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不是跛子你都能看出来?”宋翊整个人都愣住了。

    “嫂夫人,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汉字一道,神妙非常。传说仓颉造字,大成之时,天雨粟,鬼夜哭。无他,唯字能通神尔。我认为,这个通神,并非通鬼神,乃是能通写字之人的精气神,也就是所谓的‘字如其人’。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正常人站立写字,两腿站定,沉肩坠肘,指实掌虚,若人的中心在百会穴到下腹丹田这一条中线上,则写出来的字无论美丑,都会四平八稳,重心不乱,倘若是写字的姿势不对,缩腰塌背,耸肩偏头,那么写出来的字也会歪歪扭扭,如同大风刮过一般。你看这行血字,左低右高,重心不直。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两脚站立的时候,一直是左脚实,右脚虚,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在了左边,所以写出来的字便不是四平八稳,虽然在普通人看来不甚明显,但在我们这些终年与书画打交道的行家看来,简直是天大的反常。因此我推断,这个人右脚有残疾,是个跛子!”范瞎子轻轻用手指滑过血字,将自己的推断徐徐道来。

    宋翊一边拿着本子记录,一边说道:“六尺高、男子、练过武、左撇子、右腿有残疾、正当壮年……还有别的吗?”

    范瞎子摇了摇头,看着白九一摊手,结束了他的分析。

    “好兄弟,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今儿涮羊肉没白请!”白九拍了拍范瞎子的肩膀,将他拉到一边,小声说道,“兄弟,此事事关一桩人命血案,切莫声张。”

    “九哥放心,我自然晓得,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去吧。”白九推了一把范瞎子,范瞎子一路小跑,到了门口猛地一回头,朝着白九和宋翊摆了摆手,张口呼道:“九哥,嫂子,我走了!”

    白九看了一眼范瞎子,又看了看宋翊,显然很是受用,左手假装和范瞎子挥手道别,然后趁机绕过宋翊后背,想去搭她的肩膀,却被宋翊一抬肘,顶在了肋尖上,疼得白九龇牙咧嘴。

    “不要脸!”宋翊脸上一红,啐了白九一口,扭头就走。

    “喂喂喂,卸磨杀驴也没有这么快的吧……”白九捂着肚子大声哀号。

    宋翊这边,前脚刚离开旺福来,后脚就回到警察局。出去打探死者身份的魏虾米也回来了。

    死者的身份已经查证清楚,这个脑袋被砍的倒霉蛋名叫郑青仝,是天津城内青蚨马场的幕后东家,社会关系那叫一个盘根错节,复杂得好像一张网。潘虎臣原本想从仇杀这个角度入手,圈定一下郑青仝的仇家挨个儿过堂,但是后来一摸底,发现这郑青仝干的是开跑马场、支盘做赌、放印子钱的买卖,仇家海了去了,没有八十,也有一百,要是挨个儿盘查,搞到明年也破不了案。

    好在宋翊这边收获颇丰,潘虎臣按照宋翊的线索,暗中加派人手,在天津城内搜寻六尺高、练过武、左撇子、右腿有残疾、正当壮年的男人。

    潘虎臣刚发出搜查的指令,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潘虎臣一听电话,脑门上瞬间冒了汗,扔了听筒,抄起手枪就往外跑。魏虾米吓了一跳,赶紧吹哨子集合警局里的人马,跟着潘虎臣跑了出去。

    在路上,魏虾米一问才知道,潘虎臣如此心急,乃是因为海河边上聚了两帮人马,凑在一起不下四五百人,个个操着长刀斧头,啸聚成堆,眼看一场大火并就在眼前!

    潘虎臣一路疯跑,不到一刻钟就跑到了海河边上,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潘虎臣分开人群,挤上前去,大踏步迈上了河堤,向左一看,河堤东头两百多汉子,清一色的白棉褂、黑裤子,腰缠白布、黑纱裹肘,簇拥着一具桐木棺材。领头的两个人,潘虎臣是认得的,一个叫郭通,一个叫陆黄牙,都是在天津“三不管”的地头上开黑拳场子的门面人物,也都是崔老大的手下。这天津的三不管早年起于侯家后一带,把着日租界的边儿上,不少街面上卖大力丸的、卖折罗(饭馆剩菜剩饭)的、剃头打辫子的、拉洋片的、卖药糖的、卖布头的、摆茶摊的都上这儿撂档子,随着摊贩们在租界边占地越来越大,日本人眼红,就想把这块地方划到自己的租界内。但是对这地儿眼红的,可不只有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都裹了进来,打得是头破血流,谁也没能得逞,偏偏官府也软弱得紧,不敢得罪洋人,这片地就这样彻底成了谁也不敢插手的地界。渐渐地,这地儿越来越乱,帮会横行,犯案不断,是谓“乱葬死人没人管、打架斗殴没人管、坑蒙拐骗没人管”,故名“三不管”。

    在“三不管”有个打黑拳的场子,这打黑拳是南方的叫法,在天津叫“撂生死跤”。所谓“撂生死跤”,就是一种决生死的肉搏,将场内两方的跤手关进一个大铁笼子里,没有规则,没有防护,生的赢,死的输。笼子外面的看客轮番下注,赌博钱财。这些跤手要么是牢里的死囚,要么是被通缉的悍匪,抑或是拿钱杀人的亡命徒,还有不少是打闷棍绑来的镖师高手。总之,打得越刺激,下注的人就越多。而崔三海正是这个场子的支盘人。提起“三不管”的崔老大,整个天津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潘虎臣看完了左手边再看右手边,不由得眼皮一跳。

    右边这伙人清一水儿的蓝皮布坎肩,头戴一顶草帽,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每人腰间别着两把斧头。领头的人,潘虎臣也认识。这人名叫霍奔,是胶皮会大当家秦柏儒的手下。在天津,“胶皮”指的就是人力车,在北京叫洋车,在上海叫黄包车。因为这人力车的车轮是钢圈包胶皮的,天津人说话好省事,管人力车叫胶皮车,给拉人力车的车夫取了个外号,就叫拉胶皮的。顺口溜里说的“拉胶皮的讲卫生,不拉老头儿拉摩登,给一块,给两块,就是不拉老太太”,说的就是胶皮车。在老天津卫,想拉胶皮车,可不是光有两膀子力气就行的,除了给车厂掌柜每天上“车份儿”之外,还得贡“八道捐”,不为别的,就因为天津卫有九国租界,你不交钱,谁能让你白跑?于是,车夫行会应运而生,在天津城垄断了拉胶皮行当,这个行会就是胶皮会,胶皮会的大当家就是秦柏儒。

    秦柏儒这人手腕高、交情广、讲义气、重情分,创立了胶皮会,专门替会里的苦哈哈出头,在海河两岸素有威名。手下的胶皮生意规模极盛,有车行五所,胶皮车八千辆,在天津城一家独大。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秦柏儒的买卖做得大,就难免有人眼红,眼红的人里,又属崔三海最甚。这崔三海看着秦柏儒不费吹灰之力日进斗金,自己这打黑拳的生意是又脏又累,还招仇家。于是,这崔三海就起了要分秦柏儒一杯羹的心思。

    去年年底,崔三海砸了一笔钱,也办了个车厂,在江湖上,崔三海这个行为无异于虎口拔牙。秦柏儒纵是脾气再好,也忍不了这个呀!登时就带着五十多人把崔三海的车厂给砸了个稀巴烂。可那崔三海也不是省油的灯,为报此仇,他特地从陕西找了一帮刀手,在秦柏儒常去的舞厅门口打埋伏,要砍死秦柏儒。多亏秦柏儒手下人忠心,扔下了十几条性命,才护得秦柏儒死里逃生。两方人马经过这两场摩擦,早就互相起了杀心,秦柏儒更是在江湖上放出风去,悬赏大洋三千块,必杀崔三海!

    此刻,海河大堤上,两帮人马狭路相逢,互相瞪直了眼,拔出砍刀,攥紧斧头,冲着对方,大踏步迎了上去。眼看两帮人马就要撞在一起,潘虎臣手忙脚乱地拔出了腰里的手枪,枪口朝天,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潘虎臣连开三枪,镇住了人群。他三步并作两步插到了两伙人中间。

    “你们要干什么?当街玩刀斧,当老子是死人吗?”潘虎臣右手攥着手枪,左手抹了一把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

    潘虎臣上任之初,崔三海和秦柏儒按规矩都来拜过码头,手底下的主要干将也是认识这位新局长的。

    只见郭通和陆黄牙一抬手,“三不管”这头的人马收住了脚步,陆黄牙将手里的刀收了起来,走到潘虎臣面前拱了拱手:“潘局长,您的面子按理来说我不能不顾,但是胶皮会的人,杀了我们崔老大,这笔血仇,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不报!”

    陆黄牙的话还没说完,胶皮会那边的霍奔便一声大喝,指着陆黄牙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我们胶皮会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是我们杀的人,我们肯定认!但要不是我们杀的人,别人也休想往我们脑袋上扣屎盆子!狗娘养的陆黄牙,我们是想着杀崔三海,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姓崔的就被关老爷先行砍了头,与我们何干?”

    霍奔的话还没说完,潘虎臣猛地浓眉一竖,一把抓住了霍奔的肩膀,冷声喝道:“你说什么?关老爷!”

    霍奔被潘虎臣的模样惊住了,下意识地一愣,指着陆黄牙身后的棺材说道:“对啊!您不知道吗?昨天晚上,崔三海死在了自己家盖的关帝祠里,被关老爷砍了脑袋,身首异处。”

    潘虎臣一回头,看向了陆黄牙,陆黄牙嗫嚅了一下嘴唇,突然大叫一声:“弟兄们,少听胶皮会的杂碎在这儿放屁!直接砍他娘的!”

    陆黄牙振臂一呼,他身后一众“三不管”的刀手,齐齐抽出了砍刀就往上涌。潘虎臣骂了一句娘,举起手枪直接顶在了陆黄牙的脑门上,扯着脖子喊道:“退后!”

    与此同时,魏虾米带着大队巡警背着枪吹着哨涌上了河堤,将潘虎臣围在了当中。

    陆黄牙扫了一眼场内,抽了抽鼻子,斜眼儿看着潘虎臣问道:“潘长官,警察局的弟兄可是要向着胶皮会吗?”

    潘虎臣端起枪管,狠狠地戳了一下陆黄牙的脑门:“老子怎么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

    陆黄牙也是混惯了江湖的亡命徒,别看脑袋上顶着手枪,但是胆气上可是丝毫都不含糊,只见这厮一挺腰,迎上了潘虎臣的枪口,梗着脖子放声大喊:“警察局这是铁了心要拉偏架咯?”

    话音未落,对面的霍奔早就按捺不住火气,一掂手里的斧子,大声骂道:“胶皮会的汉子想杀你们这帮杂碎,哪还需要什么帮手?”

    说完霍奔便大踏步地带着人马往上冲,潘虎臣啐了一口浓痰,转过枪口,一连发了两枪。

    “砰——砰——”两颗子弹打在霍奔脚下的青石板上,迸出了一串儿火星。

    霍奔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两边的人马此刻相距不到五步,将警察厅的几十名巡警夹在了当中。

    潘虎臣举着手枪,指了指霍奔,又指了指陆黄牙,一脸严肃地喝道:“要是搁在往日,你们这群狗日的怎么死老子都不管。死一个少一个,老子乐得巴不得。但是今儿个不行,光天化日,几百人在海河边上聚众火并,你们这是给老子上眼药!”

    陆黄牙提起砍刀指着霍奔的脑门子,冲着潘虎臣喊道:“潘局长,你护得住这帮臭胶皮一时,护不住这帮人一世,今儿个砍不死他们,明儿个爷们儿还得来!对不对!”

    陆黄牙振臂一呼,身后齐声响应:“对!”

    霍奔也不是省油的灯,抡起斧头直接就来追砍,两个巡警死死地用警棍架住了霍奔,潘虎臣咬着牙,憋了半天的劲儿,猛地推开众人,伸出三根手指,朝天一举,咬牙喝道:“三天!三天内我一定查清崔三海的命案!”

    “您要是查不出呢?”陆黄牙喊道。

    “我要是查不出来,满天津城里你们两家要掐架随便找地儿,砍生砍死,警察局一概不管!”潘虎臣一字一顿地喊道。

    陆黄牙看了看潘虎臣,又看了看霍奔,思量了一会儿,沉声说道:“行!今儿个我们就卖潘局长一个面子,三天就三天!”陆黄牙扔下了这句话,刚要走,潘局长一个箭步,分开人群,伸手按在了棺材上。

    “潘局长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