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不由得开始着急。平日里一见白九就烦他厌他,但是白九突然这么一失踪,宋翊这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许是看到宋翊心烦,宋时林好说歹说,总算劝动了女儿随他去吴家大院赴宴,一来是散散心,这二来嘛……据说吴家的独子吴煜从上海回来了,吴煜未娶,宋翊未嫁;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宋时林也是着实有心撮合这段姻缘。

    当晚,吴府夜宴,办了一场西式的酒会。

    席间,众宾客觥筹交错,宋时林忙于和商界、政界人士交谈,宋翊一个人端了一杯酒,坐在角落里,脑子里想的全是白九失踪的事。

    “宋小姐,您好!”一个低沉的男声将宋翊从沉思中唤醒。宋翊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瘦长脸的青年男子正端着一杯红酒看着自己。

    这个人宋翊是认识的,他就是吴煜,吴晋中的独子。

    “宋小姐,我可以请您喝一杯红酒吗?”吴煜又上前走了一步。

    宋翊一向不喜欢吴煜这样的花花公子,瞧见吴煜前来搭话,一皱眉头,沉着脸说道:“吴煜,我爸对你有好感,不意味着我对你有好感,你要是想过来搭讪,趁早边儿上凉快去!”

    宋翊在警察局混得久了,再加上跟着白九在市井里打混儿,多多少少沾染了些江湖气,看着外表柔柔弱弱,实则性子刚直倔强得很。

    吴煜刚起了个话头,就吃了个闭门羹,虽然有些尴尬,但吴煜这种油滑老手,脸皮厚得好似城墙,宋翊夹枪带棒的两句嘲讽还臊不走他。只见吴煜呷了一口酒,坐到了宋翊的对面。

    此时,两人相距不到一米远,在灯光下,宋翊把吴煜看了个仔细。他瘦得很厉害,两颊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形销骨立。

    “你这是……”宋翊看了一眼吴煜的气色,不禁有些诧异。

    “气色很差对不对?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吴煜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没有去看大夫吗?”

    “这不是大夫能解决的事。”

    “什么?”宋翊被吴煜的话搞糊涂了。

    吴煜向四周望了望,探身向前,凑到了宋翊的身边,轻声说道:“怪物,就在这座吴家大院里,它来了……这是吴家的诅咒,逃不掉的……”

    “你说什么?”宋翊被吴煜的话吓了一跳,抬眼看了一眼吴煜,只见吴煜双眼圆瞪,瞳孔紧缩,整个人满面凝重,不似撒谎。

    “宋小姐,我没有骗你。真的,真的有一只怪物!”吴煜一咬牙,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左手的袖子,露出了他小臂上的一片抓痕。

    那抓痕共分五道,又细又深,将吴煜整只小臂抓得血肉模糊,宋翊伸出手,张开五指,在抓痕上测量了一下,发现那留下抓痕的手比自己的手小很多,但是指尖凸起如钩,只是轻轻一抓,便能让人皮肉翻卷!

    “这是……”宋翊问。

    “九命妖猫!”吴煜答道。

    “九命妖猫?”宋翊有些不明白。

    “它就在这里,不杀尽吴家人,它是不会走的。”吴煜打了一个哆嗦,嘴唇不住地战抖。

    “我从不信怪力乱神。”宋翊摇了摇头,对吴煜的话表示怀疑。

    吴煜叹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时间还早,不知道宋小姐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吴家发迹的故事。”

    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所谓“九河”,出自乾隆时期的《天津县志》,这里面有一篇康熙皇帝的御笔文章,唤作《御制九河故道说》,列出了九条古河名,为: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钩盘、鬲津!而这三道浮桥,指的是北大关浮桥、东浮桥和北运河上的“窑洼浮桥”;两道关,指的是旧时南运河上征收货物税银的“钞关浮桥”和东门外海河上的“盐关浮桥”。

    之所以叫盐关浮桥,是因为自盐关浮桥到大直沽,都是存盐的场地,也称为“盐坨地”。天津地处长芦盐区,煮海晒盐,元朝已始,迄今有三千多年了,长芦盐盐度极高,也称“芦台玉砂”。在这“盐坨地”附近,聚集着大量来自河北、山东等地的贫苦百姓,从事着“盐丁”的行当。

    何为盐丁?操盐役之丁壮尔。

    清朝年间,众盐丁于酷暑之中,在海岸边支起两行煮盐大灶,顶着暑热,在滚烫的煮盐大灶之间奔走穿梭,熬煮潮水。长期煮盐,使得盐丁周身肌肤在烈日之下脱水暴皮,皮肤由白转红再转黑。灶下的大火烘烤心肺,透心的燥热。

    对于盐丁来说,能远离火灶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哪怕站在太阳底下都比煮盐凉爽。每年死于酷暑之下的盐丁不计其数。然而,如此高强度的劳动,换来的报酬却少得可怜,每月所得,不过百枚铜钱。食无米,居无所,老无终,幼无养。此外,清朝的官府对于盐丁管理极其严苛,必须造册登记,一旦被朝廷编为盐丁,就永远不能离开产盐区,不能务煮盐之外的行业。不但这一代人如此,一旦入了盐籍,世世代代都是盐丁,永无出头之日。

    光绪十六年,天津盐场一个名叫吴晋中的盐丁在黑夜里翻身而起,机警地支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直到确定看守盐丁的士卒已经睡熟了,才蹑手蹑脚地爬出了草屋,在大雨中一阵狂奔,消失在夜幕之中。

    吴晋中一直认为自己和别的盐丁不一样,因为自己的父亲是京官。吴晋中小的时候也是读过书的,要不是父亲在官场的倾轧中遭了灾,自己也不会成为一名盐丁。

    吴晋中和所有的盐丁都不同,在他来到盐场的第一天,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这里,为了寻找这个机会,他已经隐忍了三年。

    当晚,暴雨如注,天地一片昏暗。吴晋中一路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郊里奔行。空空荡荡的胃肠饿得吴晋中两腿发抖。没跑两个时辰,吴晋中便额头滚烫,浑身打摆子,“扑通”一声栽进了泥坑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吴晋中渐渐恢复了意识,嗓子里火烧一般的痛,让他忍不住想咳嗽。

    吴晋中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硬撑着潮水一般的困倦,睁开了眼睛,只见自己此刻正躺在一张木床上,旁边立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正眨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自己。

    “这是哪儿?”吴晋中无力地张了一下嘴巴,哑着嗓子问了一声。

    “这是我家啊!”

    “你家?你是?”

    “我叫小狸,狸猫的狸,你是我救回来的。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会死呢!”小姑娘许是很久没见到外人了,蹦蹦跳跳地绕着他转。

    吴晋中喝了几口水,渐渐有了些精神。小狸给他盛了碗米粥。饥肠辘辘的吴晋中把粥直接给吞了下去,烫得他直吐舌头。

    吴晋中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厉害;又摸了摸自己的脉搏,跳得杂乱无章。他是读过书的,略懂些医术,知道自己这病拖不得,必须得开些清热的药,否则稍有不慎,就容易转成肺疾。

    “小狸,你家有药没有?”吴晋中硬撑着身子,虚弱地问道。

    “药?什么药?”小狸满面不解。

    “那有纸笔吗?”吴晋中也不废话,拣要紧的说。

    “有!”小狸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套纸笔放到床边。吴晋中给自己把了把脉,提笔写了一个药方,折好了递给小狸,说道:“有劳你帮我抓一服药,抓药的钱我愿写下字据,来日定当报偿。”

    小狸接过药方,微微笑道:“不过是点儿金银的事,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