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号码让陆岘难得的有几分迟疑,但不过片刻,他接通了电话。

    少年清亮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

    “陆叔叔,新年快乐。”

    陆岘一怔,身后的天空忽然有烟花绽放。

    璀璨的烟火与漆黑夜色交相辉映,他下意识地看向腕表,时针已然指向零点。

    而后他恍然意识到——

    这是新的一年了。

    陆岘闭了闭眼,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温声道,“新年快乐,小珏。”

    宋珏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开着窗,细碎的雪沙打着旋儿飘进来。

    他用掌心接了片雪,轻声说,“陆叔叔,下雪了。”

    ——你看到了吗?

    陆岘抬头,望向漫无边际的黑夜。

    朔月撒下的清辉里,渐渐有雪花飘落。

    烟花声不知何时停了,静谧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小叔——”

    突兀的声音响起。

    少年一脚踩在雪水上,手握成拳。

    掌心的雪花早早融化,只余微凉的雪水顺着指缝滴落。

    宋珏靠着窗,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但还是露出一个笑容,温顺地说,“陆叔叔早点休息,我等你回来。”

    陆岘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看向身后,陆涪陵站在阴影里,低着头,见他看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小叔,我不知道你在打电话。”

    “没事”,他朝陆涪陵招了招手,“找我什么事?”

    陆涪陵走近几步,站到陆岘跟前,才把藏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

    是一个胖乎乎的木雕。

    簇新的,线条有些粗糙,但五官依稀可辨,是陆岘的样子。

    青年的笑容中藏着狡黠,他眨了眨眼,“小叔新年快乐。”

    陆岘笑了笑,“涪陵又长大一岁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陆涪陵的头,却发现青年这数月长高了不少,不再是印象中小小一只的模样。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拐了个弯,接过这份别出心裁的礼物。

    陆涪陵却按住不给他,伸出另一只手,在陆岘眼前摊开,“我的红包呢?”

    陆岘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心,“早上给你。”

    陆涪陵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笑着把木雕塞进陆岘的手里。

    作者有话说:

    我在这理智地劝告大家,城市禁燃烟花爆竹,不要违规操作。

    也不知道陆岘看到的烟花是哪个熊孩子点的,怕是要凉凉。

    第19章 不存在同病相怜

    不知后来老爷子是如何与陆涪陵解释,又是怎样去封锁消息,陆岘来老宅接陆涪陵的时候,他正笑着与老爷子说话,神情没有一丝异样,甚至还带着一点期待。

    陆岘看着青年礼貌地和老爷子告别,挂着一贯的笑容坐上他的车,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陆涪陵被养得性子周正,却也不失手腕,这次陆笠夫妇的事,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只不过是看出老爷子不想让他知晓,他便装作无知罢了。

    陆岘看着一上车就似乎萎靡了的青年,本想出声宽慰几句,却又担忧会伤了他的自尊。

    陆笠夫妇的荒唐他不是不知道,但这次为了一个男人闹得满城风雨,视对方为仇敌,不顾脸面在公共场合大打出手,连他知晓时也惊诧了良久。

    更何况陆涪陵看似沉稳,却到底没遇过什么风浪,如何能接受亲生父母闹出这样的事。

    他叹了口气,握住青年冰凉的手,却什么也没说。

    陆涪陵感受到掌心的热度,身子一颤,过了片刻才抬起头,迷茫地喊了一声,“小叔……”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嘴唇哆嗦了两下,怔怔地掉下一滴泪来。

    陆岘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声安抚,“涪陵,睡一觉吧。”

    落日的最后一点光亮在天际消失时,车子停在了陆家门前。

    外面下起了雨。

    陆岘透过车窗,隔着潮湿的水汽,远远地看见仿佛有个身影站在屋檐下。

    司机撑着伞为他打开车门,他刚刚站定,那个身影就跑到了他的面前。

    少年跑得很急,头发沾了雨水,身上也淋湿了一片,却笑得很开心。

    “陆叔叔——”

    他的声音在看到与陆岘长得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时戛然而止。

    雨水的冰凉仿佛渗透进衣衫,顺着血管迅速蔓延,使他无法动弹。

    少年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的内心寒凉一片,从那夜开始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终于避无可避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陆岘有他的亲人。

    所以不存在同病相怜,也不是相依为命。

    他只不过是陆岘一时兴起收养的故人之子,或许与他的父亲有着渊源纠葛,可也就到此为止。

    他并没有任何的特殊。

    少年慢慢握紧拳头,真相已然如此接近,可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幻想,轻声问,“陆叔叔,这是谁啊?”

    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小珏,这是之前我与你提过的涪陵。”

    耳畔响起温润的声音,“你好,我是陆涪陵。”

    片刻的沉默。

    少年眼眸微垂,“我是宋珏。”

    *********

    陆涪陵的入住似乎没有带来任何改变,陆岘依旧早出晚归,终日忙碌。

    但宋珏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不一样了。

    原先的时候,陆岘周末经常不在家,他最初也曾疑惑地问过管家,却没得到确切的答案,而看着管家习以为常的表情,他只能按耐不提。

    可自从陆涪陵来后,陆岘留在家的频率高了许多。

    周末的午后,他常常会待在书房办公,而那个宋珏几乎从未久留过的地方,陆涪陵却能随意出入。

    他知道这其实不算什么,陆涪陵是陆岘的血亲,亲疏有别。他也知道书房重地他不该掺和,从前也从来没想过进入。

    可是人一旦有了对比,就会感受到处处的难堪。

    就如现在,管家和声对他说,“珏少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珏少爷,这个称呼,是在陆涪陵来了之后改的。

    曾经他并不觉得一个称呼算得上什么,可是当名正言顺的小少爷来了,他才明白这当中有着多大的差别。

    同样的称呼安在不同的两个人身上,众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可是这些……

    本就理所应当。

    少年五指收拢,又缓缓松开。

    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我去叫陆叔叔。”

    管家应了一声,安静地退下。

    他走到二楼,站在书房门前,轻轻地扣了两下门。

    “进来吧。”

    是陆涪陵的声音。

    宋珏垂了垂眼,轻轻推开门。

    宽敞的书房里,深蓝色的窗帘敞着,落日余晖照射在两人身上。

    他们并肩坐在实木沙发上,案几上摆着深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开着的,陆岘却没有看,而是轻声指着陆涪陵手中的书说些什么。

    见他进来,男人简单地说完最后两句,就抬头看向他。

    宋珏飞快地瞥了一眼陆涪陵膝上的书,是一本英文书,很厚。他隐约瞧见了封面上写着“invest”,再旁的单词他觉得很陌生,只能暗暗记在心里。

    陆涪陵也跟着陆岘抬起头,温声问他,“是吃饭了吗?”

    宋珏点了点头。

    陆涪陵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手中的书本。

    陆岘拿起一枚金属书签夹了进去,合上他的书,拉着他站起身,“先去吃饭。”

    晚饭很丰盛,是难得的辛辣口味。

    陆岘自小长在老宅,习惯了陆老爷子钟爱的粤菜,故而陆家的饭食也以清淡为主。

    宋珏原先也吃不惯,时间长了才觉得好些,可面对着近来突变的川渝风味——原本他最喜欢的口味,少年却食不下咽。

    安静中,陆涪陵忽然放下筷子,语速很快地抛出几个英文单词,然后有些苦恼地看向陆岘,“小叔,我还是不懂他们的区别。”

    陆岘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饭都不能好好吃了?”

    陆涪陵赔笑两声,“这不是心有困惑,食不髓味吗?”

    青年最近心事重重,少有这样促狭开怀的模样。陆岘没有去逼迫他走出来,却也希望他可以早日看开。

    饱经风浪,稳重知事的继承人固然好,但陆涪陵尚且年幼,陆岘不愿揠苗助长,也不想看他失了本性的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