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咔嚓声,浓烟里钻出个巨人,有三人多高。巨人披着件红色大斗篷,一直拖到地上,背后插满红黄相间的旗子。旗子前面,是三个脑袋,个个戴着面具,全是哪吒三太子的脸谱。身子四周,伸出了八条胳膊,穿着红金铠甲,握着兵器,红缨枪、乾坤圈、混天绫、大刀、宝剑……没有重样。

    船上岸上的人纷纷跪下,大喊“三太子救命”,有人捶胸顿足,又哭又喊,有人扑在水洼里,往竹筏上游。功德箱里,很快盛满了银元铜板。

    我和小宝傻了眼,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跪下。哪吒在竹筏上绕着圈走动,八只手臂不断舞动,三个脑袋摇晃着,一个吐火,一个喷水,一个吹烟。小宝仰头盯着看,嘴里惊叹个不停,俯身就要跪下。我伸手在他后背一拽,提了起来。小宝回过神来,说:“我x,这东西怎么弄的?”

    这时,三个脑袋齐声高唱:“大慈黄莲圣母降神急急如律令!”高台上的红帐篷揭开,里头坐着个红衣女子,闭着眼睛念咒语,是黄莲圣母。圣母一身五颜六色的彩带飘摇,脸上画着艳妆,头上梳着椭圆形的发髻。

    小宝问我:“这是戴戴?”我说看着像,但不确定。

    圣母手里拿起把大纸扇,摇摇摆摆,嘴里哼唧的声音越来越大,高台上也跟着放起烟火。我从座位上起来,走近了看。圣母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确实是戴戴。她拿扇子遮住,朝我挤眉弄眼,张大嘴巴默默地喊:“救我。”

    我忍住笑点点头,她又闭了眼,念起咒语来。

    八臂哪吒围着高台舞了一阵子,停下来,三个脑袋同时喊:“生火,祭天!”

    两个红肚兜走过去,扯开高台外面盖着的竹排,高台底下竟是竹竿搭起的空心架子,里头堆了一垛柴火。我和小宝还没反应过来,哪吒一口火喷过去,柴火登时烧了起来。高台上的戴戴“啊呀”一声站起来,冲着我大叫。

    岸边跪着的人竟然沸腾了,齐声呐喊:“烧死她!”贵宾们也纷纷站起来跟着喊。

    我拽住身边一个胖子,问:“这不一个小丫头吗?为什么要烧死她?”

    胖子甩开我,瞪了一眼:“你不也给了钱吗?”说完,继续喊。

    我骂了一句,和小宝一起冲了上去。我冲到高台底下,抱着柱子往上爬,两手瞬间烫起一层泡,衣服上着起火。小宝一把拉我下来,高高跳起,踩着柱子往上走。我就地打了个滚,扑灭身上的火,掏出手枪。

    八臂哪吒走过来,抬起一只拿乾坤圈的胳膊,袖子里一只竹筒,砰地喷出一道火焰。我翻身躲开火焰,闻见一股黄磷的恶臭。哪吒又伸出个胳膊,一刀砍过来,其中一个脑袋喊:“黑龙的奸细,杀了他!”我躲开刀,朝那脑袋就是一枪,哪吒面具飞了出去,露出一张脸,是王伦。

    竹筏上乱成一片,贵宾全都抱头鼠窜。小宝已经登上高台,扛起哇哇乱叫的戴戴,纵身跳了下来。我把戴戴拉在身后,往岸边走,小宝抢过一个红肚兜的大刀,和哪吒的八条胳膊打在一起。我朝天开了两枪,拦路的红肚兜们让开路,我俩走到了竹筏边上,离岸边还有十几米。小宝丢下刀,撑起根长竹竿,一脚踹翻了冒火的高台,砸在哪吒身上。哪吒摔在地上散了架,爬起来却变成了四个人,一人穿了一块铠甲。那巨型的哪吒身子,是个木制的活动机关。

    倒下的高台火势太旺,火油蔓开,很快烧着了竹筏。我把枪塞到戴戴手里,从地上捡起一块哪吒身上的木头机关,让她携在怀里,说“两样都抓紧”,一把推她下了水。小宝也扔了竹竿,跳进水里,往浅滩游。

    哪吒里分出来的王伦和另外三个人也纷纷下了水。木筏上用来表演的爆竹着了火,响起一连串爆炸声,水面成了火海。我不会游泳,咬咬牙,还是跳进了水里。在水里扑腾半天,连呛了几口,终于摸到块板子,浮出脑袋喘气。我抹净脸上的水,发现眼前浮着个人,是王伦。他手里多了把枪,头上流着血,身边的水染成了红色,不知哪里受了伤。

    我看着他,吐了一口水。他上了枪膛,对准我,喉咙里干笑一声。正在这时,一股巨大的水花从我俩中间翻起来,水面剧烈一晃,王伦被一道黑影撞向了半空。那黑影是条五六米长的大黑鱼,嘴里衔着王伦打了个挺。黑鱼落到水里,再一翻身,钻下了水,水面上浮起半截胳膊,汩汩地冒着血,手里还紧握着枪。

    我泡在水里,看着那黑鱼留在水中的一条血印儿,呆了半天。

    小宝下水,把我拖上了岸。经过岸边的功德箱,我往里看了一眼,钱都被抢光了,旁边的贡品也没了。岸上的人却都跪在地上,朝黑龙泽磕头,说是龙王显灵了。

    我和小宝累得半死,坐在岸边晾衣服。歇了半个时辰,总算缓过劲儿。我骂了戴戴一顿,问她怎么就当上了圣母。她说,前几天在黑龙泽调查,被人从后面打蒙了,再睁眼时,底下跪了一群人,自己成了圣女。这几天,王伦派了丫头好吃好喝地伺候,每天找她讲一段黄莲圣母的事儿,“非说我是,我就认了,装疯卖傻,乱说一气。”戴戴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说:“我越装傻,他们就好像越当真,还给我烧香磕头。最奇怪的是,明明我在骗他们,他们也在骗我,但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信了。”

    我没说话,伸手掏了掏口袋,烟盒已经被水泡烂了。小宝叹了一口气,说:“从我昨天到这儿,遇到的人全是骗子,你俩也一样。一个是圣母,一个是木吒,是你们太聪明,还是我傻?”

    我扯起他的道袍,擦擦手上的泥,说:“聪明人太多,我喜欢傻点的。”

    回城后,好好睡了几天,我把在黑龙泽见到的大鱼画了出来。

    9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去找周启孟。启孟看完图,直摇头,说我瞎画。我说,确实看到了这么一条大鱼。

    启孟说:“非要说像什么,这可能是条巨型乌鳢。黑龙泽那片水年头太久,底下有暗河,通了其他水系,才生出这种大鱼。”

    他指指画上的鱼头,又说:“我相信你看见的是条鱼,但是,你心里有条黑龙,所以才画成了这样。”

    10月8号中秋节,我和小宝一早出门买水果。一开门,门口堵了群人,领头的一个人穿着件崭新的马褂,戴顶白礼帽,一看见我,扑通就跪在地上。这人摘了帽子一看,是付宇泉,说要拜我为师。

    我说:“都过去半个月了,这戏还没演完吗?”

    他咚咚磕了俩响头,说:“我就知道,没什么能瞒得住您。黑龙都不敢碰您,您就是木吒转世。”一摆手,后头的人都跟着跪下了。

    我捂住脸,使劲骂了一句:x!

    几乎所有的骗术,都是切中你对无知的恐惧,或多多少少的贪婪。厉害的骗子,一般总是个好演员。一个电信诈骗团伙,就是个好剧组,演得滴水不漏。

    这些道理,都不难明白。然而,我们的日常生活还是常常被罗生门包围,不知道谁是真谁是假。

    大概十年前,我在山东枣庄查案,和当地一个很有名的神婆聊天。在那边,这种角色一般是中年妇女,住在城乡结合部,直接在家里给人“看香”,一说一个准儿。这位神婆问我话时,我很容易就被她引进了套——不是我不知道自己被忽悠,而是很清醒地看着自己进圈。因为,她用的是最简单的沟通技巧:察言观色,伺机而动。我要刻意防备,她马上能察觉,结果就是聊不下去。我想跟她聊下去,于是就放开防备,对她也察言观色。很快,我俩就进入了一种几乎完美的戏剧表演中。

    这种时候,其实我和她一样,也是骗子。

    之前有粉丝留言问我,为什么说擅长做到一呼百应的人很危险。因为这种人擅长做大骗局,利用的是人对权威本能的向往。为了成为权威,必定制造恐慌,为了制造恐慌,就什么都敢做,这种人能不危险吗?

    因为工作的原因,有时候我会显得过于精明,这让我觉得很累。最后,表达一下心情:希望夜行者的心机,能给你换来多一点放松的傻。

    第11案 现腐鼠水龙惊魂 西四街尸水横流

    我爱骑自行车串胡同。如今的北京城,能叫人感觉悠哉游哉的事儿越来越少,这是其中一件。

    去年年底,开始骑共享单车,方便极了。可过了个年,却感觉世道突变、人心不古了。

    一天夜里,我在南小街走了不到一里地,试了6辆车,都骑不了——原因有6种:上了私锁、车牌磨了、手刹卸了、车座没了、脚蹬子断了、车胎瘪了。除了车胎没气,其他损害都得费不少劲儿。后来看新闻,有人把车扔河里、挂树上、藏家里,卸车轮,还有人在网上拍卖坏车。

    拉猪的车在高速翻车了,抢猪的往往比救人的多。共享经济这种事,似乎目前还不太成立。

    上周翻资料,看见个有意思的事儿,清末自来水刚进北京时,遇到了类似的障碍——有人说是洋胰子水,喝了生病;有人偷水管阻碍施工,怕破坏风水;最有创意的谣言是说水管常年在地下,自来水阴气重,是“阴水”。

    这是当年大清的国情:面对新观念新事物,如临大敌。

    太爷爷金木在笔记中,讲了一件发生在1919年的案子,就跟这事儿有关,不同的是,口味略重。

    事件名称:自来水风云

    事发时间:1919年10月30日

    事发地点:东直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