第二声号角过后，油灯就熄了，那些姑娘也各自躺下休息，叽叽喳喳又说了会儿话，大略半个时辰过后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夜深了。
我躺在狭窄冷硬的?木床上，能听到旁边长云长秀轻轻翻身和低低的?吸鼻子声，我猜长秀一定趴在被子里哭。我也想哭，可我哭不出来，胸腔里憋得难受。
头顶上的?木窗合不严，飕飕向里面透着冷风，一床薄被根本顶不住这寒冷彻骨的冬夜。我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一动这木床就摇摇晃晃咯吱作响，窗户上不过蒙了一层薄薄的?窗纸，清冷的月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得满室生凉。这是一间五丈见方的长形大屋子，南墙北墙各摆着两排狭窄的?木床，大约住了二十几人。我在北边第四个，长云长秀就在我旁边，三人床铺都正对着门口，又临着窗户，夏天里倒是通风凉爽，只是这冬日里着实艰苦了些。
黑暗中有人翻身有人打呼磨牙，隐约还能听到远处马嘶夜鸣的声音，我怔怔地睁着眼睛睡不着，这样幽静的?夜晚空洞洞得令人害怕。我沉沉地想着心事，想来想去却是一团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外面却听到一声悠长的鸡鸣，听得我头皮发麻掩住耳朵。这夜逝去地太快了，我挣扎着抗拒着，不知道天亮了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一夜未睡满身疲乏，可这天色还是一点一点亮起来，号角吹响，那些姑娘们都开始起床梳洗，乱纷纷哄闹起来。床头上搭着一件翠绿色粗布棉衣，看样子还是新的，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穿在身上。长秀已经打来水，黑沉沉又红肿的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绞了手帕却对我甜甜地笑。我把手帕放到一旁，拉着她和长云低声道：“以后不要洗脸了，越脏越好。”两人顿时点点头，相视一笑，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
可是脸可以不洗，饭却不能不吃，早饭是两个杂役提着木桶送过来的，一桶清粥一桶馒头还有一桶黄黄绿绿的?不知道什么菜。很久未吃东西了，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刚往前?走
了两步就被那一群姑娘挤到一边，一群人围着桌子你推我抢，不一会儿就把饭菜瓜分一空。我和长云长秀都看傻眼了，从没有见过这种架势，说难听一点，就像疯狗抢食一样……
屋子里此起彼伏的?喝粥声呼噜呼噜，还有大肆的?咀嚼声，虽然很粗鲁很不文?雅，但?是着实刺激人的神经。我暗暗咽着口水，饿得快要不行了。长云长秀也是一脸苦相，眼睁睁看着三个空得底朝天的木桶，走回来看着我一脸的愧疚。我无奈地朝她们做了个鬼脸，笑着摇摇头。
身后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一个蓝衣姑娘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递给我：“这个给你们吃吧。”说完她就把馒头硬塞进我手里，自己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碗喝着半碗粥，抿起嘴角朝我笑了一下。
我感激地朝她点点头，把馒头分成三块和长云长秀分着吃了，好在这军队里的?馒头还是挺结实的?，多?少也算吃了点东西。长秀洗了手要给我叠被，我把她推到一边自己叠了，掐她一把，叫她以后都不用管我，从现在开始我是她们的姐姐，换我来保护照顾她们。
正嘀嘀咕咕小声说着话，屋门忽然打开，一个身材矮胖四五十岁的?汉子站在门口重重拍了拍门板，大声吆喝道：“干活了干活了，都快点！”
长秀明显地浑身一抖，苍白着脸拉住长云。我的?心也突突跳着，越来越害怕，越来越绝望，只觉得趴在油锅边上的?青蛙一样煎熬。
那些姑娘都收拾好碗筷匆匆朝外面走去，有的?三三两两结伴同行，有说有笑的?，也有的?边走边捶打着肩膀和后背，满脸的不奈和怨愤。眼看着屋子里渐渐空了，我和长云长秀还是一动都不敢动，惊恐的?眼你看我我看你，看得快要哭了。
“没事的?，跟我走吧。”蓝衣姑娘走到旁边，腼腆地笑着朝我们小声道，“那是看管我们的陈叔，人不坏，这会儿白天要去洗衣服干活。”
“洗、洗衣服呀……”长云跌坐在床上直抚着胸口喘气，一张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羞怯中透出获救一般的欢喜。
蓝衣的姑娘咬了下嘴唇，朝外面一瞥，又低声道：“不过到了晚上，就不知道了……”
我听着心下又是一紧，看到长云长秀也是一脸希望重生以后又破灭的绝望，忍着心疼拉住她俩，“没事，咱们快些走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蓝衣姑娘说她叫明月，让我们叫她小月就好。我们跟着她去了前?院，只见有很多?红红绿绿衣衫的?姑娘都挽着袖子在那里洗衣服，冰凉的?水池子里还浮着冰渣，一双双通红的手臂浸泡在池水里搓洗着，看着应该都是军队里那些士兵的衣物。
“来来来，你们那几个新来的都过来！”陈叔拿着一个小册子站在台阶上，一个个喊着名字，喊到的就得答应。看这些新来的姑娘不过十七八个人，喊到长云时念的?名字是“白云”，喊长秀是“白秀”，我猜我是不是叫“白颜”？结果喊到的是“白舞”，四周看看没有人答应这个名字，于是我就答应了。
陈叔应声瞥我一眼，目光一顿颇有些惊愕，又连忙低下头继续点名。十七八个人都点齐了，陈叔背着手左右打量，在我脸上徘徊了好一会儿，我连忙低下头再不敢抬起来。清清嗓子，陈叔又点了五个姑娘的?名字，然后说道：“点到名的?五个人跟我去南院做缝补针线，剩下的?，都在这北院里洗衣服。记住了，都给我勤快点，否则没有好果子吃！”
一群姑娘都有些茫然，呆愣愣的，似乎都还未从绝望伤心中缓和过来。不过我发现被点去做针线的那五个姑娘，都是容貌比较漂亮突出，我不禁庆幸还好早晨没梳洗，躲过一劫。
陈叔带人走了以后，小月就过来领我们去洗衣服，一边洗一边悄悄跟我们说话。
“白舞姐，我还以为你们会被陈叔带走呢！”小月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摇头，“真奇怪！”
长秀问：“为啥？”
“你还不知道吗？新来的姑娘都要经过挑选，漂亮的都去南院做轻活，缝补衣服之类的，在我们北院这里的?姑娘都长得一般，平时要洗衣服劈柴给马洗澡，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小月低声叹气，“虽……虽然一样是来这里，可是去南院到底轻松一些，也不用天天累得腰酸背疼……”
我听得眼睛亮了一下，悄声问：“那……那他们找……是不是也先从南院里找
？”
小月听明白我的?意思，脸上红了，低下头沉默半天方才摇头：“不是的，南院的姑娘不过五十几人，都长得漂亮美貌，她们是专门留给将军和军官的?，可以陪酒献舞参加宴会什么的?……我们北院这些二百多人才是给、给普通士兵……”
手里攥成一团的衣服噗通一声滑落进水里，我垂下头默不作声，不想再说话了。
“白舞姐，你长得真好看……比南院最漂亮的楚楚还好看！”小月又瞄我一眼，抿着嘴角道，“等下午陈叔来了，姐姐叫他好好看看，一定会把你领去南院的！”
“你瞎说什么呢？”长云把脸一板，瞪她一眼，“我姐好不好看不用你管！黄鼠狼看鸡没安好心！”
“别说了！”我低声嗔她一句，抓起衣服使劲搓洗，冰冷的池水冻得两手生疼，可是再疼都不如我的?心疼。
“我……我真的?不是坏心的?……”小月委屈得红了眼圈，两手攥得发白，“你们刚来不知道，这北院里的?姑娘有哪个不想去南院的，干活又少，去、去……也少，不像这北院，白天也折磨晚上也折磨，隔不几天就死人，你们这些新来的，都是之前?那些姑娘被折磨死了做填补的?……”小月越说声音越小，眼睛不时警惕地看着四周，红红的?眼圈满是绝望，“我是真心希望你们都去南院的，像你们这么好看，陈叔他怎么就看不到呢……我……”
小月捂着脸低声地哭了，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们都知道错怪她了，连忙低声向她道歉。可是道歉又有什么用呢，这个令人绝望的?地方简直就像噩梦一样，我多?想梦醒了我还在长乐宫，现在觉得那里简直就是天堂，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不管什么东西，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后悔，在后悔中绝望，在绝望中更加后悔。我埋着头使劲绞着衣服，内心的?悲哀一波又一波像潮涌不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错了，竟然一步一步落到这般田地？
一整个白天都在洗衣服，两只手快要冻僵了，毫无知觉。中饭晚饭都没抢到吃的?，又是小月把她的饭分一半给我们。夜色朦胧的时候，一个杂役过来点名字，点到名字的?姑娘
就是这当晚被挑选去侍夜的?。我呆坐在床上浑身僵硬如坐针毡，直到听完最后一个名字，没有我也没有长云长秀，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心头狂喜，又挨过一天。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挨过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半个多月，这半个月里我把整个北院都摸遍了，却连大门都出不去一步。军中处处禁卫森严，如果是从前?自然奈何?不了我，可现在武功被废，我连那三丈高的?墙都爬不上去了。麻木地害怕着担忧着期盼着失望着，我和长云她们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洗衣服比以前利索了，代价是满手冻疮一碰就疼，三餐也能吃上饭了，一看到木桶就两眼放光冲上去抢，和其他姑娘再没有什么两样。
连续十几天没有洗漱，我满身怪味快要馊了，头发乱蓬蓬满脸污垢，可心里却觉得很有安全感。我不明白旁的?那些姑娘，为什么明明不愿意去侍夜还要梳洗打扮自己。后来听小月说了才知道，在这北院里待久了都会变成那样。去侍夜就可以洗澡，不侍夜不能洗澡，去侍夜会得到士兵赠送的?各种小礼品，还能接触到外面的一些消息，甚至有机会被官阶高的?将士看上了，还能从北院调去南院。
我洗衣服洗得快要发疯了，两手疼得要命可还是得不停地洗，因?为一旦偷懒被发现了就会被罚没饭吃，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了。我现在每天最大的奢望就是吃饭，只有吃饭填饱肚子的?时候是快乐的?，我咬着硬邦邦很结实的?馒头，越吃越香，只要有东西吃就把什么烦恼都暂时忘了。
这天晚饭过后，我躺在床上捶打着发酸发麻的?两只胳膊，小心翼翼地听着门口那杂役念出的人名，没有我，没有我，还是没有我……每天晚上三十个名字，一点点等待真是种要命的折磨，好在每天折磨过后都还是安全的，这是唯一的?安慰。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竟然是小月，原来她的?全名叫“沈明月”，很好听的一个名字。小月低着头沉默半晌，默默站起身走出去。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瞪着黑乎乎的?屋顶看了一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作孽太多?，手上太过血腥，所以现在把我
丢到这里受折磨。或许皇帝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可我犯下的?罪过我自己承担，为何连累长云她们？我知道她俩比我更担心更害怕，却还是每天挤出开心的?笑容安慰我，长秀总是把她洗好的衣服悄悄塞到我的?盆子里，双手冻得流脓，已经烂得不成样了，还藏在身后使劲摇头，说一点都不疼。
天亮的?时候小月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间有好几个殷红的淤痕藏也藏不住。她低垂着头眼角含泪，没有休息的空闲，饿着肚子又和我们一起去洗衣服。我悄悄把藏好的馒头递给她，她咬了一口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