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一直没跟大家讲过,其实金家祖上是河南籍,从太爷爷上一辈才去的北京。

    世道变迁,人在流动,你说我算河南人还是北京人呢?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再出现些张小松、刘小松、高小松,家家装100个防盗门也没用。

    第23案 贵妇人奉天销金 算命婆贪财丧身

    我从小爱看港片,什么好片烂片都会看。20年前,我最喜欢小马哥,有一回想学他用钞票点烟,因为手头紧,就点了一张五毛钱。感觉确实很不一样——看着钞票燃烧,有一种极其奢侈的快感,当然也可能是心疼。

    小马哥烧钱,是浪漫的英雄本色,因为不在乎。

    2012年,杜琪峰的《毒战》里也有一个烧钱的场景,毒贩蔡添明祭奠死去的老婆,用火盆烧100元的人民币。当时,电影院里一片惊呼,身边的小伙子大喊:我x。这种真实的场景总会让人代入:这么多钱,给我多好啊!

    回想我看过的港片,几乎所有的铤而走险和误入歧途,归根结底都因为钱。

    1924年,我太爷爷金木去了趟沈阳,遇见一个有钱的女人,卷入了一件案子。看完这个案子,我才知道,有时候钱不只能花,还有其他玩儿法。

    事件名称:奉天旅馆杀人案

    事发时间:1924年9月

    事发地点:奉天(沈阳)七福饭店

    记录时间:1925年4月

    从日本留学回来这些年,我坐过各种车——火车、汽车、马车、骡车、人力车,因为查案,还坐过驴拉的粪车。

    去年8月底,我带助手小宝去奉天(沈阳)参加婚礼,头一回坐上了马拉火车。

    那天下午,我们俩一出奉天站,就见到一辆马拉火车呼啸而过,登时惊呆了。三匹白马跑在车道上,一名车夫鞭子舞得啪啪响,后头拉着一节火车车厢,车厢里坐着二十多个人。

    我们俩买了票上车,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太婆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老太婆头发花白,扎着俩小辫,嘴脸皱巴巴的,鼻梁上生着个瘊子。她眼睛瞟来瞟去,别在耳朵后面的一朵鲜红纸花不断摇晃。过了一会儿,她摸出一个签筒,朝我晃两下,伸手要钱。我实在疲倦,懒得说话,别过脸闭上了眼,听见小宝对她说了声“不算卦”。

    再睁眼时,见这老太婆已经坐到前排,手里捏着根红签,正给一对男女算卦。那女人很年轻,穿了件无袖的绸缎旗袍,脖子戴串珍珠项链,手上是双白玉镯子。她圆睁着眼睛听老太婆说话,不时轻轻惊呼一声,摇摇男人的手臂。那男的戴着礼帽,是个俄国人,黄头发蓝眼珠,留着络腮胡,绷着脸不说话。

    小宝说,这两人太惹眼,看样子要被骗。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那老太婆顶多算个能说会道的花子,还称不上懂骗术。她装模作样地说些好听话,时不时讲几句早就背顺溜的口诀。客人抽了好签就多要点,抽了坏签就给你几句破解的法子,也能要几个钱。

    旗袍女人果然掏了钱,她从俄国人身上摸出巴掌大的黑皮夹,抽出一张红色的票子,递给老太婆。老太婆接过钱看了一眼,马上塞进怀里, 又抓起那俄国人的胳膊,给他看起手相来。车快到小西门站时,俄国人也从皮夹子里掏出张纸票,丢给老太婆。老太婆一把抓过钱,弯下腰鞠了一躬,抱起签筒,去了车门口,掏出两张票子反复看。

    小宝说:“外国人都这么傻有钱?”

    等车上人下得差不多,我们俩提了行李往外走。俄国人和旗袍女人也要下车,却被旁边一个戴白礼帽的年轻人撞了一下。白礼帽欠身说了句对不起,侧身让两人过去。他一手摁着帽檐,一手捂着西装前襟,跟在两人后头下了车。小宝“哎”了一声,下车跟上去,径直撞向白礼帽。一个黑皮夹子从白礼帽身上掉出来,小宝弯腰捡起,拍了拍俄国人,递给了他。

    我赶快走过去,但还没看到那白礼帽的脸,他就混进人群不见了。

    旗袍女人停下来,对小宝连连感谢。她打开皮夹子,抽出一张票子递给小宝。小宝不收,女人拉起他的胳膊,把钱塞进他手里。这是一张一百元的奉天大票,在东三省流通,能兑换大洋,女人给那老太婆的,也是这种钱。

    旗袍女见我过来,又鞠躬谢了一回才离开。我问小宝怎么回事儿。

    “戴白帽子那人,是个大轮儿党[大轮党,江湖黑话,指专在火车上扒窃的小偷。还有专门在汽车、电车上扒窃的,叫小轮党。],在车上我就盯住他了。”

    “你精神真够好的,我坐车累得骨头散架,抓贼的事儿都没赶上。”

    小宝指了指前头的旗袍女和俄国人,说:“有钱人太显摆了,又被骗又被偷,早晚出事儿。”

    我点了根烟,说:“那也不一定,我不也挺有钱吗?”

    这天夜里,真出了件大事儿。

    我和小宝找了间叫七福饭店的西式旅馆,到前台办手续时,又遇到了旗袍女和俄国人。两人也住这里,恰好在我们楼下。两人提了大包小包东西,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几盒西洋点心,说刚在旁边的七福屋百货楼逛完。旗袍女很热情,说那么有缘分,不如一起吃个饭。

    我们办完入住手续,收拾了行李,旗袍女便来敲门,说馆子已经订好了,就在附近小十字街上的宝发园。

    这女人叫马小嘉,今年24岁,原是镶黄旗马佳氏一族,地道的满族人,祖上是东北人,父亲在前清有爵位。她说:“要不是民国了,得叫我格格。”

    那俄国人是她未婚夫,叫伊万诺夫,自称是伯爵,1918年就来了中国。他能说流利的东北话,却不怎么爱开口,介绍完自己,就埋头吃菜,一个人吃掉了半份砂锅独圆。马小嘉却是个话唠,服务员来上菜,她也能聊半天,随便就给小费,都是50块的奉票——一张能抵服务员半年的工资。

    小宝提醒她注意点,世道乱坏人多。她谢了小宝,说会注意的,过会儿却又说:“我就爱过好日子,有钱不花不是傻子吗?再说,整天提心吊胆的多难受?”

    说完,她又点了两瓶张裕干红,几人喝到快10点才回旅馆。

    回去躺下没一会儿,走廊里嚷嚷起来,前台打来电话,让所有人去大堂。我问怎么了?那姑娘声音冷冰冰的:“外面死了个人。”

    出去一看,死掉的是白天在马拉火车上算命的老婆子。凌晨一点,一个流浪汉在旅馆后花园门口翻垃圾,突然摸到张人脸,惊叫一通惊动了巡警。老婆子的尸体被人埋在垃圾堆里,腰间被捅了个窟窿,身上东西被抢了个干净。警察在附近胡同里找到老婆子算卦的签筒,被摔成了两瓣,签子撒了一路。

    这老婆子姓牛,常年混在十字街和七福屋,没事就待在七福酒店大堂,专做游客的生意,有时还跟着马拉火车去火车站。小西门一带,几乎没人不认识算卦的牛婆。因为是个名人,警署不能坐视不理,连夜派巡警进行排查。

    第二天,在旅馆耗了一天,警察挨个查验身份,盘问了一圈,没什么结果,只听说在大十字街的垃圾桶里找到一把刀,确认是杀死牛婆的凶器。

    我坐在屋里翻小说,小宝闲得团团转,骂我:“跟你出个门太麻烦,你走到哪,哪就死人,我看可以让戴戴拿你写个小说。”

    傍晚,马小嘉来敲门,让我们陪她打牌。小宝不玩牌,窝在房里睡觉,我跟马小嘉去了旅馆棋牌间,和其他两个客人玩起牌九。

    马小嘉玩牌技术差,手气也不行,偏爱往大了押,一顿饭工夫连番输了十几把。我输赢没多少,最后只收了马小嘉50块。另两个赌客倒开心,赢得满面红光,每人到手四五百块,说什么不再继续玩,装起钱回了房间。

    我问马小嘉,在车上给过牛婆多少钱。

    “抽了俩签,给了150,伊万诺夫看手相,又给了100。”

    两百多块钱,足够一个算卦婆过上好日子,也足够惹上杀身之祸了。

    这时,一个戴鸭舌帽的人闪进棋牌间。那人关上门,一屁股坐在马小嘉对面。马小嘉瞅我一眼,见我没吭声,问那人:“要玩两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