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秦白水的药店,我在店里看见了田一郎。这人我认识,专干这种事。”

    “造假?”

    “造新闻。其实我和他算同行,但他专写坏事,用不同的名字发表。没有新闻,就自己制造新闻。”

    “卖新闻?倒和我更像同行。”

    “他不收报社的稿费,而是收事主的钱。如果这事是他干的,肯定是收了钱栽赃大婴孩。”

    我说:“查这个不难,找到那条新闻的编辑就行了。”

    王左一拍脑门:“哎!这我都忘了,让李不赔的事弄晕了!”

    第二天,我和王左去了趟粉房琉璃街,找到《白日新闻》的经理瞿铭麟,托他打听。不到中午,就查到了《直报》大婴孩爆炸新闻的编辑文松霖,他果然是从田一郎那里得来的线索。出事之前,田一郎就给了《直报》一篇新闻,文章里说大婴孩香烟含硫黄,引发爆炸,但并没提到李不赔死的事。前天半夜,田一郎给文松霖打了个电话,讲了赌场死人的事,文松霖稍加修改,发在了当天的快讯里。

    我说:“一根香烟吓死人,这种事他们肯定也想不到,只能说这个田一郎线人多,手法够快。”

    王左说,这田一郎养了很多线人,“从北洋军到白面馆子、澡堂子,哪里都有人,说是新闻通讯员,其实是群搅屎棍子。”

    “报社不知道这些吗?”

    “他总能造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且,他收的钱多,报社分的也多,像《直报》这种小报就很喜欢。”

    王左让我帮忙再查查,秦白水的公司究竟生产了多少假烟。我没答应,这件事,来得有点儿稀里糊涂,我想早点结束。

    我说:“查出了秦白水造假烟,难道让你给我分钱吗?如果大婴孩本来就没问题,就不用非要证明什么。”

    王左叹了口气,说:“到此为止也可以,田一郎挑起的事儿,他写的还远远不够有趣,不如我来试试。”

    三天之后,王左真的写了篇小说,仍旧刊登在《白日新闻》的《顺天府奇谭》系列里,名叫《大婴孩奇案》。在这篇小说里,有个叫金探长的人,抽着大婴孩香烟,侦破了一个大婴孩假烟爆炸案,还逮捕了一个老月。

    又过了几天,王左来找我,带了一瓶葡萄酒和20包大婴孩香烟。我打开葡萄酒,倒了两杯,说:“酒咱们喝了,烟拿回去,我可不想变成广告招牌。”

    王左不好意思,说:“没你帮我查这事,可能我就没饭吃了。”

    我喝了一口酒,说:“我也一直觉得我是在帮你调查,但查着查着,我好像就着了你的道儿。”

    王左哈哈大笑:“你写那么多别人的事,也被别人写一回,不挺好玩吗?”

    我说:“被写写没问题,但千万不能成了木偶戏的演员。”

    我整理完这篇故事,通过微信发给徐浪和周庸看。

    徐浪乐坏了,说想起小时候自己干的事——偷爸妈的钱,拿到学校捐给希望小学,说是自己省吃俭用攒的;把老奶奶的大棚撕烂,等下雨天再冒雨帮忙修补,学雷锋做好事。

    小时候干这种事,说明他聪明。长大了不再干这种事,说明他有智慧。

    第18案 生异相五星连珠 珠市口兵匪杀警

    有些人,我们几乎天天见,但对他们的生活却了解不多,比如警察。一个当警察的朋友讲过几个他们日常办案的事儿,听着像段子,但其实都是真事儿。

    比如接到报警说有人嫖娼,过去一抓是那人女朋友跟人偷情。有人举报网吧有未成年人上网,过去一查,是报警的人想上网没位子……

    这些扯淡的事,距我们的认知很远,却可能更接近警察的日常。

    老电影《我这一辈子》讲民国的警察,里头的车夫和巡警相互羡慕。车夫想当巡警,觉得体面;巡警想让儿子做车夫,挣得多点儿。

    我太爷爷金木在笔记中讲过一个和警察有关的案子,发生在1920年的北京。那时候的警察,地位尴尬,简单说,就是事儿多,钱少,活在夹缝里。

    太爷爷在笔记中说,这个案子整理出来,给了四五家报社,都不愿刊登,因为内容敏感。

    我们很幸运,今天能看到它。

    事件名称:军人弑警案

    事发时间:1920年12月19日

    事发地点:珠市口开明电影院

    记录时间:1921年1月中旬

    冬至这天,冷得出奇。

    我和小宝办完事回到西四,已经快12点,胡同里路灯昏黄,隐约有狗叫。小宝边走边仰头看,我问他,你看什么呢?

    “五星连珠,没见着啊?”

    上星期的《益世报》说,最近五星连珠之说闹得厉害,“据观象台报告,谓主文运昌明,中国将有60年升平之象。”

    庙会演讲上,也有人说,外国天文学家研究,五星连珠是大凶之象,人心变恶,杀人放火的会更多,又言之凿凿,说公历1月15日,地球将与火星相碰,世界末日来临。

    我说别看了,星星离我们远得很,这些预言都是扯淡。小宝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说:“也不一定,你忘了珠市口那电影院的事儿了?说杀人就杀人了。”

    我掏出烟抽,笑他:“跟星星没关系,那些丘八(北洋时期对士兵的称呼)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11月24号,珠市口开了家新电影院,叫开明电影院。开业当晚就出了命案,一个内城巡警被当兵的打死了。那天晚上正放着电影,几个当兵的到了电影院,非要从女客通道进场,还不愿意买票。售票员说了两句,就被揍得满脸血。值勤的巡警过去劝,当兵的又是一顿推搡,和巡警打起来。那巡警年轻,顶撞起来,当兵的突然开枪,放倒了他,扬长而去。

    当兵的欺负警察,不算新鲜,报上三天两头说。可这回是穿着军装当街杀人,闹得有点大。《晨报》连登了几篇评论,揭露军人恶行,督促政府惩治凶手,一星期过去,也没什么结果。

    我俩边走边说,快到家门口时,路灯影里“哗啦”一声响动,有个人往门里瞧。小宝上去一把反手摁住了他。

    那人“哎哟”一声:“是我。”声音有点熟。

    这人是个警察,穿着巡警制服,大眼睛,黑面庞,刚才那声音是他腰里的佩刀响。我一下认出来,是内四区警署的马有才。他是个旗人,刚满二十,小时候读过几年书,民国后家道中落,不愿意做学徒,觉得当巡警体面,就报名当了巡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