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闻言,一皱眉头,嘬着牙花子说道:“按理说这季家都以出手轻、刀路好见长,讲究个修得净、拿得嫩。我看您这手法,倒像是刘家,稳、准、狠……”

    白九这话还没说完,那老汉下意识地一咳嗽,赶紧接道:“刘家!记错了,我学的是刘家……”

    按理说这修脚的手艺,也是一门行当,操刀学艺,也是要磕头拜师的,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记错师门啊!除非这人根本就不是个修脚的,可他用刀又如此老练……

    白九一睁眼,和那老汉对视到了一起,那老汉脸上猛地浮现出了一抹凶光。

    “动手!”那修脚老汉一声低喝。

    “唰——”那修脚老汉话音未落,那叫秀儿的姑娘,左手往右袖子口里一拽,猛地抽出了一根绳子,有准又狠地套在了白九的脖子上,两手一拽,勒住了白九的喉咙。

    与此同时,那修脚老汉手里寒光一闪,倒提着修足刀,飞身起来,直奔白九胸口扎去。

    “好贼!”白九两脚一蹬,向后一拱,躲过了修脚老汉的刀,伸手一抓,捞起了茶几上的热水壶,然后向后一泼,滚烫的开水奔着秀儿去。秀儿下意识地捂脸,松开了绳子。白九抓住时机,一把扯开了脖子上的绳子,翻身就跑,修脚老汉伸手一抓,薅住了白九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刀直刺白九颈下,白九狠命一挣,头皮一痛,让那老汉扯下了一把头发。

    “唰!”那老汉一刀扎偏,没捅到脖颈上,只在白九胸膛处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去你娘的!”白九一弯腰,掀起了躺椅,砸在了修脚老汉的身上,一脚踹开了窗户,就往下跳,秀儿一蹲身,从小腿上抽出了一把匕首,蹿到窗前,伸手来抓白九,怎奈何地上湿滑,晚了一步,没抓到白九的胳膊,只扯住了白九裹在腰间的浴巾。

    白九缠在腰间的浴巾虽然被秀儿扯住,但光溜溜的身子却从澡堂子二楼飞身跃下,光着屁股落在了大街上。

    来来往往的行人全都愣住了,瞪着大眼睛看着白九,白九又羞又怒,脸上火烧一般的烫。

    “看什么看!回家看你爷们儿去!”白九一把抢过一个算卦瞎子的幌子,手忙脚乱地披在身上。

    “哪里走!”修脚老汉和秀儿也从二楼一跃而下,提刀来追。白九一咬牙,顾不上缠裹,背着幌子上写着的“仙人指路”四个大字,赤着脚狂奔。他穿过两条街巷,上了一座石桥,扭头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修脚老汉,然后一迈腿,爬上了栏杆,一头扎进了海河水中。

    修脚老汉和秀儿追到桥头,绕着桥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也没发现白九的踪影。

    “怎么办?”秀儿沉声问道。

    “这厮水性好,不知潜到哪里去了,他娘的,就差一点儿。算了,咱们且先回去复命吧。”修脚老汉极为懊恼,一拍栏杆,带着秀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一炷香后,桥柱底下,白九顶着一蓬水草,缓缓冒出了脑袋。白九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打打闹闹的冤家对头,没有五十也有一百,但里面没一个是要取白九性命的。除非是白九得知了什么秘密,有人要封他的口!

    白九泡在水里,思来想去,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上午去得意楼无意间看破了那尸体的秘密,被胶皮会的人盯上了。

    “我说呢,那尸体明明不是秦柏儒,我个外人都认出来了,秦雄怎么会认错他老子。原来这里面有秘密啊!定是那秦雄怕我说走了嘴,才派人来灭口。好好好!好你个秦雄,你既然想要你白爷我的命,就别怪老子搅了你的局!”

    入夜,得意楼后宅的书房门口支起了一架灵棚,秦雄跪在棺木前,披麻戴孝,正在守灵。

    五更天,秦雄昏昏欲睡,连打了好几个瞌睡,在一旁伺候的霍奔走上前来,搀起秦雄低声说道:“少爷,你去歇歇吧,有我在这儿盯着呢!”

    “老霍,帖子发出去了吗?”

    “已经发出去了!明日一早,黑白两道来吊唁的人就都到了。”

    “好!按咱们先前定下的计划,在丧礼上由我来替我爹撞五关。”

    “明天还有大事,少爷,你还是歇歇吧,养养精神!”

    “嗯!”秦雄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站起身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秦雄推开了房门,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秦雄猛地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一扭头,只见蚊帐后头坐了一个人影。

    “谁?”秦雄猛地站了起来,从腰后掏出了手枪,对准了床上那个人影。

    “你是谁?”秦雄再次问道。

    “明知故问,你说我还能是谁?”

    “你是柳爷的人!”秦雄的脑门上猛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也就不需要和你多费口舌了吧!”那身影发出了一串瘆人的狞笑。

    “柳爷能如何,我……我……我不怕你!”秦雄举着手枪,冲到床边,一把扯下了蚊帐。

    蚊帐后头根本没有活人,只有个纸扎的白脸红嘴唇的小鬼,仰着头看着秦雄傻笑。

    秦雄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床底下猛地钻出来了白九的脑袋,只见白九抓着一支竹管,对着秦雄脑后轻轻一吹,一支细若牛毛的银针瞬间扎在了秦雄的大椎穴上。

    “倒——”白九指着秦雄说道。秦雄只觉天旋地转,大脑一沉,整个人向前一扑,不省人事。白九“嘿嘿”一笑,从床底爬了出来,揪着秦雄的腮帮子笑骂道:“孙子,好玩不?九爷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九狠狠地抽了秦雄几个嘴巴子,然后从腰后解下一个麻袋,兜头套住了秦雄,三下五除二地把他塞了进去,顺着窗户把麻袋扔出了墙根儿。白九刚要跳窗离开,忽地一咂嘴,暗自嘀咕道:“需得留上一张字条,好教他们晓得九爷的手段。”

    白九想到这儿,转身跳下了窗台,在屋内寻了笔墨,站在墙边,提笔写了一首歪诗:明日午时得意楼,九爷登门来吊唁。水陆筵席三杯酒,息事宁人一秤金。牙缝吐出半个不,砍他脑袋挖他心。落款十六个小字:龙王庙白九爷留书予胶皮会秦大当家。

    这诗的意思就是说:秦柏儒我告诉你,你儿子秦雄是我白九抓走的,老子知道你没死,明天午时,我来得意楼吊唁你,水陆筵席,山珍海味给我摆好了,你得把酒赔罪,赔完了罪,大把的金条给我送上来,如若不然,就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其实这事也不能说白九办得过分,谁让那秦雄小肚鸡肠,非要害白九性命呢。

    白九为了逃生,被秦雄派去的杀手追得光屁股满街乱跑,既丢了里子又折了面子,不回来报复,岂是白九的性子?

    此时,白九留书完毕,扛着被麻翻的秦雄,绕开得意楼里的众人,一路蛇行鼠蹿,溜到了后墙,两手在嘴边一拢,学了三声狗叫:

    “汪汪汪——”

    墙那边“唰”的一声抛过来一条绳子,白九将麻袋口套在绳子上捆好,扛在肩上一托,顶着那麻袋翻过了墙头,和一个衣着破落的汉子会合,那汉子正是前不久刚刚帮白九识破山妖来历的耍猴艺人——邓摘星!

    “得手了?”邓摘星眼前一亮。

    “得手了!走!”白九一声呼喝,邓摘星小跑着走到树下,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猴子推着一只独轮小车从巷子深处跑了出来。

    邓摘星和白九将麻袋安放在独轮小车上,推着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海河野滩,乱草当胸,白九和邓摘星抹了一把汗,将小车扔在一边,扶着膝盖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