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喝了点酒,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中天,我揉着发涨的额头翻坐起身,窗外白花花的太阳直看得人眼晕。坐在床沿上好半天,意识才渐渐回笼,我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事?,顿觉心头沉重几分。摇摇头把那些烦心事?甩掉,我起身穿衣洗漱,一觉睡到这会儿,真是?太对不起长云长秀她们了,也不知前面铺子里忙成什么样了,她俩怎么不叫醒我呢。

    急匆匆跑去?前院灶房,一撩门帘,顿时我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因为眼前这情景实在是?太诡异了!

    外面摊上坐满了人,要面的点菜的连延不绝,长秀忙得好像穿花的蝴蝶似的飞来飞去?,就差长出三?头六臂了。夏日的灶房里热气腾腾,长云掀开锅盖捞面上屉,动?作利落又麻利。而?在另一旁通风口处,桌上摆着一张菜板,易寒正?左手抱着彻儿,右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咔哒哒切黄瓜丝。那一流的刀法,我估计今天中午吃饭的客官们恐怕会不满,左右黄瓜丝都一般细,怕是?偷懒拿锉板锉出来的。

    黄瓜切到末尾,还剩下一小段,易寒放下刀把黄瓜拿起来塞到彻儿手里。小家伙顿时亮起眼睛,把黄瓜尾巴一整个?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啃得津津有味,口水顺着嘴角哗啦啦往外流。小家伙也不客气,趴在易寒肩膀上抹抹嘴,抱着黄瓜接着啃。

    抬头看到我来了,彻儿把小手一张,朝我喊道:“娘……”

    我尴尬地站在那里,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长秀促狭地笑着朝我挤挤眼睛,长云更是?笑得大?声,问我怎么起得这般早,昨夜睡得可好。我的脸颊辣发烫,只见易寒不慌不忙切完一根胡萝卜,转过身来看我一眼,把彻儿递给我:“屋里太热,你领他出去?玩吧,别?热出痱子。”

    我呆了半晌,连忙伸手,结果那小家伙竟然不领情,哼哼唧唧死活抱着易寒的脖子不撒手,小眼睛望着案板上的黄瓜丝依依不舍。所谓有奶就是?娘,大?体就是?这样了吧?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易寒拿了半截黄瓜递给我,总算把小家伙哄出灶房。我一脸幽怨地

    坐在荫凉的台阶上,看着彻儿啃黄瓜,小家伙似乎很开心,可我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看易寒那表现,只怕长秀她们早已把实情告诉他了吧,现在他知道彻儿不是?我亲生的,所以才会那么亲近地抱着彻儿,好似毫无芥蒂一样。可他不是?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吗,还来这里算怎么回事??

    原本他有了别?的女人,而?我生了彻儿,我们也算旗鼓相当,互不相欠。可现在倒好,那些丢人的老底早已被那两个?卖姐求荣的丫头透漏给他,可我却?依旧对他一无所知。这样合适吗?

    感觉心头有些窝火,哐当一声把门一关,我拉着彻儿去?里屋数桃核学算术。都快三?岁的人了,连个?一二三?四五都数不清楚,可怎么对得起他亲娘的谆谆嘱托?将来等我老了干不动?了,可怎么放心把这大?好的面摊传给他?

    板起脸教了半天,小家伙依旧满脸呆相不知所云,我忍不住提高声音,顿时就把好好一只乖娃给吓哭了。

    “彻儿?”易寒推门进来,蹙着眉看我。

    小家伙闻声就好像遇到救星似的,抬着小短腿扑过去?,连啃了一半的黄瓜都不要了,趴在易寒肩上抽泣着,好不委屈。

    怀里抱着小奶娃,易寒看我一眼,道:“过来吃饭吧。”

    那语气,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恩赐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吃饭。

    我有些憋闷地站了半天,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打?早晨就没吃饭,这会儿早饿了。想想觉得不应该虐待自己,这是?我家,凭啥我不去?吃饭?于是?快步走出门,发现自己好像真成了个?蹭饭的。

    一张小圆桌本就不大?,平日里我们三?个?半人用着正?好,现在多出一人,桌面顿时拥挤起来。长云长秀坐在东边有说有笑嘀嘀咕咕,占去?半张桌。而?易寒正?坐在西边,左腿上抱着彻儿喂他吃面条,整张桌上满满当当,似乎只有他旁边那个?空着的小马扎是?留给我的。

    盯着那小马扎看了几眼,我撇了撇嘴,实在不愿过去?坐。

    长云看到我来了,抹抹嘴站起身:“我吃好了,你们继续!”

    “我也吃好了!”长秀急乎乎喝完最后?一口汤,

    放下碗追了上去?,一眨眼功夫就跑得没影了。

    略去?那个?二尺来长只知道吃的小猪崽,狭小的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易寒两个?人,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彻儿看到我还是?有些害怕,又往易寒怀里缩了缩,看都不看我一眼,令我这当娘的十分寒心。

    “过来吃吧,面都凉了。”易寒抬眸朝我看来,面色平静如?常,没有丝毫的不自然。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不自在不成?心下暗暗有些泄气,可脸上去?却?不肯表露出分毫,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在长云的位子坐下,淡淡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闷声不响开始吃面。

    只是?耳根忍不住发烫,暴露出我的窘况,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然而?易寒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稳稳当当拿着筷子,挑着面条一根根喂到小猪崽嘴里,待把小猪崽喂饱了才端起碗自己吃饭。

    那碗面大?概是?我吃得最煎熬的一碗面了,从?头到尾都没尝出什么滋味,只记得那碗面好多好多,怎么都吃不完。终于喝完最后?一口汤,我忙不迭站起身,易寒却?突然拉住我的手,轻声道:“小五,昨日那是?我表姐,你不要误会。”

    指尖微颤,我连忙掩饰起满脸的惊讶,不知他从?哪里多出来一个?表姐?连忙挣开他的手,我有些慌乱地收拾起碗筷,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嗫嚅道:“我……我去?洗碗。”

    一盆水里泡着四个?碗,我拿着一块丝瓜瓤,快要把碗搓掉皮了。长秀站在旁边擦桌子,一边挤眉弄眼地盯着我笑。我瞪她一眼,却?没有心情跟她计较,只想悄悄躲在这个?角落里,等着易寒快些走。

    可我把脚都蹲麻了,易寒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好像看上了我们这简陋的小院似的。从?柴禾堆里挑出一些细长的树枝,他把西墙下边那一排软趴趴的黄瓜藤搭上架子。没多会儿,他又和了稀泥爬上墙,把那几页漏雨的破瓦换了下来。

    彻儿好像小尾巴似的,屁颠屁颠跟在后?面,满眼惊奇。易寒搭架子他就递草绳,易寒补墙头他就给搬砖,身上刚换的小褂又弄得一团脏,他却?咧着小嘴咯咯笑个?不停,小眼睛仰望着易

    寒,闪闪地发亮。

    “彻儿好像很喜欢易公子呀,瞧他乐的那小样!”长秀趴在窗口笑。

    长云意有所指地瞄我一眼,附和道:“可不是?!小男孩总是?喜欢跟着当爹的一起玩,哪能?天天混在女人堆里?又不是?个?小丫头,万一长成个?娘娘腔可怎么办?”

    我回头,满是?不赞同地瞪了她们两个?一眼,长云长秀朝我吐舌头做鬼脸,笑着躲到一边去?了。

    我扒在窗户边上忧心忡忡地往外看,任我再瞎也能?看出来,彻儿跟在易寒旁边有多开心,小脸笑得金灿灿的,比平时开朗许多。想起长云她们刚才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我不禁开始思索,是?不是?真的应该给彻儿找个?爹了?目光扫向易寒,他正?踩在墙头上忙着添砖换瓦,午后?阳光从?他侧面撒过来,照亮了他的发梢和眉眼,还有唇角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我看得不禁眼热起来,鼻间有些发酸。

    他说那是?他的表姐,叫我不要误会。这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

    有那么一瞬间的惊喜,不,简直是?欣喜若狂。他说了叫我不要误会,意思是?他心里还有我。

    我忍不住想哭了。上天那么仁慈,叫我在这里遇见他,而?他还念着我。

    可我有什么资格呢?我没脸接受。

    当初是?我硬生生把他推开,自己要留在赫连钰身边,现在又有何脸面去?和他在一起?

    紧忍住眼底的酸涩,我板着脸走到院子里,一把拉起正?笑得欢的彻儿,抬手拍打?他身上的泥土,一边冷淡道:“别?玩了,彻儿该去?读书了,走吧。”

    “娘……不要……”彻儿满脸委屈,使劲往后?缩着身体想要挣开我的束缚,求救似的望向易寒,小嘴一咧,掉出眼泪。

    “不读书怎么行?”我给他擦脸,抱起他要回屋里去?读书,转身淡淡对易寒道,谢谢他修好屋瓦,婉转地送客。

    “小五。”易寒跃下墙头,拍拍手上的灰,慢慢道,“彻儿很聪明,想学就会学得很快,你不要总是?这样逼他,反而?没什么作用。”

    我闻言攥紧拳头,心中是?一股难言的酸涩和痛楚。如?果说我如?今这样努力挣扎是?为了什么,

    唯一就是?想好好把彻儿抚养长大?。他的爹娘都不在了,我就是?他爹,是?他娘,如?果不能?把他教好,等到九泉之下,我无法跟他的父母交代。

    “你不懂。”我红着眼睛,避开易寒的视线,低声道,“你不知道一个?当娘的,有多希望孩子成材。希望他读书识字通情达理,希望他勤敏好学刻苦奋进,希望他有朝一日能?修学成才,封侯拜相光耀门楣!你根本就不知道,教一个?孩子有多难。”

    易寒迈前一步,满是?心疼:“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彻儿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之所以没有成效,是?因为你用的方法不对?”

    我抬眼看着他:“那你说,怎么算对?”

    “小孩子天性?好玩,难免调皮一些,你若强逼他学习,倒还不如?不学。”易寒认真道,“再说了,如?今这世道,读书未必是?唯一出路,彻儿若是?不喜读书就别?再逼他了。我看他身板尚小但筋骨结实,倒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不行!”我断然出声打?断他,“他爹是?翰林学士,他娘是?京城第一才女,彻儿他怎么可能?不会读书?我绝不会叫他去?习武!”

    易寒看着我沉默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连忙闭嘴低下头,转身想闭门回屋里去?。

    “小五。”易寒叫住我,在身后?轻声道,“读书也好,习武也好,我都可以教他。”

    他说着,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嫁给我吧,让我来照顾你和彻儿。”

    心头重重地一颤,好像裂开一道缝隙,有无数酸楚的液体忍不住上涌。我咬紧嘴唇,默默摇头:“三?师兄,不必了。”

    说完我就想转身离开。

    易寒拉住我的手不放,转到我面前看着我:“嫁给我,有那么难吗?比你选择离开我还要难?”

    彻儿哭累了,已经趴在我肩上睡了,我紧紧抱着他幼小的身体,默默摇头,使劲瞪大?眼睛才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要说了,求你!”

    “好不容易找到你,连话都不让我说完吗?”易寒垂眸看着我,眼底的雪花迷离飞舞,痛楚又迷茫,“眼睁睁看着郑严把你带走,我翻遍整座京城都找不

    到你,皇宫大?内我闯了几十遍,可你在哪里?三?年了,我跑遍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你?离开皇宫以后?,你究竟去?了哪?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如?果不是?碰巧在这里遇见,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准备见我了?三?年一千多个?晨昏昼夜,你可曾何时想过我?”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心跳得极快,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已经不受控制了:“三?师兄,你说的什么?什么叫眼睁睁看着我被郑严带走?你说的什么?”

    “绍焱二十年春,正?月二十一傍晚,皇帝废去?你的武功,着人把你拖出长乐宫,之后?你被带去?哪里?”易寒紧盯着我的眼睛,好似要看到我的心里去?。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心跳越发急速,忍不住泪水猖獗,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抬手抹掉我腮旁的泪水,他轻声道:“因为我就在那里。”

    “你还记得那天下午吗,在后?花园。你问我,老苏,你想出去?吗?你家里还有亲人吗?你想他们吗?”定定看着我的眼睛,他嘴角露出一丝笑,“那时的老苏又聋又哑,没法回答你,现在他可以回答你了。老苏说,他想出去?,他家里还有亲人,他也很想他们……可他还是?想留在宫里,陪着他的傻姑娘。”

    依稀间回想起那一个?久远又痛苦的下午,想起那满头白发的灰色的身影,想起那一双痛到绝望的眼睛。我忍不住笑了,可泪水却?紧跟着掉下来

    易寒笑了,抬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眼底隐约浮起一丝水光,他又说道,“”

    “老苏?老苏是?你?”我惊讶地瞪大?眼睛,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那斑斑的白发,苍老的皱纹,佝偻的背影,胖太监的毒打?,园子里扫地的沙沙声,夜里莫名的花草香,还有那一盆盆精心修剪的盆景和那美丽了一整个?秋冬的一整个?后?花园……

    “你这个?傻瓜。”易寒也红了眼圈,哑声道,“把你交给别?人,你觉得我会放心吗?”

    紧紧捂住口,我忍不住想笑又很想哭,那种巨大?的幸福的感觉好像一簇簇灿烂的烟花绽放在深蓝的夜幕上,

    碰撞在心间难以描述。我忍不住狂喜又忍不住懊悔,为什么早些没有发现?我以为他远在天涯万里,可原来他就在我身边,就在离我咫尺的距离,日日夜夜都陪伴着我?

    满腔心潮起伏,我忍不住就想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再也不想跟他分开。可理智却?告诉我,我不能?。

    转身走到床榻边上,我小心翼翼把彻儿放下,扶着床帐站在那里,没有勇气回头。

    “小五?”易寒的声音低低的,有些疑惑。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转过身:“你不是?问我离开皇宫以后?,去?了哪里吗?”

    舌尖被咬破了,满口血腥,我咬着牙,颤声道:“皇帝他把我送去?骁骑营当营妓了。”

    满室寂静,我没敢看他的表情。

    这不算谎言,但对易寒来说,却?不啻于一柄最毒的利剑,还是?出自于我之手。

    我想我坏透了。

    时间缓缓流逝,每一瞬都是?煎熬。我在等他离去?,然后?我就可以放纵地哭一下,不必再憋得这么辛苦。

    可是?身上却?突然一暖,易寒把我拥在怀里,低声道:“面摊关了吧,收拾一下,三?日后?我们成亲。”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9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