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骂了一会子,见梁煜并不上来搭腔,也颇觉没意思。这等湿热的天气,叫人生气都提不起后劲来,踹了小太监一脚叫他滚,然后就看着梁煜叫他上来的意思。

    梁煜心里冷哼,好整以暇地走过去,“太子若找父皇,现在可进去了。”

    太子当然不是来找永嘉帝的,他关心的是永嘉帝把梁煜留下来说了什么。急得抓心挠肝的,又不能直接问,只好在这里堵人。

    他阴阳怪气地笑:“三弟这是要到哪里去?”

    梁煜面色淡淡,“去清宁宫看母后。”

    “哦,是么,那你去的这样晚,皇后娘娘可是要怪罪的。”

    “太子说的是,臣弟这便告退。”

    说着就要走,太子脸色猛地一沉,喝道:“站住!”

    梁煜转头看他,“皇兄还有什么吩咐?”

    “父皇和你说了什么!”

    “父皇与我说了什么,太子爷难道不知道么?”梁煜特意拉长了语气,斜着眼,“皇兄一向好本事,平日里弟弟做什么,去哪里,皇兄不都看着?”

    他这么一说,梁烨忽然就明白了。原来这小子是留下挨训了!没想到前日里随便告一状竟有这样的效果。果然就应该叫人在朝堂上参奏才是,奈何东宫里那些人竟如此胆小怕事都死命拦着,真是不足与谋。

    如此想着,他暧昧地扫了梁煜的下半身一眼,阴笑:“听闻江南那边特别会调_教人,你还年轻,可要节制一些,莫要被掏空了身子。”

    梁煜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冷哼了一声:“不必太子费心!”

    便甩袖走了。

    看他一脸吃瘪,梁烨只觉今日在朝堂上受得起全都消散了。心道不过是去了江南一趟便被那处繁华遮住了眼,竟还把人带进京城来。这等把柄放在这里,活该叫人抓住了在手里拿捏。真当自己是皇帝看重的儿子了不成。

    太子心中阴暗,转头瞧着含凉殿的大门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亦是冷哼一声,抬脚便往蓬莱池那处走。来一趟大明宫可不能什么都不享受便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些宫殿资料啊,真特么难找啊……我为什么不是学这方面的……

    第8章 章八

    清宁宫里皇后正在摘栀子,放在官窑的碧青小钵里,供在案上。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可姿态依旧如在闺阁时的那般娴静柔美。桌上已经择好两钵,手里则在整理另一钵。梁煜的同胞兄弟梁灼坐在皇后身边,伸手去拿桌上的花,被皇后拍了一下,讪讪收回手去。

    外头刚留头的小宫女匆匆跑进来,说三殿下到了。话音刚落,梁煜已经从外头踏进来。躬身道了一声:“母后。”

    “三哥,”梁灼的声音懒懒的,“老头子又训你什么了?”

    皇后瞪了小儿子一眼,换了个说法,“你父皇教你什么了?”

    “老生常谈,”梁煜一笑,坐到母亲身边,“母后,我信上与你说的闻颐书,他已经到京城了。”

    梁灼暧昧地朝哥哥眨眨眼,皇后则是欣喜,“已经到了?可安置好了?”

    梁煜点点头,“他暂时回不了家,现在住在猫耳胡同。以后若是有机会,叫他来给母后请安。”

    “那好啊,”皇后柔柔弯起眼睛,将桌上一盆栀子推过去给儿子,“你把这盆花送去给他,当见面礼。”

    “一盆子花哪够啊,母后……”梁灼在旁边打岔,环顾了一圈儿,指着多宝架上的一个落地大肚瓶说,“怎么着也得这么一缸啊!”

    “缸缸,我叫你缸,”皇后回身给了小儿子一个爆栗子。

    梁煜抚摸着钵中栀子的花瓣儿,眼底温柔一片,“他是个很风雅的人,会喜欢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梁灼啧了一声,觉得自家哥哥要么不开窍,要么就是老房子着火瞧得人瘆得慌。

    皇后择好了栀子花,给了梁煜两钵,梁灼一钵,自己留了一钵。

    梁灼笑道:“怎么不给父皇送去?”

    皇后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送他?谢他将你哥哥留下来骂一顿?”

    “不送不送,清宁宫里没那么多盆,”梁灼嘻嘻笑着,把自己那盆捧在手里,怎么看怎么喜欢。

    宫女端了水来,给皇后净手。拿着丝帕擦了手,皇后问:“可要在这里用过午饭再回去?”

    兄弟两个都摇头说不了,要早些走。下午天实在热,吃了饭等日头下去又要许久。

    “那我就不留你们了,”皇后的表情很是闲淡,“少你们两个,我正好清净。没得吃了饭还得说话,我连午觉都歇不好。”

    梁灼立刻和梁煜说:“哥,你看,母后嫌弃我们呢。”

    皇后立刻笑着承认了:“是了,这宫里,我顶嫌弃地是那边那两个,然后就是你们两个。”

    “哎呀,太好了,”五皇子拍着手接话,“还没有排上第一个,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番话,说的在场的人全都笑了。

    告辞皇后,步出清宁宫,立马有小太监抬了滑竿来。梁灼笑道:“这样大的太阳,你叫我和三哥坐在上头烤?”

    随侍的公公点头哈腰,“这轿上有这样的帘子呢,不热。”

    梁煜摆手,示意不必,“抬着轿子走大道,没风越发热。我和阿灼走阴凉的道,比轿子舒服。左右有人跟着,你们就到屋子里躲着去吧。”

    这样的话哪有叫人不开心的,个个立马喜笑颜开谢着恩走了。

    兄弟两个专门挑着树荫走,果真凉爽。没走几步,瞧见一个公公领着一支唱曲弹拉的匆匆往蓬莱山方向去。

    梁灼哼笑起来:“二哥这般好的兴致。”

    梁煜看了一眼,随口道:“不止。”

    五王爷一想便明白了,这大明宫里若没皇帝允许,是没人敢这么潇洒的。将这遭搁下,他提起一件紧要事儿。

    “哥,今天朝堂上那雪灾的事儿,你真不准备准备?”

    梁煜略摇首,神态淡然,“他捞不到手当然不会罢休。以他的性子,去路上捞不着必是直接会朝扬州伸手。该急的人不是我,是林如海。”

    “这……”梁灼有些惊讶,压低声音道,“他上回刚露了马脚被废了一次,这一回还能这么大胆?”

    梁煜冷笑:“我们这位二哥素来是把父皇的都当是他的。父皇以前真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觉得他捞得不过是小数目,挨不着什么……可经上一回,父皇就发现自己的东西竟被儿子给抢了。你说这次,他还会接着当看不见?”

    闻言,梁灼忍不住摇头,“唉,那林如海真是可怜。我们这位二哥可是不得手不罢休的。”

    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把人逼死也在所不惜,梁煜在心中补充上这一句。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也遇到如此处境,怕是恨不得诛仇人九族。颐书虽偶尔嘴上怨怼,但心中却没有真的不愿搭理他。一时之间,叫梁煜对他又惜又怜。

    然万般柔情,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没有遗漏半分。

    “回来之前,我已经提醒过林如海了。若是没猜错,过不了多久就有好消息了。”

    梁灼立刻喜道:“这么说,江南的缺口算是打开了?”

    梁煜没有回答,只给了弟弟一个希望如此的手势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你素日与王公子弟结交的,可认识宁荣国府或者王家的?”

    “王家?哪个王家?”

    梁煜下江南路过金陵,自然是晓得那张大名鼎鼎的护官符的,冷笑着答:“京营节度使,王家。”

    末了又添上一句,“不久刚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边查。”

    “武官啊,”梁灼恍然一声,继而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兄弟,“哥,亲王与武官结交,你是觉得弟弟我显命大了?”

    梁煜又问:“那贾家如何?”

    “说不上话,”梁灼摆了摆手,一副不要多提的样子,“虽说都是纨绔,但也分三六九等。爷偏像咱娘,喜好风雅些的玩意儿,说起来也有面子。就算是秦楼楚馆,咱也玩得有身份,偏宁国府那几个……”

    他没说完,但不屑嫌弃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么说,十分不堪?”梁煜皱起眉头。

    梁灼摆手,一副不语人是非的正人君子模样。

    “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梁煜当然不会说是因为闻颐书,只说:“林如海的女儿寄养在荣国府……”

    “你完了!”梁灼打断他的话,拿着扇子指着他,痛心疾首地说:“竟然惦记别人家的女儿,你那心肝宝贝知道吗!”

    “胡说什么!”梁煜瞪他一眼,“甄家贾家关系匪浅,想要对付甄家叫林海帮忙,或许可以从贾家下手。”

    梁灼被他一通真真假假的给弄混了脑,一甩手,“谁管你真假上下的,宫门到了,我不耐烦走坐轿子去。你呢?”

    “我去颐书那儿,有些事……”

    “啊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谁要听你们卿卿我我的事儿。”

    梁煜一下子好想打死这个弟弟,重重哼了一声抛下他走了。

    ·

    梁煜到了猫耳胡同,甚为惊喜地发现闻颐书正站在芭蕉树下等他。

    忍不住心中情思荡漾,快一步上前柔声问:“怎么站在这儿?”

    闻颐书的双眼里仿佛荡着两汪春水,“我猜到你要来,就等着呗。”

    “外头这样热,你又怕晒,还不快进去。”

    “还没到热的时候呢,哪有这么不耐……”

    两个人边说着话边进屋。闻颐书会打理房子,一进来就觉遍身凉爽。梁煜忍不住说:“可是用了你上回说的制冰的方子?”

    闻颐书含糊了两句,叫天池端冰碗来。

    梁煜无奈,说:“我还没吃饭。”

    “你是来我这儿蹭饭蹭习惯了?”闻颐书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们皇家缺口粮啊?”

    “真是我一句话你能说上十句来,”眼见闻颐书还要说,梁煜忙抓住他的手臂,“不是白蹭饭的,有东西送你。”

    说着,叫站在门口的冯硕过来,捧上那钵栀子花。

    花养在钵里,一路上护得好,没晒着。水灵得不行。闻颐书一见到眼睛就亮了,极是喜欢的样子。都不叫人动手,亲自供到了案上。

    他想到那回在林府书房看到的杨柳,觉得自己也不差了。

    梁煜温声道:“是母后送你的。”

    闻颐书欣赏着花钵的眼神一凝,笑了笑,转移话题,“冰碗吃了饭再吃吧。”

    然后两个人气氛有些沉默地吃完午饭。

    闻颐书本来有午睡的习惯,可梁煜不知出于什么心思非得叫他知道朝堂上的事情,听得这纨绔子弟头一点一点的。梁煜静静看着他,忽而将荣国府的事情说了出来。

    果然,闻颐书略清醒了一些,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尚无打算,”梁煜摇摇头,示意有些无力,“总不能叫林海那个女儿给我们做内应吧?”

    那是挺会想的,林黛玉的画风可不是这一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