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飒西风凉初透,天高云淡，秋色无边。
我倚在墙根边懒洋洋地晒太阳，一边看易寒摆弄那几盆万寿菊,夕阳的余晖斜跨过墙头洒将过来,一切都刚刚好,安宁温柔得像一幅画。
我掩着口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擦干挤出的眼泪继续盯着易寒打量。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总觉得他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只是我左瞧右看,也没打量出什么名堂,或许可能是我想多了。
前?面灶房里叮叮当当,锅碗瓢盆油然作响,是长云在那里准备晚间的食材，中间还夹杂着陈恙的嬉笑打闹,围着一个不伦不类的花围裙里外招呼面摊上的客人。说书唱戏似的把那一溜儿菜名报上一遍,博得众人齐声喝彩，陈恙得意地拱起手学那戏台子上的小生谢礼，一边把眼往长云那边瞄。冷冷的一声哼，讥诮又不屑，陈恙闻之却越发眉开眼笑起来，卯足劲儿在那里逗乐耍宝，也不知究竟是想给谁看的。
自从长秀嫁给?杜先生以后,原本热闹的院子里少?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顿时冷清了几?分。长云表面上没什么，实际却不能不伤怀。毕竟是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姐妹，曾经发誓要永远相陪相伴,一转眼就嫁做他人妇。时常长秀会回?来串门或帮忙做活，长云嘴上不说什么，却没给?过好脸色，不是闭门不出就是埋头做菜，话都没跟长秀说上一句。弄得长秀懊悔自责又委屈，来我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知道长云向来心思重，又爱认死理，我只能劝慰她，叫她多为长秀想想，应该为她开心才是。没想这一句话引发了长云的怒气，通红着眼睛朝我吼：姐妹情谊就是这么轻贱的吗？发过的誓言就是用来背叛的吗？就为了一个认识才不到一年的男人，没心没肺就跟着跑了！那我们一起那么些年算什么？一起吃过的苦算什么？一起流过的泪算什么？十余年的姐妹情分，难道还比不上几?句花言巧语？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天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觉得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很是心疼。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不知何时就站在外面偷听的陈恙竟推门走进
来，脸上是难得一见的严肃。他对长云说：姐妹情分不是夫妻情分，你不要理解错了。当姐妹的可以在你流泪时陪你一起流泪，但?你的男人会在你流泪时把你拥在怀里，替你擦泪。说完这句话，他就抬手轻轻擦去了长云的眼泪。
饶是我这个外人，都被这赤.裸裸火辣辣的情话烧红了脸。明显看到长云脸上浮起红晕，我朝陈恙那哥们竖了个敬佩的大拇指，然后撤出门外。只听里面战况激烈，噼里啪啦一顿过后，陈恙瘸着腿鼻青脸肿地出来了，朝我眨眨眼，嘴角的笑容却是得意洋洋。
自那以后，长云好像渐渐转过弯，对长秀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冷淡了，时不时说上几?句话，眼看着姐妹俩又好到从前?。只是对陈恙却越发不待见了，横挑鼻子竖挑眼，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而陈恙却颇为享受似的一点都不恼，甚至有些甘之如饴。
见我神游天外的样子，易寒走过来，拿沾满泥土的手捏我的脸：“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我连忙躲开，气哼哼地扯过他的袖子擦脸，一边探头往门外瞧：“陆先生又领彻儿出去玩了，怎么还没回来？”
易寒抬头看看夕阳：“天色还早，不用急。”
“怎么能不急？”我忧愁道，“小屁孩一个整天就知道玩，陆先生也不教他学好，这样下去怎么办，还真要跟着我卖面不成？”
“那你想怎么办？”
我斟酌道：“不如送彻儿去学堂吧，听说随州城西那家官学很不错，年年都考上不少?秀才。虽然束修多了点，但?这面摊生意还好，我们省吃俭用一些也就够了。”
易寒不知在思虑些什么，半晌淡淡道：“我看先不用了，等过完年再说吧。”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反对：“可是彻儿过了腊八就四岁了，人家小孩三岁就去上学堂，我怕彻儿去晚了会跟不上。”
“怎么会跟不上，彻儿又不笨。”易寒露出一丝笑，“去随州城至少要七八里路，每天来回那么远，彻儿光走路也累坏了，还读什么书？”
“我可以借个手推车，我送他去！”我坚决道。
“不行，我怕你走丢了。”
我瞪眼：“出门一条笔直的路，怎么会丢？”
“说不定，你那么笨。”
“我哪里笨了？”揪着易寒的领子依依不饶，我最讨厌人家说我笨了。
淡然的眸子静静看着我，易寒勾起嘴角，回?头看看四下无人，又转回头来看着我：“亲我一下，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我顿时亮起眼睛，好比小江附身。
易寒笑而不语，食指点点他的唇。
我的脸一下红了，青天白日的，三师兄他这是在勾搭我吗？探头往他身后瞅了瞅，果?然四下无人，我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搂住他的脖子，口水花啦啦地啃了他一口。
然后急切地问：“是什么秘密？”
“明天晚上我要请客。”
“啊？”这算什么秘密？
“你把长秀和杜先生也请来，别忘了。”易寒叮嘱道。
“为什么？”
“辞行。”
我看着他发蒙了：“辞行？辞什么行？”
“离开这里。”易寒静静看着我微笑，星眸点漆，俊得夺目，“带你一起，还有彻儿。”
我张着口呆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忘了吗？我答应过你的。”易寒轻声道，“这里的人太多太乱了，我们还是回天山吧。就在山脚下盖一间小木屋，开小酒铺也好，面摊也好，随你喜欢。天气好的时候，我去山中打猎，你就在当垆里煮面做炊饼，等我回?来。大雪封山的时候，我们就哪里都不去，店门一关，盘腿坐在暖烘烘的炕上，煮个嫩羊麻辣锅，一起喝梅花酒。屋子前?面种桃花，屋后种雪竹，等到夜里月色好的时候，我可以吹箫，看你跳舞。”
我静静凝望着他，想起那些久远的记忆，忽然间泪盈于睫。原来他还记得，一直都记得。
“那间小木屋，我三年前就盖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你，一直等到今年夏天。原本拖着不和你成亲，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想带你回?天山去，我们在那里成亲。可惜出了点意外，雪崩把小木屋压塌了，我只能重盖。怕你等得着急不安心，就先和你成亲了。”易寒垂眸看着我，一脸温柔，“现在小木屋已经重新盖好了，桃花和雪竹也早已成活，如今雪竹正是浓绿的时候，可惜桃花已错过花期。小五，你愿不愿意跟我
回?去，一起看明年的桃花？”
有泪珠从腮旁滚落，我抿起嘴角微笑，使劲点头。
翌日傍晚提前?收摊，我将长云长秀赶出灶房，自己动手做了满满一桌菜。等客人到齐的时候，易寒恰好从外面回来，左手抱着彻儿，右手里提着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泥封的蜡纸一揭开，顿时浓郁的酒香四溢，清冽甘美，醉人心脾。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这般破费？”陆老头闻着酒香就抖擞起精神，迫不及待把酒杯递过去。
杜先生也打趣起来：“可不是，神神秘秘的，弄得我们一头雾水。”
我讪讪地笑着坐到易寒旁边，不知该怎么开口。长云在一旁看着我，疑虑重重，我挪开眼睛不敢和她对视，怕看到她失望的目光。
端起酒杯，易寒请众人满饮一杯，作为开场。大家都知道他有话要说，便也没有推辞，齐齐都喝了。我很久没喝过这样浓烈的酒了，直辣出眼泪。
重新把酒添满，易寒放下酒坛，淡淡笑着把我们要离开的事情说了一遍，动身的时间就定在第二天。
众人都傻眼了，包括最没正形的陈恙，都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最终，姜还是老的辣，陆老头率先笑出声来，举起酒杯和易寒碰了一下：“好！走得好！老夫敬你们一杯！”说完就仰头一饮而尽。
易寒也陪饮一杯，然后又添满酒，默默看着众人。
“易兄，我也敬你们一杯！”杜先生举杯，“认识你们是我的荣幸！真心祝福你和尊夫人，祝你们鹣鲽连理，白头到老！”
易寒又陪饮一杯，然后转头看着陈恙。
“公子……”陈恙端着酒杯，似乎在犹豫挣扎着什么，半晌踌躇道，“当年若不是令堂出手搭救之恩，只怕我们一家三口早已饿死在街头！我陈恙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也知恩图报，可惜易老夫人已不在人世，我只求毕生追随公子左右，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紧咬着嘴唇，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只是如今公子要去天山，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六州地界，更不知天山在哪里。以前曾听人提起过，说天山在大华的极北之地，路途遥远，非一般常人所能到达。我对不起公子，只能食言了！
家中老父老母尚在堂，我是唯一独子，委实无法撇下老迈的爹娘随公子北上，还请公子原谅！不过以后但凡公子有何需要的地方，只需说一声，我陈恙必会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为公子效力！”说完他举起酒杯一仰头喝尽，动作坚定而利落。
“陈弟言重了。”易寒拍着他的肩膀，“父母在，不远游，陈弟所为才是有担当之人。更何况家母所为并不是易某的德行，亦不敢居功。这三年来若无你帮衬，我这卖花的作坊也不知能维持几?日，此一杯该当我敬你！”
两人对饮三杯，然后敞怀大笑，是夜清风朗月，美不胜收。
我端起酒杯，弯起嘴角看着长云长秀，微笑道：“长云，长秀，我们也喝一杯吧。”
长云端着手臂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长秀却是斜眼看着我，粉嘟嘟的小嘴撅起来，满脸泪水。
我举着杯子笑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应我，有些尴尬。放下杯子站起身，我疾步匆匆离开饭桌，走到一个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捂着脸哭。果?然我才是最坏的，果?然我不配说什么姐妹情谊。
最终那一晚的酒席不欢而散，而长云和长秀的酒杯，自始至终都未动过。
翌日天不亮我和易寒就起身了，收拾行装准备上路。原本就没什么可带的，不过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路上的吃食，唯一一件最大的行李就是彻儿，圆滚滚一团依旧睡得打鼾，被我连被子抱起来，塞上马车。
本来没想送别，谁知杜先生他们都来了，长秀抱着我的脖子哭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住。正在众人闹腾的时候，长云背着包袱出来了，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将包袱塞到车厢里，抬腿往车辕上一坐，提着马鞭道：“上路吧！”
“云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陈恙顿时白了脸，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滚开！本姑娘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长云甩开他的手把眼一瞪，扭头看着我，扬了扬眉，“还不上马车？到底还走不走了？”
“长云！”陈恙不甘心地又抓住她，“易公子他们一家人去天山，你又何苦非跟了去？那里终年天寒地冻，你又不像他们从小在那里长大，去了怎么能受得了？”
我走到
前面哑声道：“长云，下车吧……那里真的很冷，平常人都受不了，更何况你还受过重伤，根本不能……”
“别骗我了！”长云红着眼睛瞪我，“彻儿那么小都可以去，我怎么不能去？你只不过是不想带我去罢了，是不是？其实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过亲人，所以说丢下就丢下，是不是？”
紧忍着泪水，我红着眼眶语塞了。不知该如何解释彻儿是宋初伦的孩子，所以身上也流淌着姬婪国的血脉，天生体热不畏寒，越是北方反而越好。
“长云，别闹了。”陈恙探手拿出她的包袱，劝道，“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说出这种话。”
“谁要你管！”两行眼泪滑落下来，长云挥鞭就朝陈恙甩去。可是陈恙却丝毫不躲闪，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生生挨了那一记。
鞭子抽到皮肉上的声音，陈恙微微皱了下眉，然后又笑起来。
长云愣了一下，紧咬着嘴角眼泪落得更凶了。陈恙趁她不备，一抬手就将她横抱起来，转身朝易寒使了个眼色。
“等不到你们成亲的时候了，这是长云的嫁妆，也是我和内子的一番心意。陈弟，说过的话就要做到。”易寒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交给陈恙。那信封里装的是我和易寒成亲时收的礼金，除去零头，前?面那个巨额的数字是易寒的表姐易珊送的礼金，之前?已分了一半给?长秀做嫁妆，这一半留给?长云正好。
长云踢打着落下地，陈恙连忙困住她，朝易寒点头：“放心！”
“诸位，保重！”易寒拱手向众人行礼，然后拉着我坐上马车，准备起程。
“姐！不要丢下我！”长云眼睁睁哭花了脸，挣扎着要朝我追来。
“长云，你清醒一点，又不是这辈子再也不见了！”陈恙紧抱住她，痛声道，“我爹娘都六十多岁了，我不可能丢下他们不管！你要跟公子他们去天山，你知道离这里有多远吗？恐怕我这辈子都去不了那里！你一走，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非要走，你让我怎么办？”
长云闭了闭眼睛，忽然间埋头咬住陈恙的手臂，痛哭出声。
“长云，长秀，保重！”我红着眼圈，挥手跟那两个泪人儿告别。
马车轻晃一下，
然后慢慢向前?驶去，我扒着车窗回?头望，直到那些牵挂的身影一个个凝成黑点，直到再看不见。放下帘子，我坐在马车内沉默了。终究我是最自私的那一个。
彻儿醒来以后，扒在窗户上看了半天，也不知是在哪里，怯生生地窝在我怀里很害怕。之后一直吵着要见长云长秀，要见陆爷爷，哭闹个不停。我被他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后来易寒把他抱出去坐在腿上，两个人一起赶马车，眼看着到处都是新奇事物，小家伙这才忘了哭，瞪着大眼转来转去，看得津津有味。
沿着随州边境一路北上，我们不时走走停停，欣赏沿途的自然风光，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心境也逐渐开阔起来，慢慢从离开荷县的悲伤情绪中缓和过来。
而彻儿继续有奶就是娘，渐渐将长云他们忘到脑后，一日日与易寒越发亲密起来，连我这当娘的都比不过。终于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冬下午，在潮州城外的庙会上，易寒用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换来了一声“爹”。
潮州城河运海运四通八达，除去那千帆竞航的大运河，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苏密河。知道那里是风月场所，可我执着地非要去看上一眼，易寒无奈，只好带我去了。
夜色中的苏密河温婉柔美，缱绻万千，即使是初冬的寒夜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富雅和靡丽。细波粼粼中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远处画舫云集处奢华喧嚣，其间又夹杂着一声声柔婉的曲调在或幽或扬地吟唱，低回又悲壮，卓拔又高畅。
我站在河岸边眼眶泛潮，探手在身前?想抚摸这夜色，有微凉的风若有似无从掌间指缝中划过，就像是一种温柔的诉说。这里就是我娘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忽然间理解了我娘的温柔和微笑，以及那些我不曾见过的活泼和尖锐。
并肩坐在车架上看着美丽的夜景，我给?易寒讲了我爹和我娘的故事，然后自我陶醉地闭上眼睛，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易寒笑着揽我入怀，轻轻吻了我一下。
翌日离开潮州城，没走多远就看到传说中的琅琊山，江湖第一大帮派琅琊门就坐落在此处。因为多年前那场京郊连环杀人案，我对这琅琊门委实没什么好感。
易
寒见我嗤鼻冷笑的样子，有些不解，问我怎么了。我想了一会儿，便告诉他当年发生的那些事，不仅仅因为这琅琊门和柴国公勾结暗中作乱，还因为他们滥杀无辜，白白害了余老头一条性命。很多年没去看过他了，不知他在地下还好？可找到兴趣相投的人陪他下棋？
易寒放下鞭子，由着马儿啃吃路边的野草，一边缓缓往前?走。他告诉我说，琅琊门一派也不全是坏人，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天下第一大派。然后他就给我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听得我惊讶万分，感慨连连。
原来这琅琊门如今的当家夫人就是很多年前整个天下最有名的铸剑师，上官漠。传说她是一位绝代佳人，又天生有铸剑的慧根，凡经她手锻造的兵器，无一不是应该祭入天台供奉的神品。上官漠毕生只收了一名弟子，就是陆正扬，而陆正扬那个老不正经的，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师父。后来上官漠低调地嫁给?琅琊门座下第一大弟子秦战风，也就是后来的琅琊门掌门。陆正扬当场发疯，在人家大婚的礼堂上挑衅新郎，言胜过他就要把他师父领回?去。结果?他败了，而上官漠说，从此和他再无师徒情分，恩断义绝。
陆正扬痴心爱着他师父，坚持不懈地上山去挑战秦战风，一次又一次被毒打成重伤，然后养好伤后继续去挑战。只是后来他的目标变了，他说，只要他赢了秦战风，不要别的，只要他师父肯见他一面。就那么过去十二年，终于陆正扬赢了秦战风，上官漠终于肯见他一面。
带着他铸造的第一把剑，陆正扬将剑捧给上官漠，请求师父为自己点评。上官漠握着那柄剑看了良久，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说陆正扬已经出师了，青出于蓝亦不为过。然后她问陆正扬，那柄剑的名字叫什么？陆正扬说：忘川。这把剑能使你忘记一个人，所以叫“忘川”。上官漠怔了很久。陆正扬跪在地上，请她用那把剑插.进他的心脏，这样他才能把她忘记。
上官漠自然不会杀了陆正扬，只是将剑还给?他，转过身道：今生今世再不想见到他。
陆正扬失魂落魄地走下山，半路被琅琊门弟子所劫，群殴将他打成重伤。而也就是在那时
候，他遇上了我爹，将他救下。
我听完故事感慨不已，久久不能自拔，从此对陆正扬那泼皮老头的认识又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过了潮州就是中州，再往北就是帝都。马车行过故边的时候，遥望远处那巍峨耸立在天地间的黑色城楼，火红的王旗依旧在风中猎猎翻卷，看得我默然出神，怔立良久。易寒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我摇摇头，说不用了。
一过帝都就是北方，天气骤然冷下来，冻得人打颤。我们更换了第七匹马，又补充一些干粮、水以及过冬的衣物，缓缓踏上结满冰辄的道路。
彻儿裹着棉袄捧着暖炉还是怕冷，奄奄地窝成一团不爱说话。我怕他冻坏了，就想问易寒能不能停住些日子，等到夏天暖和了再去天山。易寒说，要进雪山还是冬天比较好，虽然风雪稍大一些，但?是路面都冻得生铁一样坚硬，远比夏季安全。因为夏季冰雪融化?，表面看上去工整平坦的地面，很可能下方遍布深渊一般的溶洞，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一路往北不紧不慢地走着，横穿整个上绫原，然后又翻过曲凉山，一马平川到尽头，就是嵯峨雄壮的大雪山。彻儿已经渐渐习惯了山原高地的气候，也深深喜欢上了他第一次见到的这种纯白无暇晶莹剔透的叫做雪花的东西。
每当天空飘起雪花，小家伙都会高兴地手足舞蹈，不停地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一边扯开嗓门欢快地尖叫，然后侧着耳听那回荡在整个天地间的呼喊。
轮换着和易寒赶马车，一般都是我白天他夜里，累了就休息几天，反正我们也不急。记不清走过多少?个白天和黑夜，身上的衣服从单衣换成棉衣又换成单衣，我们终于赶到天山脚下。在某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夜里，我梦到一片桃林繁花万千，乳白的雾气像九天凝练的缎带一般萦绕在其间，缥缈陆离，风过处花落如雨，飘曳间轻盈如仙。
正沉醉于美景之间流连忘返，易寒却忽然把我摇醒，笑盈盈的眼睛正望着我，温柔得就像那桃花林里清亮透底的水波。鼻间嗅到桃花的芬芳，如丝如缕，沁人心脾，我不禁臆想，是不是依旧还在梦里。
拉着我跳下
马车，正是一个半山腰，易寒叫我转头看左边。
然后我就看到了梦中那一片仙境似的桃林真真切切摆在眼前。背景是嵯峨连绵铺展到天边的大雪山，山下的桃花林缤纷灿烂，朵朵桃花都开得烂漫，如团如簇，灼灼其芳。
而在那桃花掩映之间，一座不大的小木屋耸立在其中，南面的窗开的很大，如果?住在里面，是不是一推窗就能看到整个漫山遍野的桃花林？
我痴痴地站在那里，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那样美的景色，粉的是花白的是雪，交相辉映在湛蓝的天空下，美好得就像是一副春日画堂里被风吹开的画。
怀里抱着彻儿，易寒牵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他说那是我们的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已完结，后面有两个番外。明天12点两个番外一起更，全文就完结了。
感谢qiqing小天使的陪伴，评论区已经被你承包了，哈哈
可能还有别的不喜欢说话的读者吧，愿意看这个冗长又不怎么欢乐的故事，感谢大家。
渣作者水平不够，讲得故事不够好看，我继续努力，争取进步。
山高水远，有缘再见，么么！：，，.
我倚在墙根边懒洋洋地晒太阳，一边看易寒摆弄那几盆万寿菊,夕阳的余晖斜跨过墙头洒将过来,一切都刚刚好,安宁温柔得像一幅画。
我掩着口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擦干挤出的眼泪继续盯着易寒打量。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总觉得他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只是我左瞧右看,也没打量出什么名堂,或许可能是我想多了。
前?面灶房里叮叮当当,锅碗瓢盆油然作响,是长云在那里准备晚间的食材，中间还夹杂着陈恙的嬉笑打闹,围着一个不伦不类的花围裙里外招呼面摊上的客人。说书唱戏似的把那一溜儿菜名报上一遍,博得众人齐声喝彩，陈恙得意地拱起手学那戏台子上的小生谢礼，一边把眼往长云那边瞄。冷冷的一声哼，讥诮又不屑，陈恙闻之却越发眉开眼笑起来，卯足劲儿在那里逗乐耍宝，也不知究竟是想给谁看的。
自从长秀嫁给?杜先生以后,原本热闹的院子里少?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顿时冷清了几?分。长云表面上没什么，实际却不能不伤怀。毕竟是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姐妹，曾经发誓要永远相陪相伴,一转眼就嫁做他人妇。时常长秀会回?来串门或帮忙做活，长云嘴上不说什么，却没给?过好脸色，不是闭门不出就是埋头做菜，话都没跟长秀说上一句。弄得长秀懊悔自责又委屈，来我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知道长云向来心思重，又爱认死理，我只能劝慰她，叫她多为长秀想想，应该为她开心才是。没想这一句话引发了长云的怒气，通红着眼睛朝我吼：姐妹情谊就是这么轻贱的吗？发过的誓言就是用来背叛的吗？就为了一个认识才不到一年的男人，没心没肺就跟着跑了！那我们一起那么些年算什么？一起吃过的苦算什么？一起流过的泪算什么？十余年的姐妹情分，难道还比不上几?句花言巧语？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天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觉得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很是心疼。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不知何时就站在外面偷听的陈恙竟推门走进
来，脸上是难得一见的严肃。他对长云说：姐妹情分不是夫妻情分，你不要理解错了。当姐妹的可以在你流泪时陪你一起流泪，但?你的男人会在你流泪时把你拥在怀里，替你擦泪。说完这句话，他就抬手轻轻擦去了长云的眼泪。
饶是我这个外人，都被这赤.裸裸火辣辣的情话烧红了脸。明显看到长云脸上浮起红晕，我朝陈恙那哥们竖了个敬佩的大拇指，然后撤出门外。只听里面战况激烈，噼里啪啦一顿过后，陈恙瘸着腿鼻青脸肿地出来了，朝我眨眨眼，嘴角的笑容却是得意洋洋。
自那以后，长云好像渐渐转过弯，对长秀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冷淡了，时不时说上几?句话，眼看着姐妹俩又好到从前?。只是对陈恙却越发不待见了，横挑鼻子竖挑眼，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而陈恙却颇为享受似的一点都不恼，甚至有些甘之如饴。
见我神游天外的样子，易寒走过来，拿沾满泥土的手捏我的脸：“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我连忙躲开，气哼哼地扯过他的袖子擦脸，一边探头往门外瞧：“陆先生又领彻儿出去玩了，怎么还没回来？”
易寒抬头看看夕阳：“天色还早，不用急。”
“怎么能不急？”我忧愁道，“小屁孩一个整天就知道玩，陆先生也不教他学好，这样下去怎么办，还真要跟着我卖面不成？”
“那你想怎么办？”
我斟酌道：“不如送彻儿去学堂吧，听说随州城西那家官学很不错，年年都考上不少?秀才。虽然束修多了点，但?这面摊生意还好，我们省吃俭用一些也就够了。”
易寒不知在思虑些什么，半晌淡淡道：“我看先不用了，等过完年再说吧。”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反对：“可是彻儿过了腊八就四岁了，人家小孩三岁就去上学堂，我怕彻儿去晚了会跟不上。”
“怎么会跟不上，彻儿又不笨。”易寒露出一丝笑，“去随州城至少要七八里路，每天来回那么远，彻儿光走路也累坏了，还读什么书？”
“我可以借个手推车，我送他去！”我坚决道。
“不行，我怕你走丢了。”
我瞪眼：“出门一条笔直的路，怎么会丢？”
“说不定，你那么笨。”
“我哪里笨了？”揪着易寒的领子依依不饶，我最讨厌人家说我笨了。
淡然的眸子静静看着我，易寒勾起嘴角，回?头看看四下无人，又转回头来看着我：“亲我一下，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我顿时亮起眼睛，好比小江附身。
易寒笑而不语，食指点点他的唇。
我的脸一下红了，青天白日的，三师兄他这是在勾搭我吗？探头往他身后瞅了瞅，果?然四下无人，我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搂住他的脖子，口水花啦啦地啃了他一口。
然后急切地问：“是什么秘密？”
“明天晚上我要请客。”
“啊？”这算什么秘密？
“你把长秀和杜先生也请来，别忘了。”易寒叮嘱道。
“为什么？”
“辞行。”
我看着他发蒙了：“辞行？辞什么行？”
“离开这里。”易寒静静看着我微笑，星眸点漆，俊得夺目，“带你一起，还有彻儿。”
我张着口呆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忘了吗？我答应过你的。”易寒轻声道，“这里的人太多太乱了，我们还是回天山吧。就在山脚下盖一间小木屋，开小酒铺也好，面摊也好，随你喜欢。天气好的时候，我去山中打猎，你就在当垆里煮面做炊饼，等我回?来。大雪封山的时候，我们就哪里都不去，店门一关，盘腿坐在暖烘烘的炕上，煮个嫩羊麻辣锅，一起喝梅花酒。屋子前?面种桃花，屋后种雪竹，等到夜里月色好的时候，我可以吹箫，看你跳舞。”
我静静凝望着他，想起那些久远的记忆，忽然间泪盈于睫。原来他还记得，一直都记得。
“那间小木屋，我三年前就盖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你，一直等到今年夏天。原本拖着不和你成亲，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想带你回?天山去，我们在那里成亲。可惜出了点意外，雪崩把小木屋压塌了，我只能重盖。怕你等得着急不安心，就先和你成亲了。”易寒垂眸看着我，一脸温柔，“现在小木屋已经重新盖好了，桃花和雪竹也早已成活，如今雪竹正是浓绿的时候，可惜桃花已错过花期。小五，你愿不愿意跟我
回?去，一起看明年的桃花？”
有泪珠从腮旁滚落，我抿起嘴角微笑，使劲点头。
翌日傍晚提前?收摊，我将长云长秀赶出灶房，自己动手做了满满一桌菜。等客人到齐的时候，易寒恰好从外面回来，左手抱着彻儿，右手里提着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泥封的蜡纸一揭开，顿时浓郁的酒香四溢，清冽甘美，醉人心脾。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这般破费？”陆老头闻着酒香就抖擞起精神，迫不及待把酒杯递过去。
杜先生也打趣起来：“可不是，神神秘秘的，弄得我们一头雾水。”
我讪讪地笑着坐到易寒旁边，不知该怎么开口。长云在一旁看着我，疑虑重重，我挪开眼睛不敢和她对视，怕看到她失望的目光。
端起酒杯，易寒请众人满饮一杯，作为开场。大家都知道他有话要说，便也没有推辞，齐齐都喝了。我很久没喝过这样浓烈的酒了，直辣出眼泪。
重新把酒添满，易寒放下酒坛，淡淡笑着把我们要离开的事情说了一遍，动身的时间就定在第二天。
众人都傻眼了，包括最没正形的陈恙，都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最终，姜还是老的辣，陆老头率先笑出声来，举起酒杯和易寒碰了一下：“好！走得好！老夫敬你们一杯！”说完就仰头一饮而尽。
易寒也陪饮一杯，然后又添满酒，默默看着众人。
“易兄，我也敬你们一杯！”杜先生举杯，“认识你们是我的荣幸！真心祝福你和尊夫人，祝你们鹣鲽连理，白头到老！”
易寒又陪饮一杯，然后转头看着陈恙。
“公子……”陈恙端着酒杯，似乎在犹豫挣扎着什么，半晌踌躇道，“当年若不是令堂出手搭救之恩，只怕我们一家三口早已饿死在街头！我陈恙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也知恩图报，可惜易老夫人已不在人世，我只求毕生追随公子左右，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紧咬着嘴唇，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只是如今公子要去天山，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六州地界，更不知天山在哪里。以前曾听人提起过，说天山在大华的极北之地，路途遥远，非一般常人所能到达。我对不起公子，只能食言了！
家中老父老母尚在堂，我是唯一独子，委实无法撇下老迈的爹娘随公子北上，还请公子原谅！不过以后但凡公子有何需要的地方，只需说一声，我陈恙必会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为公子效力！”说完他举起酒杯一仰头喝尽，动作坚定而利落。
“陈弟言重了。”易寒拍着他的肩膀，“父母在，不远游，陈弟所为才是有担当之人。更何况家母所为并不是易某的德行，亦不敢居功。这三年来若无你帮衬，我这卖花的作坊也不知能维持几?日，此一杯该当我敬你！”
两人对饮三杯，然后敞怀大笑，是夜清风朗月，美不胜收。
我端起酒杯，弯起嘴角看着长云长秀，微笑道：“长云，长秀，我们也喝一杯吧。”
长云端着手臂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长秀却是斜眼看着我，粉嘟嘟的小嘴撅起来，满脸泪水。
我举着杯子笑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应我，有些尴尬。放下杯子站起身，我疾步匆匆离开饭桌，走到一个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捂着脸哭。果?然我才是最坏的，果?然我不配说什么姐妹情谊。
最终那一晚的酒席不欢而散，而长云和长秀的酒杯，自始至终都未动过。
翌日天不亮我和易寒就起身了，收拾行装准备上路。原本就没什么可带的，不过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路上的吃食，唯一一件最大的行李就是彻儿，圆滚滚一团依旧睡得打鼾，被我连被子抱起来，塞上马车。
本来没想送别，谁知杜先生他们都来了，长秀抱着我的脖子哭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住。正在众人闹腾的时候，长云背着包袱出来了，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将包袱塞到车厢里，抬腿往车辕上一坐，提着马鞭道：“上路吧！”
“云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陈恙顿时白了脸，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滚开！本姑娘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长云甩开他的手把眼一瞪，扭头看着我，扬了扬眉，“还不上马车？到底还走不走了？”
“长云！”陈恙不甘心地又抓住她，“易公子他们一家人去天山，你又何苦非跟了去？那里终年天寒地冻，你又不像他们从小在那里长大，去了怎么能受得了？”
我走到
前面哑声道：“长云，下车吧……那里真的很冷，平常人都受不了，更何况你还受过重伤，根本不能……”
“别骗我了！”长云红着眼睛瞪我，“彻儿那么小都可以去，我怎么不能去？你只不过是不想带我去罢了，是不是？其实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过亲人，所以说丢下就丢下，是不是？”
紧忍着泪水，我红着眼眶语塞了。不知该如何解释彻儿是宋初伦的孩子，所以身上也流淌着姬婪国的血脉，天生体热不畏寒，越是北方反而越好。
“长云，别闹了。”陈恙探手拿出她的包袱，劝道，“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说出这种话。”
“谁要你管！”两行眼泪滑落下来，长云挥鞭就朝陈恙甩去。可是陈恙却丝毫不躲闪，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生生挨了那一记。
鞭子抽到皮肉上的声音，陈恙微微皱了下眉，然后又笑起来。
长云愣了一下，紧咬着嘴角眼泪落得更凶了。陈恙趁她不备，一抬手就将她横抱起来，转身朝易寒使了个眼色。
“等不到你们成亲的时候了，这是长云的嫁妆，也是我和内子的一番心意。陈弟，说过的话就要做到。”易寒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交给陈恙。那信封里装的是我和易寒成亲时收的礼金，除去零头，前?面那个巨额的数字是易寒的表姐易珊送的礼金，之前?已分了一半给?长秀做嫁妆，这一半留给?长云正好。
长云踢打着落下地，陈恙连忙困住她，朝易寒点头：“放心！”
“诸位，保重！”易寒拱手向众人行礼，然后拉着我坐上马车，准备起程。
“姐！不要丢下我！”长云眼睁睁哭花了脸，挣扎着要朝我追来。
“长云，你清醒一点，又不是这辈子再也不见了！”陈恙紧抱住她，痛声道，“我爹娘都六十多岁了，我不可能丢下他们不管！你要跟公子他们去天山，你知道离这里有多远吗？恐怕我这辈子都去不了那里！你一走，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非要走，你让我怎么办？”
长云闭了闭眼睛，忽然间埋头咬住陈恙的手臂，痛哭出声。
“长云，长秀，保重！”我红着眼圈，挥手跟那两个泪人儿告别。
马车轻晃一下，
然后慢慢向前?驶去，我扒着车窗回?头望，直到那些牵挂的身影一个个凝成黑点，直到再看不见。放下帘子，我坐在马车内沉默了。终究我是最自私的那一个。
彻儿醒来以后，扒在窗户上看了半天，也不知是在哪里，怯生生地窝在我怀里很害怕。之后一直吵着要见长云长秀，要见陆爷爷，哭闹个不停。我被他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后来易寒把他抱出去坐在腿上，两个人一起赶马车，眼看着到处都是新奇事物，小家伙这才忘了哭，瞪着大眼转来转去，看得津津有味。
沿着随州边境一路北上，我们不时走走停停，欣赏沿途的自然风光，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心境也逐渐开阔起来，慢慢从离开荷县的悲伤情绪中缓和过来。
而彻儿继续有奶就是娘，渐渐将长云他们忘到脑后，一日日与易寒越发亲密起来，连我这当娘的都比不过。终于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冬下午，在潮州城外的庙会上，易寒用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换来了一声“爹”。
潮州城河运海运四通八达，除去那千帆竞航的大运河，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苏密河。知道那里是风月场所，可我执着地非要去看上一眼，易寒无奈，只好带我去了。
夜色中的苏密河温婉柔美，缱绻万千，即使是初冬的寒夜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富雅和靡丽。细波粼粼中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远处画舫云集处奢华喧嚣，其间又夹杂着一声声柔婉的曲调在或幽或扬地吟唱，低回又悲壮，卓拔又高畅。
我站在河岸边眼眶泛潮，探手在身前?想抚摸这夜色，有微凉的风若有似无从掌间指缝中划过，就像是一种温柔的诉说。这里就是我娘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忽然间理解了我娘的温柔和微笑，以及那些我不曾见过的活泼和尖锐。
并肩坐在车架上看着美丽的夜景，我给?易寒讲了我爹和我娘的故事，然后自我陶醉地闭上眼睛，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易寒笑着揽我入怀，轻轻吻了我一下。
翌日离开潮州城，没走多远就看到传说中的琅琊山，江湖第一大帮派琅琊门就坐落在此处。因为多年前那场京郊连环杀人案，我对这琅琊门委实没什么好感。
易
寒见我嗤鼻冷笑的样子，有些不解，问我怎么了。我想了一会儿，便告诉他当年发生的那些事，不仅仅因为这琅琊门和柴国公勾结暗中作乱，还因为他们滥杀无辜，白白害了余老头一条性命。很多年没去看过他了，不知他在地下还好？可找到兴趣相投的人陪他下棋？
易寒放下鞭子，由着马儿啃吃路边的野草，一边缓缓往前?走。他告诉我说，琅琊门一派也不全是坏人，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天下第一大派。然后他就给我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听得我惊讶万分，感慨连连。
原来这琅琊门如今的当家夫人就是很多年前整个天下最有名的铸剑师，上官漠。传说她是一位绝代佳人，又天生有铸剑的慧根，凡经她手锻造的兵器，无一不是应该祭入天台供奉的神品。上官漠毕生只收了一名弟子，就是陆正扬，而陆正扬那个老不正经的，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师父。后来上官漠低调地嫁给?琅琊门座下第一大弟子秦战风，也就是后来的琅琊门掌门。陆正扬当场发疯，在人家大婚的礼堂上挑衅新郎，言胜过他就要把他师父领回?去。结果?他败了，而上官漠说，从此和他再无师徒情分，恩断义绝。
陆正扬痴心爱着他师父，坚持不懈地上山去挑战秦战风，一次又一次被毒打成重伤，然后养好伤后继续去挑战。只是后来他的目标变了，他说，只要他赢了秦战风，不要别的，只要他师父肯见他一面。就那么过去十二年，终于陆正扬赢了秦战风，上官漠终于肯见他一面。
带着他铸造的第一把剑，陆正扬将剑捧给上官漠，请求师父为自己点评。上官漠握着那柄剑看了良久，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说陆正扬已经出师了，青出于蓝亦不为过。然后她问陆正扬，那柄剑的名字叫什么？陆正扬说：忘川。这把剑能使你忘记一个人，所以叫“忘川”。上官漠怔了很久。陆正扬跪在地上，请她用那把剑插.进他的心脏，这样他才能把她忘记。
上官漠自然不会杀了陆正扬，只是将剑还给?他，转过身道：今生今世再不想见到他。
陆正扬失魂落魄地走下山，半路被琅琊门弟子所劫，群殴将他打成重伤。而也就是在那时
候，他遇上了我爹，将他救下。
我听完故事感慨不已，久久不能自拔，从此对陆正扬那泼皮老头的认识又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过了潮州就是中州，再往北就是帝都。马车行过故边的时候，遥望远处那巍峨耸立在天地间的黑色城楼，火红的王旗依旧在风中猎猎翻卷，看得我默然出神，怔立良久。易寒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我摇摇头，说不用了。
一过帝都就是北方，天气骤然冷下来，冻得人打颤。我们更换了第七匹马，又补充一些干粮、水以及过冬的衣物，缓缓踏上结满冰辄的道路。
彻儿裹着棉袄捧着暖炉还是怕冷，奄奄地窝成一团不爱说话。我怕他冻坏了，就想问易寒能不能停住些日子，等到夏天暖和了再去天山。易寒说，要进雪山还是冬天比较好，虽然风雪稍大一些，但?是路面都冻得生铁一样坚硬，远比夏季安全。因为夏季冰雪融化?，表面看上去工整平坦的地面，很可能下方遍布深渊一般的溶洞，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一路往北不紧不慢地走着，横穿整个上绫原，然后又翻过曲凉山，一马平川到尽头，就是嵯峨雄壮的大雪山。彻儿已经渐渐习惯了山原高地的气候，也深深喜欢上了他第一次见到的这种纯白无暇晶莹剔透的叫做雪花的东西。
每当天空飘起雪花，小家伙都会高兴地手足舞蹈，不停地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一边扯开嗓门欢快地尖叫，然后侧着耳听那回荡在整个天地间的呼喊。
轮换着和易寒赶马车，一般都是我白天他夜里，累了就休息几天，反正我们也不急。记不清走过多少?个白天和黑夜，身上的衣服从单衣换成棉衣又换成单衣，我们终于赶到天山脚下。在某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夜里，我梦到一片桃林繁花万千，乳白的雾气像九天凝练的缎带一般萦绕在其间，缥缈陆离，风过处花落如雨，飘曳间轻盈如仙。
正沉醉于美景之间流连忘返，易寒却忽然把我摇醒，笑盈盈的眼睛正望着我，温柔得就像那桃花林里清亮透底的水波。鼻间嗅到桃花的芬芳，如丝如缕，沁人心脾，我不禁臆想，是不是依旧还在梦里。
拉着我跳下
马车，正是一个半山腰，易寒叫我转头看左边。
然后我就看到了梦中那一片仙境似的桃林真真切切摆在眼前。背景是嵯峨连绵铺展到天边的大雪山，山下的桃花林缤纷灿烂，朵朵桃花都开得烂漫，如团如簇，灼灼其芳。
而在那桃花掩映之间，一座不大的小木屋耸立在其中，南面的窗开的很大，如果?住在里面，是不是一推窗就能看到整个漫山遍野的桃花林？
我痴痴地站在那里，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那样美的景色，粉的是花白的是雪，交相辉映在湛蓝的天空下，美好得就像是一副春日画堂里被风吹开的画。
怀里抱着彻儿，易寒牵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他说那是我们的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已完结，后面有两个番外。明天12点两个番外一起更，全文就完结了。
感谢qiqing小天使的陪伴，评论区已经被你承包了，哈哈
可能还有别的不喜欢说话的读者吧，愿意看这个冗长又不怎么欢乐的故事，感谢大家。
渣作者水平不够，讲得故事不够好看，我继续努力，争取进步。
山高水远，有缘再见，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