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十一年冬,腊月十五。

    白茫茫的天山脚下一处低凹的山谷,寒风呼啸着狂卷而过,漫天雪屑凌虐飞舞。呜呜的风声在岩缝罅隙里钻来钻去,一阵又紧似一阵地呼喊着?嚎叫着,急促而高亢。那猛烈的风好像暴怒的野兽在山谷中四处冲撞盘旋,所到之处摧枯拉朽,重重积雪塌落千丈悬崖,霰成风中弥散的雾霭。

    就在这苍鹰都难以盘旋的风暴中,一队人马却在没膝深的大雪中艰难向前跋涉,风雪割面有如?冰刃,吹得人睁不开眼,紧拉着?风帽裹紧斗篷,露在外面的鼻子还是冻得僵紫,连呼出的气都好像一下子就冻成冰坨。这样大的风雪,连马儿都不肯迈前一步,那些人却不知疲倦地向上攀爬,使劲牵拉身后的马匹,同时也依靠这些马匹的重量才不致被狂风卷下陡峭的山崖。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形颀长而挺拔,一身黑衣黑色斗篷,大半张脸都隐在风帽里,露出的下颌线条坚毅,微抿的薄唇因冰冷而泛白,嘴角噙满孤傲的冷漠。腰间悬挂着?一柄银鞘龙纹宝剑,他的右手扣在马嚼上,骨节劲瘦的手修长而有?力?,拇指上戴着一枚青龙扳指,青玉的质地古朴而雅卓,墨色的纹理盘绕成一条龙,赫然是世间最尊贵的象征。他是这天下的王者,大华的君主,赫连钰。

    “陛下!风雪太大,不如?我们先避一下,等?暴风过去再上路吧!”紧跟在后面的侍卫长杨盛笼手捂在口边,在风中大声恳求。

    抬头凝望风雪深处那巍峨连绵的大雪山,赫连钰眉头微蹙:“离汤泉镇还有?多远?”

    杨盛连忙扯住缰绳,艰难地探着?冻僵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大略绘制的草图,看了?一会?儿道:“再翻过这座山就是了!”

    赫连钰转身一言不发,继续向前走去。

    “陛下!”杨盛几步追上前,拦马请求那位兼程赶路十余日的王者停下休息。

    “今天必须赶到那里!”坚冷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冷峻的侧脸如雪下的岩石一般面无表情,但那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却微微晃动起一丝波澜,目光矍亮。

    赫连钰拉紧马嚼,淌过没膝深的积雪又向前跨

    越一大步。他步伐沉稳有力?,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浑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即使已一天一夜未阖眼,腹中空乏疲惫不堪。他却好像感觉不到那些疲惫一样,只觉得胸中火热,每前进一步都愈加炽烈地燃烧,连这塞北极寒之雪都不足以熄灭。

    快了,就快要?到了,他想在今天赶过去!因为今天是她的生辰,而他带了她最喜欢吃的芙蓉酥。

    杨盛不敢再违抗,只能退后一步牵着马继续跟随,而在其后的十余名侍卫亦是一言不发紧跟不下,即使双手冻裂出血,双脚已埋在冰雪中失去知觉,却依旧不离不弃忠诚护卫在左右。

    一路攀爬翻过雪坡,下方却是一处更加陡峻的险崖,风过处卷起漫天雪屑从山巅坠落下山谷,迷茫中看不清下方的路,脚下落雪纷纷,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按照地图来看,翻过这座山坡就是他们要去的汤泉镇。可是站在这山巅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就像这阴沉沉的天色一样绵延万里毫无生气,实在令人怀疑那传说中的汤泉镇是否真的存在。然而没人敢问出这个问题,只是始终一路追随,只要没有命令停下,他们就会?一直追随下去。

    陡峭的山坡无处落脚,杨盛抢在前头探路,一块块试探落脚的岩石是否安稳,确定安全才回头请赫连钰前行。可是赫连钰却嫌他太慢,右手松开牵着的马,纵身跃下三丈雪岩,在下方一处突起的岩石顶上借力?一踢,险险落到右下方一处巨大的岩坡上。

    杨盛惊出一头冷汗,连忙丢下马追赶上去,后面的侍卫纷纷效法,丢下马顶着?狂风飞身跃下重重岩层。不同于上山要依靠马匹的重量稳住身形,在这样陡峭的下坡牵着马只会死得更快。

    耳边风声呜呜作响,又一轮狂风扑面而来,风帽被掀掉了?,坚硬的雪花有如?沙砾冰雹劈头盖脸砸将过来。赫连钰眯起眼睛对抗着?风雪,墨黑的发丝在风中纠缠飞舞,披肩的斗篷猎猎生风,而他脚下的步伐却丝毫未停。

    忍不住心头滚烫,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她,却又还没想好要?如?何见她。要?说些什么?要?怎么样笑?

    十一年七个月零十九天,她

    离开他已经这么久了?。今天是她的生辰,见到他会?不会?很开心?怀里还捂着?那一包精心制作的芙蓉酥,只可惜时间太久,已经冻得像一块块坚硬的小石头。他有?些拿不出手,不知这样的生辰贺礼她会?不会?喜欢。可是除却这几块芙蓉酥,他不知还有?什么能带给?她的,她好像什么都不缺,所以从未开口向他要?过什么。也或许是因为她想要的,他都给不了?,所以她离开了?。

    曾经以为这世上最好的爱,就是把她留在身边,用尽全力让她幸福。所以他紧紧把她困在怀中,想要留她一生一世。然而最终他还是松开手,放她自由,因为他不舍得她难过。原来这世上最深最重的爱,其实是放弃。

    一千一万个不甘心,在她走后的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夜里,他站在翠微塔顶刻她的名字,一刀又一刀,好像刻在他的心上。他不想那么大方,他没那么宽容,他多少次发疯地想派出所有?御林军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抓回来锁在房里捆上绳索,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可是他不能。比起这样钻心的痛苦,他更害怕看到她流泪的眼。

    派出禁卫暗中保护,却在堕马山发现西北骚动,禁卫紧急汇报敌情,却从此丢失了她的踪迹。荏苒两年间再传来她的消息,却是她和那人成亲了。

    她终于幸福了吧,他应该是开心的。只要她幸福就好,不管那人是不是他。送去红云项链做祝福,那是他一直想要给?她的,虽然她总不接受。这一次她无法再拒绝了?,除非她跑到他面前亲手还给?他。她会吗?会?跑来见他吗?即使是说着?令他伤心的话。

    忍不住去打探她的消息,不出意外地知道她和那人在一起过得很好。回报的密折上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每天都开心地笑。

    只要她开心就好,他便能放心了?,不是么?一夜一夜用摞成山的折子麻痹自己,他努力压抑着?不去想她,不肯承认内心深处疯狂叫嚣的嫉妒。她不是他的了?,他再也不能。

    如?今他有?国有家,有?妻有子,妻子温婉柔和,规矩得体?,孩子冰雪聪明,活泼可爱。他也很幸福不是么?

    至少不必

    再操心费力了?,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夜里下雨不必再担心她是不是忘了?关窗户,爬起身去探看一番才能安寝;天气冷了不必再担心她是不是穿得太少,伤风了?吃药又怕她嫌苦;城书局发了?新话本也不必再装作偶然路过掩着脸在里面挑了?又挑;吃面也不必再替她将?雪菜挑干净,他也不喜欢却替她吃了?好多年。着?急她比处理折子还要?头疼,偏生她还总是不领情,如?今总算是好了?,她再也不需要?他操心了?。

    只是一天一天,一年又一年,她离他越来越远,而她在他脑海里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晰,那一颦一笑,一个转身一个蹙眉都鲜活灵动,依稀就在昨天。

    于是他养成望天的习惯,眼睛眯起一些就能让那些奇异的液体倒流回去,天子的威严,不能显露于人前。仰头望天,头顶这一片蓝天总是一样的吧,她就在那里的某个地方。所以他坐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殚精竭虑,用大华天子的权柄和威仪护佑整个天下清静太平。

    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不能叫她发现。荷县虽小却也不乏地痞之流,偏远地区官商勾结亦是难免,那一个小小的面摊能够数年间平安无事,不过是因为他洒下重兵看护起来罢了?。

    她以为离开他千万里远,其实他日日夜夜都守护在她身边。或许这样的守护她并不需要?,但他管不住自己去担心她,也或许他只是为了?自己。因为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消息他会?怎样。

    只是这样顽固的守护,终究触怒了?那个人,他带她消失了,再找不到她。

    村里打探来的消息,说他们去了?天山,可是天山那么大,他带她去了哪里?派出的人马一拨又一拨,天山路险,数年间已将?缠连百余座雪山都踏遍,终于他找到了汤泉镇。

    然而雪影剑一出,暴怒的剑势席卷天地,十三人束发之冠齐齐削断。那个人带话警告他,若敢再派人打探,他会?带她离开汤泉镇,永生永世不会?再让他找见。

    他不敢了,因为他真的害怕。从此他又多了?一块心病,再好的良医也医治不了?。

    时光悠悠,转瞬即逝,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她的消息了,心底的

    思念被紧锁按压在玄石打造铁浆浇筑的阴牢里,恍然发觉时已豢养成一头疯狂暴虐的兽。

    年底述职的朝会?上,有?北境巡抚司上表,称颂帝君博弘仁济,沾溉天下,入冬北地瑞雪连连,来年必又是一个好收成。他遥想起那一座朦胧又模糊的大雪山,忽然他记不起她的脸,突如?其来的心惊令他战栗不已,他仓皇失措地站起在大殿上,倏然间泪流满面。

    他想见她,哪怕只是一眼,为着她生辰的名义,他只要看一眼就走。这样的举措应该不算过分吧,那个人应该能容忍。于是他连夜整束队伍,一路飞驰奔上天山。

    颜儿……

    这两个字十一年未喊出口,他忍不住眼泪滚烫,冲在风雪的最前面肆意地流。

    万里雪野连延起伏,终于翻过又一个雪坡,黄昏似血的夕阳从山那边照将过来,橙红流金的光芒好像铺展成渲染天地的背景,山脚下升起一簇簇炊烟,一座座小木屋在夕阳里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杨盛忍不住激动,顾不上请示就冲下山去问路。

    村口的王大娘眼神不太好,眯着眼打量来人半天,抬起佝偻的背往山上看了?一会?儿,抬手一指说,他家在最北边半山腰上,屋后种着?雪竹的那家就是。

    原本紧促的步伐忽然间就慢了下来,赫连钰缓步往前走着,默默打量这一个安稳宁静的小村子。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座座小木屋看上去坚实而温暖,屋门覆盖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串串干辣椒悬挂在墙上红得耀眼。半人高的木栅栏圈起一个不大的小院,倒扣的水缸破开一个洞口,一只蓝眼白毛狗趴在里面,懒洋洋打量着门口经过的路人。一条不甚宽敞的小路,两旁堆积着扫起的污雪,路面中间被行人踩来踩去,有?些泥泞。铛铛铛一阵铁钟响,学堂里的孩子们下学了,花花绿绿涌上大街,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地四处乱跑。

    倚在门口择韭菜的妇人正在探头遥望自家孩子的身影,挥着铁锨的男人正在清理路面上湿滑的薄冰,赫连钰一行穿街而过,顿时吸引众多目光。

    那一身黑衣平凡无奇,却难掩其清贵高华之气,淳朴善良的村民们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赫连

    钰,并深深为他的气度所折服,不知这样天资风仪的人是从何而来,竟出现在他们村里。或许他们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曾经在某一天,他们和他们的皇上站在过这样近的距离。可赫连钰却会永远记得,走进这村里感受到的那份安宁和纯净。

    按照王大娘指的路一直往北行去,渐渐的,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奔跑的孩子们也少了?,又转过一个分叉口,前方不远处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似乎是和他们同一条路。

    高个的是个青衣少年,左手提着?一个花布包,右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扎着两只小辫子,身上裹着小棉袄胖乎乎的,走路一蹦一跳略微的蹒跚,看上去煞是可爱。上山的路崎岖不好走,不一会?儿,那小女孩走累了?,伸着手撒娇要?抱。青衣的少年揉揉她的头,笑着?把她抱起来。

    赫连钰看着?这温暖的一幕,忽然间感觉有?些熟悉,那是一种浸透在记忆里的最甜蜜而又最忧伤的回忆。

    小女孩趴在少年肩上,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明明是清秀至极的长相,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波光潋滟颇为灵动,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刹那间刺痛了?赫连钰的心。他猝然伸出手,几乎惊叫出声。紧抿的嘴角有?些颤抖,那个孩子……大概是她的女儿吧?

    惊奇地看着?赫连钰一行人,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他们打招呼,眼睛一弯露出一个开心的笑。赫连钰的心被重重一撞,暮地融化?了?似的,紧紧盯着那个小女孩打量,眼底泛起一丝潮润。

    不知小女孩说了什么,那少年忽然回头,也是俊生生的一张脸,看到后面的人一惊,眼神顿时变得疑惑而充满敌意。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一队持兵佩甲的侍卫,少年回头抱着小女孩脚步越发快起来,似乎躲避不及。

    眉头微蹙,赫连钰忽然抬手,叫后面的人停下。杨盛刚想开口就被他制止了?,吩咐他们留在原地,不许再走前一步。

    不远不近地跟在那少年后面,赫连钰猜测他大约就是刘倾雪和宋初伦的孩子。没想到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而他的颜儿,竟然

    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爹——”突然间一声欢快的喊叫,小女孩挣扎下地,连跑带跳地扑进一个人怀里。

    赫连钰目光顿时一凛,停住脚步。前方不到十丈远的距离,路西边横着?一座小木屋,门口圈着?篱笆,屋后有重重雪竹冒出头来,在漫山白雪的掩映下墨绿苍翠。怀里抱着小女孩温暖地笑,那个灰衣的身影,赫然正是易寒。

    唇边笑容一僵,然后慢慢消失了,易寒凝目看着?赫连钰,清冷的眸子里飞舞起漫天迷离的大雪,仿佛比这万年不化?的大雪山还要?冰冷。

    抬手捂了?捂怀中冷硬的包裹,赫连钰缓步走过去,虽然心跳地已经找不到节奏,但他面上还是努力克制自己,淡定沉稳地往前走着,风华威严,从容不迫。

    淡淡看他一眼,易寒收回目光,抱着小女孩转身走进院子里。

    堂屋正当门口,摆着?不大不小一张方桌,易寒领着?小女孩洗完手,然后把她抱到椅子上坐好。青衣的少年话不多却手脚勤快,早已拿出碗筷摆好在桌上。

    易寒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走进去,拿筷子捞起一碗玉白顺滑的面条,然后又用勺淋上清亮透明的汤汁,最上面又覆了?一层厚厚的雪菜和肉丝。那是长春面,颜儿最喜欢的,每年生辰她都要吃。

    一二三四,摆了?四只碗,桌上围坐着?三个人。

    赫连钰压抑不住心慌,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右手紧紧扣进木柱,他皱着眉仔细打量屋里。可是看来看去,依然未见到第四个人。

    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紧盯着易寒,颤声问:“……她在哪儿?”

    正端着?碗给?小女孩喂面条,易寒的手顿了顿,却没有?说话。旁边那青衣的少年飞快地抬头看向赫连钰,愤怒的眼睛,却分明是红了?眼眶。

    放下碗筷,易寒拍拍小女孩的头,叫她自己吃。然后他起身看了?赫连钰一眼,慢慢走出门。

    赫连钰撑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忙急步跟上去。

    易寒走到屋后的竹林外面才停下,冰冷的北风呼啸而过,吹起身后的竹林沙沙作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赫连钰,清冷的眸子沉静无波。

    良久,他挪开眼,淡淡开口:“她死了?。四年前,她生畅儿的时候……难产,没挺过来。”

    头轰地一声蒙了?,赫连钰身形晃了?几晃,握在身侧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你说什么?”他倒退了?几步,摇头失笑,“不想让我见她,也不用开这种玩笑吧……”

    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有?些喘不过气了?,抬头是迷蒙的一片天,阴沉沉的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雪。他使劲眯起眼睛,忽然呛声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咳得整张脸都红了?,最后竟喷出一口血来。原本清俊无匹的面容已是暴怒异常,忽然间再难容忍,他冲上前去,抡起一拳狠狠砸上易寒的脸。

    那一拳如此凶猛,易寒顿时就跌了?出去,背撞上屋后的墙跌落到地上,嘴角渗出一道血丝。

    连眉都没皱一下,易寒撑着?膝盖坐在那里,垂首不语。

    赫连钰剧烈喘息着,好半天才缓和过来,他怒红着眼睛大步上前揪起他的衣领,又挥起一拳将他砸了出去。

    这一拳砸得太狠,易寒摔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细小的雪花,静静地飞舞着?,他曲起一条腿躺在那里,久久凝望着?晦暗不明的天空,眼角有?晶亮的液体滑落。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悔。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离开了?六个月。那是他能和她在一起的最后六个月,却被他拿去奢侈地挥霍。

    泄恨一般将易寒毒打了?一顿,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数不尽的愤恨和怒意,自始至终,易寒都没有?还手。

    最后打累了,赫连钰喘着?粗气坐倒在雪地里,冷冷地笑着?,越笑越大声。然后笑着?笑着?就哭了。

    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就落满两个人的肩头身上,冰冷的寒意彻入骨髓,两个人却动也不动。

    过了?良久,赫连钰垂着?眼帘,哑声问道:“她是哪天走的……是不是很疼?”

    易寒沉默了?很久,慢慢开口:“正月十五晚上,大约亥时。”

    他皱着眉神色痛苦,半晌长长吁出一口气:“孩子生了?五个时辰才生下来,结果她血崩了止不住……没多会?儿就去了。”

    两手紧攥成拳,手背上暴起条条青

    筋,赫连钰紧咬着牙关按压下满腔痛楚,抬头看着?他:“那她……可有留下什么话?”

    易寒摇头,撑着?满身的伤坐起来,垂首看着?满地残雪:“孩子刚生出来,她就流血不止……那天是元宵节,她忽然说想吃糖人,要?兔子形状的。我跑去给她买,回来时她已经快不行了?,在说胡话……什么撒谎逃跑,我没听清。把糖人放到她手里,她渐渐清醒过来,我以为她好了?……她咬了一口,说很甜。”

    抬头望向远处晦暗不明的大雪山,他的声音低沉不清:“然后她就去了?……”

    一行清泪跌落下来,赫连钰死死咬住牙关,却还是忍不住一颗心像被烈火焚烧一般滚烫,却又像烧成灰烬一般痛苦。

    她在最后那一刻,想的不是别的,而是要吃他送给?她的小兔子糖人……颜儿,你是想我了?吗?其实你心里有?我,其实你也是爱我的吧?

    一瞬间说不清是更惊喜还是更痛苦,倏然间被一种巨大的悲痛击中了?,赫连钰弯下身撑着?地面,却还是忍不住泪水滴落下来。那个曾经一直支撑着?他的信念,崩塌了?。他的颜儿不在了。再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颜儿死了?。那个他日夜惦念记挂在心里的小笨蛋,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抬手擦去满脸狼狈,他踉跄着?步子站起身,缓缓抽出腰间长剑,指向易寒的咽喉。

    “是你害死了?她。”他冷冷看着?易寒,一字一字,冷酷残忍,“如?果不是你把她带到这闭塞不通的大山里,如?果她在我身边,京中有?的是御医可以及时救治她,她不会?死。”

    锋利的长剑划破脖颈,殷红的鲜血渗落出来,易寒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淡淡道:“你说得对,是我害死了?她。你动手吧。”

    赫连钰握紧剑柄,狭长的凤眸怒意升腾:“我把她交给?你,结果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你该死!”

    默默垂下眼帘,易寒没说话,只有四下苍凉的风静静吹着,似乎他的心早已离去,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躯壳。

    紧咬的牙根咬出血来,苦涩的铁腥味在口中蔓延,赫连钰瞪了他许久,最终还是抽回长剑,反手猛地把剑挥了出去。

    不远处一株高大的雪松被削掉树冠,巨大的树冠砸落下来,扑起万千雪屑,砸下一地沉闷的声响。

    似乎听到这响动声,屋里的小女孩跑出来,看到易寒满身的伤,扑过去大哭起来:“爹……你怎么了??”

    抬袖擦去嘴角的血迹,易寒抹去小女孩的眼泪:“畅儿不哭,爹没事。”

    小女孩撅着?小嘴贴到他身旁,抽泣着?鼻子抬眼打量赫连钰。

    赫连钰凝目看着?她,眉宇间神情几分复杂。就是为了?这个小女孩,他的颜儿没了?。他想恨她,却又恨不起来,毕竟她是颜儿的骨肉。尤其对上那一双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含着一丝委屈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直看得他心头发疼,眼眶发烫。

    喉头有些发堵,他哑声问道:“她叫……畅儿吗?”

    易寒点头不语,只是揽住小女孩往身边带了带。

    “畅儿……”眼前有?些模糊,赫连钰俯下身,朝那个小女孩伸出手,“能让伯伯,抱一下吗?”

    小女孩怯生生的,又往易寒身后缩去。赫连钰看出她有?些害怕,刚要?收回手,那小女孩却又突然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软软的小手在他脸上擦着,小女孩的声音还很稚嫩:“伯伯……你怎么哭了,你也想我娘吗?”

    泪水越擦越多,小女孩有?些慌了?,拿起袖子在赫连钰脸上抹:“爹说,今天是娘的生辰,可是我娘去天上了?,不能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面。爹说,只要畅儿乖乖的,娘在天上就会看到。”粉嘟嘟的小脸上挂满泪水,小女孩一抽一抽地哭泣着?,“伯伯,你见过我娘吗?畅儿还没见过呢……畅儿很想看看娘亲……”

    赫连钰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紧紧把小女孩搂在怀里,闭目不语。

    良久,他开口道:“颜儿的墓……在哪,我想去看看。”

    易寒起身把小女孩抱起来,伸手把她的脸擦干净,然后将她送回屋里。

    虽然夕阳已经落山,但这里漫山遍野都是积雪,到处反耀着?莹白的光,夜里看上去依旧清亮。

    赫连钰跟着?易寒爬上陡峭的山巅,重峦叠嶂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冰雪,高耸的悬崖峭壁上斜生着?一株株苍老的墨松,在劲猛的风雪

    中傲然挺立。行到山顶,万里雪野俯瞰在脚下,一排高耸的雪松下面,安然静卧着一座茔冢。

    易寒停住脚步,静静凝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赫连钰站在那里,默默看着?那一座茔冢,不敢往前。墓身覆盖着?莹白的积雪,前面立着?一块白玉石碑,上面写着?八个字——爱妻易氏柏颜之墓。

    一瞬间,所有?残存的幻想和希冀都破碎了?,冷冰冰的现实残酷得令人无法承受。

    颜儿,原来你在这里吗……

    缓缓走过去,赫连钰坐在墓碑前,轻轻伸手抚摸着“柏颜”那两个字。冰冷坚硬的触感,无比的陌生,却真真切切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名字。

    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裹,赫连钰颤着?手打开,铺在碑前石阶上。一块块芙蓉酥早已冻得干硬失去色泽,可那曾经是她最喜欢吃的。

    颜儿,哥哥来看你了?。

    没有你的帝都,空荡荡的死寂,就像一座空城。我在空城里住了十一年。十一年分别天涯万里,我以为我能把你忘了?,可是终究没能做到。常常有?时候想,你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回来找我呢?会?不会?笑着?跟我说,你想我了??

    从正德门到广嘉殿,从西直门到东淑宫,偌大的皇宫冷寂得可怕,可我必须待在那里。因为我是皇帝,肩担着?江山社稷的责任。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我能拥有这天下,却无法拥有你。

    记忆里最深的一幕,还是那个大雪夜,我等?了?你一夜,可你还是去晚了?。终于我承认了?,其实你并不爱我。

    至少在你心里,爱他比我多。

    狠着?心对你说出那些话,我叫你走。其实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很想你扑进我怀里,告诉我你不走。只要一句,我就原谅你,哪怕你并不爱我,我也愿一生一世对你好。背转身往回走,我一直在心里祈祷,希望你会?冲过来抱住我,不让我走。那条路我走得很慢,我在等你,可是路太短了,我还没等到你,路就已经走到转弯的尽头。我知道,转过那个弯,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而你终究没有?拦住我。

    颜儿,你还记得吗,我说等平掉突厥部落

    就娶你。

    其实我并不想等那么久,其实我很想立即就娶你。不是为了?什么雄图霸业,也不是怕什么战死沙场不能回还,我只是想给你足够的时间,想让你爱上我。我希望我娶你的时候,你是真心真意爱我的,而不是委屈自己答应我。然而终究是我太自负了?,以为短短一年时间,拼尽全力对你好,就能打动你的心。只是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的影子,再不肯多看我一眼。

    你在天山上的十年,我错过了?太多。十年积累的感情,终究不是我短短一年就能轻易取代的。于是我放手了?,不忍再看你伤心落泪,却在我面前强装欢颜。十一年孤独寂寞,我以为自己很伟大,放弃自己成全你的幸福。我以为我做得没错。

    可是现在,我后悔了?,他并没有?照顾好你。

    如?果当初我没有放手,现在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一点,你是不是就能爱我比他多?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我应该把你紧锁在身边,早晚让你舍不得离开我。知道你会?觉得不自由,在我身边就像在牢笼,可是假如?你真的爱上我了?,那会不会?也是一个甜蜜的牢笼?

    颜儿,我后悔了?,能不能叫我重来一次?

    或许你并不信任我,觉得我总是骗你太深。我知道这样不好,会?叫你担心和不安。可是有些事不想告诉你,怕你知道了?只会更痛苦。我宁愿某一天知道真相你会?恨我,也侥幸地希冀着?或许可以瞒你一辈子,不让你难过。凡是能做的我都会帮你去做,只希望看见你开心的笑。而你有?时太过执拗,不肯接受我的好意,反而叫我的苦心白费,平白惹你生气。

    就像小时候那样,你要?看堕星许愿。我知道你许的愿一定?是想要你爹和你娘回来。可是颜儿,人死不能复生,何必为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熬上整夜困顿?所以我没有叫醒你,因为你安然酣睡的样子看上去那么幸福。那夜的预测很准,堕星果然来了,我自己许了一个愿……希望我的颜儿一直开心快乐,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可是神仙他走得太快了?,好像没有把我的愿望听完……

    墓碑上的字迹一片模糊,赫连钰轻轻地笑了?。

    颜儿,你说这是不是神仙给?我的惩罚,怪我没有把你叫醒?所以他把你召去天上,要?亲耳听你许愿?

    颜儿,这一次你会?许什么愿?

    可不可以请求神仙,让你回来我身边?

    只要你回来,下辈子也可以。

    只是颜儿,如?果真的还有?来生,下辈子,不要?再离开我。

    两颗泪滴滑落下来,打湿了垫在芙蓉酥下面的明黄手帕。赫连钰拿起手帕,从坟头上抓起一培土,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珍而重之塞到怀里心口窝上。

    雪越下越大,扑簌簌飞舞在天地间,群山缭乱,风雪凄迷,夜色中的天山白茫茫覆盖在一片风雪之中。赫连钰踉跄着?步子走下山崖,右手紧捂着?胸口,面色孤清而寂寞。

    这冰封雪埋的大雪山,真的太冷了,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颜儿,我带你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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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你心里没有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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