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到中局,忽的以自己上月往骊山公干,曾路经华清宫为由,引出一首诗来。

    不是别的,正是由那杜牧所作之千古名篇,“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此诗才一出口,立时便震惊四座。

    在场俱为当今大唐一时之人杰,凭众人的诗文功底,哪里能看不出这首诗的精彩。

    更何况,杜牧的《过华清宫》,却是共有三首,乃一套组诗。

    柳宗元年纪算不上大,但为人却最是忠直。

    若不然,老岳丈柳毅凡也不会发力将他调入御史台任职。

    此时,在听过了慕容白的诗后,柳宗元便第一个感叹出声。

    用力拍了拍眼前的石桌,慨然叹道,“惜哉,叹哉!”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柳宗元轻轻吟诵出慕容白诗里的一句,而后摇头道,“若无玄宗陛下醉生梦死,宠幸杨氏一门,我大唐又何至败落如斯,日渐黄昏?”

    “遥想李太白当年诗中所绘之开元盛景,令人着实羡之,却又叹之……”

    大唐言论开放,太宗朝时,魏征便是当面将太宗皇帝骂一个狗血喷头,太宗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大唐不像明清,文人的脊梁,依旧还在。

    况且,今日之局乃是私人聚会,在座四人俱为好友知交,即便真说了什么不当的言语出来,却也不会有人主动去传到外面。

    是故,众人在言谈之间,可是完全的放了开,不会有半点的顾忌。

    刘禹锡更是直接冷笑出声,对玄宗皇帝的晚年做出点评,“说一句荒淫误国,并无不妥。”

    刘禹锡是贞元九年的进士,又乃汉室宗亲之后,胸怀正气,常以天下安危为己任。

    此时紧跟柳宗元之后,也发表出自己的看法来。

    “云中乱拍禄山舞,风过重峦下笑声。”

    他一样念诵了慕容白诗里的一句,随后冷声说道,“我听闻当年玄宗皇帝所办极乐之宴,极尽奢靡,酒池肉林,尽在其中。”

    “在极乐之宴上,安禄山替玄宗皇帝跳了一曲胡旋舞,而玄宗皇帝以天子之尊,亲自击鼓和之。”

    白居易闻听,忍不住惊呼出了声,“嘿,那安禄山,可是有三百多斤重呐!”

    他虽为起居郎,乃天子身边近臣,能够自由出入皇家史馆。

    但玄宗当年的事情因为犯了忌讳,是以并没有太多内容留于书面,白居易尽管听过极乐之宴的名字,但对当年旧事,却并无太过详细的了解。

    却是刘禹锡曾在杜佑幕府中任记室之职,甚得杜佑看重,视作心腹子侄一般。

    老大人对国朝秘史所知甚多,今年又新任了宰相之位,刘禹锡此时所说极乐之宴的场面,便正是从老相国杜佑口中听来。

    此时见到白居易问出如此一句,刘禹锡忍不住便再发一声冷笑,讥笑道,“那又如何?岂不知正是三百多斤的体量,舞动起来,才更加惹人开怀啊。”

    他的眼中已然有了火光浮现,那是因着心底极致的愤怒,极致的不平。

    刘禹锡咬牙道,“也正是这一曲胡旋舞,惹得贵妃开怀大笑,并当场收安禄山做了干儿子,安禄山,才有了做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机会。”

    他长叹一声,眼中的红光褪去,化为了晶莹的泪珠。

    伴随着点点泪珠滚落,刘禹锡悲然道,“三镇军政大事俱操其一人之手,又有二十万大军充作羽翼,玄宗皇帝与贵妃,却是自己出手,掘断了大唐的根基呐……”

    慕容白闻听,也做出一副怅然模样,摇头叹道,“家父当年虽屡有劝谏,但每次都被玄宗皇帝呵斥。”

    “后来安史之乱果然爆发,洛阳长安两京接连沦陷。可玄宗皇帝即便出逃,却仍要带着杨氏一族,军中将士躁动不已,不敢说天子的不是,只能将罪责怪在贵妃一人身上。”

    既然顶了陈家子弟的身份名头,慕容白当然也要借着机会,来替那便宜老爹陈玄礼做一番洗白。

    反正当年之事谁也不清楚究竟,那么此刻,还不是任凭他怎么说都行?

    不对,当年马嵬驿旧事,却也还有一人知晓内情,那人,似乎还有个写日记的好习惯。

    记起了某一桩细节的慕容白,已决定待到过两日得了空,便往长安城内的某位友邦遗孀家里走上一趟。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下毒

    第393章

    凭着过人的记忆,为备不时之需,慕容白在现世时可是习得了多国语言,倭国话,恰好也在其中。

    若要去拿那本日记,便正好能够用到。

    心里虽在想着事情,但慕容白嘴里的言语,却未曾有半点停歇。

    他叹着气,继续对众人说道,“家父弹压不住,却又恰逢太子出面。”

    “有些事情,家父即便并不想做,却也不得不做了……”

    因着慕容白的话,众人全都沉默下去。

    当年之事的对错暂且不论,但原本强盛无比的大唐自那之后,便开始渐渐步入末途,却是件不争的事实。

    一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有白居易忽的叹息开口,环顾慕容白等人一圈,叹道,“可过错,却毕竟不能都压在贵妃一个女流身上。”

    “她只不过,是得了个爱她入魔的男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