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孩子慢慢停下了啜泣,他睁圆了眼睛,将面前这个侬艳如花的人映入眼帘,眼角尚且含着泪水,嘴巴已经弯起了弧度。

    ——在这次的命运的开头,他对着迎接他的天地露出第一个笑容。

    希夷看着这个笑容愣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唏嘘着对法则说:“我这样像不像是凡间那些当了爹的凡人?”

    法则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说:“天上地下,生人死物,都是你的儿女。”

    这话有道理。

    于是方才天道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就被轻易地抹去了。

    不生醒来,希夷对留城的幻境就没了更多的好奇,他只想快点解决掉未来佛子身上的问题,然后把这个棘手的娃娃带出去交给能教导他的人。

    希夷重新把不生抱起,熟门熟路地走出小院,循着云娘留下的森冷鬼气摸向许时晰所在的地方。

    许宅占地宽广,内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光是园林湖泊就足足占了数顷地,他循着鬼气留下的轨迹往前走,一直走到了一座小楼前。

    这座小楼三层高,翘角飞檐精致无匹,楼外栽种着各色花卉林木,还能看见楼阁上摆放着的迎春落下如瀑般金黄的枝条,旁边另有许多兰花与浅红的灯笼草。

    希夷瞅了一眼毫无动静的三层小楼,里面溢出的浓厚鬼气重到快将小楼给遮蔽了,他身形一动,踩着突出的飞檐如鸟儿一般飞跃而上,视线极快地透过半开的窗棂扫视了一圈一楼二楼,里面是普通至极的书架书桌,光线里有薄薄的灰尘在飞舞。

    他想起来了,这座小楼原本是许宅中的藏书楼,没想到云娘连这个也一并复制了过来。

    飘飞的衣摆最终落在第三层的栏杆上,希夷歪着头,三楼的摆设与楼下截然不同,下面是读圣贤书的清净书阁,三楼转头就成了温香软玉寄居的金屋。

    浅色的帐幔半垂半挽,一张竹榻放在窗边,上面空荡荡的,只扔着一卷书,室内的错金香炉里有轻烟袅袅,博古架上一应瓷器陈设皆备,衣架上挂着繁复华丽的大袖衫,与希夷身上穿的相似,帐幔后应当是床榻,边上有一个人影在动。

    “谁?”

    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杀意忽然道。

    在她出声的同时,有鬼气已经沿着地面爬向了希夷的脚踝,试图将他缠绕捆缚起来。

    希夷抬脚,将这点鬼气随随便便碾在了脚下,而后大大方方地从窗台跳进了燃着暖香的寝居。

    “三公子?!”

    云娘霍然站起,她的语气里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愤怒更多,在希夷抬手将要掀起帐幔的时候,她手里化出了一振长刀,直直抵上了帐幔后希夷的胸口。

    “三公子,请不要再往前了,妾在更衣,让旁人看见了实属失礼。”

    她不问希夷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也绝口不提为什么他能一脚踩碎她的鬼气,甚至对于自己空手拔刀的行为也不多解释,只是急着要求希夷出去。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要演戏。

    希夷轻轻笑了一下:“那行,让阿兄出来和我说两句话,我马上就走。”

    云娘顿了一下:“三公子,妾早上已说过了,许郎公事在外——”

    希夷压根没有要听解释的意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哗啦一声掀开帐幔,还笑吟吟地说:“是么?我怎么觉得你是私下里谋害了我阿兄,然后藏尸不发呢?”

    帐幔落地,露出握着刀脸色惨白如鬼的云娘,和躺在床榻上毫无声息的许时晰。

    迎着云娘逐渐杀意毕露的眼睛,希夷望望床榻上面容俊逸宛如生人的尸体,神情莫测:“哎呀,被我说中了?”

    第73章 惊梦(十七)

    云娘听了这话脸色陡变,时青时白, 隐隐显出了厉鬼狰狞的相貌。

    希夷眼神往下一瞥, 就注意到了云娘袖子下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生出了尖锐泛青的鬼爪, 正藏在衣料的褶皱中发着抖。

    “胡言乱语!”

    女子厉喝出声, 手里的刀还指着希夷,但像是有什么顾虑一样,迟迟没有下手。

    倒不是她觉得自己杀不掉这个小叔子, 只是她心中十分清楚许郎有多重视这个弟弟, 现在许时晏的鬼魂回来了, 许郎高兴得什么似的, 如果她一刀斩了这鬼,本就有了心魔的许郎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况且, 方才她放出的鬼气也被许时晏破了,她不得不稍稍有些忌惮对方。

    “我不想和你打架。”希夷看出了云娘犹豫不定的心态, 适时开口,“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恰巧经过留城, 所以进来看看, 谁想到进来就出不去了,别的也罢了,浪费我几日时间,一言不合又要提刀杀我,看在二兄的份儿上,你总该让我死的明白吧?”

    鬼话连篇的鬼王歪着头, 他这话说的没心没肺,似乎全然不把自己的死活当回事。

    云娘听他用这种轻佻语气提起许时晰,方才还担心他见了许时晰的尸体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见他对许时晰不闻不问,心中又燃起了怒火,眉头登时就是一挑,怨气森然:“许郎为你沦落到这般境地,你却狼心狗肺甚至不关心他一点?!”

    希夷学着她的样子也挑眉:“凡间岁月已过去多少年,楼东郡成了荒地,前尘往事都入了土,我能记得这个二兄还得亏我记性好,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葱要替他行道?”

    云娘气的胸膛起伏,厉鬼面貌显露无疑,青白脱水的鬼脸上嵌着一双滚圆可怖的眼球,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也幽深空洞:“你怎敢——”

    她正要举刀,忽然发觉不对,身周冰寒鬼气猛地收敛,青白鬼面重新化作温婉闺秀:“你还带有死后记忆?!不可能!你分明已经入了留城的大阵——”

    “留城大阵?你是说进了留城之后就恢复生前形貌的事?”希夷好脾气地问。

    云娘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再三确认,发现他真的保有死后记忆,一下子懵了。

    自从她为许郎建起留城后,这个阵法就没有失效过,每一个进入留城的鬼魂都会恢复生前面貌,以为自己还是生人,因此也维持住了留城仿若人间般的烟火繁华。

    昨日见到许时晏,她还想应当是死后的小叔子也进了留城只当自己还是活人,不想竟然出了差错。

    ——可是这怎么可能!

    希夷却不管她受到的巨大冲击,自顾自开始问话:“这阵法,你是怎么布的?谁教你的?”

    云娘笑了一声,敛起眉眼,一言不发。

    希夷深吸了口气,视线转到床榻上无声无息的人身上,转而问道:“留城的事不说,那我二兄的死,你总该给我个交代吧?”

    云娘这回开口了,语气还是不善:“你这回当他是兄长了吗?”

    希夷“噫”了一声,莫名其妙地看她:“你这话说得离奇,我自生下来起便由爹娘教着喊他兄长,你若不信,喊他起来作证便是。”

    云娘:“……”

    她这个小叔子这些年孤魂野鬼在外面飘荡是不是坏了脑子!

    云娘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许郎没死,他还活着。”

    希夷朝她讥讽地笑了笑,下巴遥遥一点床榻:“你告诉我,那样的,是个活人?”

    他是鬼王,隔着一段距离瞥一眼就能看清楚许时晰身上生机全无,就剩了个空空的躯壳,缠绕着属于云娘的鬼气,大概是云娘用自己的鬼气替这具身躯“保鲜”来着。

    云娘面色平静:“我将留城大阵牵系在他身上,留城一日不毁,他便一日不死,现在这样……不过是一点后遗症。”

    希夷微微蹙起了眉头,上前一步要看许时晰,被警惕的云娘横刀拦住,他慢慢地侧过脸,盯着云娘顿了片刻,冷不丁问:“他活了多久?”

    云娘毫不意外他能问出这个问题,事实上自从意识到许时晏保有生前死后记忆开始,她就意识到会有这个问题,因此她相当镇定:“从楼东郡被踏破开始,到现在。”

    希夷的脸色骤然冰冷下去。

    凡人能活这么久吗?当然不行。

    许时晰还有着活人的躯壳,算不得鬼,但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也绝不能说是人了。

    这是逆转阴阳,违拗天地之举。

    “到底,怎么回事。”到了这时,鬼王终于显露了一点藏在美艳笑意下的阴郁冷森,方才的玩笑之意也褪尽了,一双化为深井的鬼目直勾勾摄住了云娘的视线,趁着她不防备,猛然抓住了她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