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十三:“蚂蚁书生还有什么亲戚?”

    “亲戚没有,但有几个吸大烟的朋友,天桥卖大力丸的至真和尚跟他就很熟。”

    “和尚卖艺?”

    “假和尚,以前是义和拳的,练了一身硬功夫。”

    我没去天桥找至真和尚,不知为什么,我想去白面房子见他。

    我让十三拉我去找王天方,留小宝在天桥逛着。查聚宝新的挖墙案时,我认识了王天方,这人挺不错,是个有原则的盗墓贼。

    这回,他又给我长了见识:“有些盗墓贼是会盗尸,大多卖给做邪药的当药引子。”

    蚂蚁书生下葬时大张旗鼓,陪葬有多少早就传了出去,可能是被盯上了。永定门一带挖新坟的,王天方认识几个,答应帮我打听打听。

    我和十三回到天桥,小宝打听到一件事:三天后,“天桥七怪”将联合演出一次,纪念死去的蛤蟆老头。

    十三好奇:“这八怪虽然名头在一起,也不十分交往,还相互抢生意,怎么搞这个?”

    我说:“觉得奇怪,看看就知道了。”

    三天后,我们又去了天桥。七怪的这场演出让天桥像过年一样热闹。我们特意看了至真和尚的表演——硬气功。和尚脱下袈裟,一身腱子肉,甩甩胳膊,胸脯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闪着油亮的古铜色。他从布袋里拎出两个小孩脑袋大小的圆铁球,一手一个,走近人群展示,说铁球一个50斤。回到场子中间,憋足气一声大吼,抡起铁球往胸口砸,嘭嘭嘭连续几十下,胸口不红不肿,人一点事儿没有。不等喘歇,他又摆上几摞砖,脑袋磕上去,砖头稀烂。表演完,和尚绕场子收赏钱,一边道谢,一边从布袋里拿出几个黑灰色的药丸,不少人掏钱买。

    我问十三:“什么玩意儿?”

    “大力丸啊,吃了舒坦,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壮阳的?”

    “不只壮阳,关键是能戒大烟!老金你可以来点儿啊!”

    我说了句“不太信”,继续看那和尚兜售大力丸。买药丸的多是车夫水夫,这些人抽鸦片的确实不少,干的又是体力活,确实需要“大力”。

    至真和尚演完,程傻子上了,表演顶宝塔碗,脑袋顶着一摞几十个碗满场飞奔,那摞碗却稳稳当当。

    “程傻子是蛤蟆老头的老乡,还有绝活儿,驯狗熊。”十三跟我解释,程傻子是天桥最全能的,什么都耍,有时也卖大力丸。

    “那大力丸到底算谁的秘方?”

    “至真和尚发明的,但很多摊儿上都有,还有种红色的,更好用!”

    我离开场子,去别处转了一圈,发现很多表演硬功夫和卖糖卖药的摊儿上,都卖大力丸,就买了两个揣着。

    十三和小宝看完表演,我给他们看大力丸。十三说,他吃过这玩意儿。

    “你又不抽鸦片,吃这个干什么?”

    “蚂蚁书生送的,好吃!”

    我问他怎么回事,十三说,蚂蚁书生表演结束,会拿些大力丸送给观众,也因为这样,他更招人喜欢。

    “吃完什么感觉?”

    “吃完还想吃……后来就找至真和尚买了……”

    这和尚挺会做买卖。我告诉十三,这药丸有问题,不要再吃了。

    下午,我回了趟城,去找汪亮。汪亮是我在日本仙台医科学校旁听时认识的,我们一起解剖过尸体,算是有同割之谊。当时一起玩的还有个朋友,叫周树人,他回国后去了教育部。汪亮是个富二代,家里对他宠得很,管得严。回国后,为了逃婚,他跑去做法医,最近被安排在内城左三区。

    汪亮借着当法医,跟警署要钱在家搞了个小化验室,我让他验验大力丸。汪亮化验完,来了兴趣,“妈的,这大力丸,里头有鸦片。你说这个和尚有意思,用鸦片劝人戒鸦片,肯定有效果,吃完大力丸再也不用去白面房子了。”

    跟汪亮聊完,我回了天桥,打算会会至真和尚。至真和尚常在草市卧牛胡同活动,这里的药王庙边上一座小破房子里,藏着个白面房子。

    至真和尚正和几个人躺着抽烟,我找了个地儿躺下,和他们隔了道屏风。刚点上烟,来了个摇话匣子的,要给我放谭鑫培的唱段,我摆摆手,他就去了屏风那边。屏风那边唱起京戏,至真和尚与几人聊天。

    “生意越做越好,几位弟兄都有好处。可惜蚂蚁书生死了,他吆喝一次就多几十个买家。”

    “怎么就忽然死了呢?”

    “也不冤枉,这小子名气大,脾气臭,老头说了几次要弄死他。”

    “他俩不是因为书生抽阿芙蓉才闹僵的吗?”

    “那算个原因,但主要是他名气太大了,我只是叫他跟师父商量商量出来单干,他却到处说师父压榨他,老头气得不轻。”

    “所以,师父杀了徒弟?”

    “呸!你个驴踢的,我可没这么讲,我只知道俩人都死了,他们这一门怕是要断!”

    我听着他们说话,本来只想抽几口,却越抽越来劲。过了一会儿,话匣子没声了,只听见屏风那边哼哼唧唧。

    我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我八岁,那一年是戊戌年,我跟着父亲在菜市口看砍头,刽子手一口气砍了6个人头,都是做官的。

    醒来时,小宝坐在我旁边,我问自己睡了多久,小宝说:“我来了多久,你就睡了多久,本来想叫醒你,但伙计说这样不好,只能在这儿等你睡醒。”

    我坐起来清醒一会儿,见隔壁人已经走了。

    天快黑时,我又去天桥逛,竟然还有不少表演的,至真和尚在耍大刀,三两下把大刀拧成麻花。

    蚂蚁书生的事儿,已经登了报纸,题为《蚂蚁书生死亡真相:天桥师徒斗法两败俱亡》,评论说蛤蟆老头嫉妒徒弟出名,害死徒弟,不料徒弟冤魂作祟,又吓死了师父。这篇评论基本上是没依据的揣测,大概作者认定了世上有鬼。

    看来这事儿要弄清楚,只有等我查完写篇文章给《白日新闻》了。

    第二天中午,至真和尚表演完,我和小宝悄悄跟上了他。他就住在卧牛胡同,离烟馆很近。我俩盯着他进了家门,正要过去,一个背话匣子的从对面过来,跟着和尚进了门。

    小宝说:“这秃驴这么高雅?话匣子随身跟着。”

    我俩翻上墙头,趴在隔壁的屋顶上往和尚院里看。屋里传来说话声,好像有七八个人。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也没听见有话匣子的小曲儿传出来。又等了十分钟,话匣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