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甲寺千年以来,栋宇嵯峨,象设赫濯,遐迩士女,瞻谒云集,香火鼎盛,故而多出高僧,当今的住持方丈,法名妙悟,年高德劭。

    月上中天,挂甲寺,天王殿。

    长须飘飘,白眉如霜的妙悟禅师正在擦拭天王殿的神像,一个中年僧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妙悟禅师的背后,这僧人生得面目黝黑,唇方口正,额阔顶平,狼行虎步。

    妙悟禅师听到脚步,缓缓回过头来,微微笑道:“本觉,是你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本觉和尚双手合十:“师父,晚上风冷,您别着凉。”

    本觉一边说着话,一边解下自己的僧衣,披在了妙悟禅师身上,随后关上了门窗,只露出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你倒是有心了!”妙悟禅师点了点头,笑着拍了拍本觉的肩膀。

    本觉扭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一撩衣摆,跪倒在妙悟禅师的身前,叩头说道:“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何事?”妙悟禅师赶紧来搀本觉。

    本觉跪在地上,深低着头,抱着妙悟禅师的脚,涩声说道:“师父,弟子惹了一桩天大的灾祸,想向您借一件东西遮蔽。”

    “灾祸?东西?你要向为师借什么?”

    本觉抬起头来,舔了舔嘴唇,咧嘴笑道:“您的项上人头!”

    “啊?”妙悟禅师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再问,一声枪响,妙悟禅师的额头上瞬间开了一个血洞。

    “扑通——”妙悟禅师仰面栽倒。

    本觉和尚跪在地上,紧紧地埋着脑袋,用手肘支地,向门边爬去,从门缝里向外看,只见月光底下,大雄宝殿的屋檐尽头闪过一个漆黑的身影。

    本觉和尚喘着粗气等了大约一刻钟的工夫,确定那身影已经离去。这时,寺庙内的十几个僧人听见声响,开始陆续披上衣服,走出禅房,迷迷糊糊向四周查看。

    “唰——”本觉和尚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肘长的砍刀,爬到了妙悟禅师的尸体前面。

    “师父,对不起了。”本觉和尚一刀砍下了妙悟禅师的人头,抱在僧衣里,钻到了天王殿后头,隐没了身形。

    半个月来,天津城里发生了两件怪事,引发了街头巷尾的议论和猜测。

    头一件事唤作“阴兵过河”,这件事源自一处废弃的河道,名曰:金钟河(1953年天津市政府将河道填平修路,就是今天的金钟河大街)。此河起于明朝天顺二年,经常淤塞,曾经过多次疏浚。到了明朝天启五年,再次开浚,取名为通海屯河,流经菱角沽、刘快庄、宜兴埠、塌河淀、七里海至桥城所。清乾隆十年,在通海屯河的基础上又开挖了陈家沟引河,上口和贾家沟引河共用,传说当时有一高僧沿河乘舟下游,将近入海处,因水流湍急,潮水鸣若洪钟,故赞为金钟河,金钟河由此得名。

    这金钟河水域茫茫,帆影点点,塌河淀里,碧波万顷,沙鸥起落,是天津卫水产丰盛的一大渔场。然而好景不长,民国初年,由于海河三岔河口裁弯取直工程的影响,金钟河水源断绝,几乎淤废,成了一段野草丛生、臭气熏天的烂泥滩子,鱼虾绝迹,蛤蟆多生。

    天津人好嘴,贪爱吃喝,一般的贫苦百姓吃不上山珍海味,只能在野趣上抓挠。天津有一道名菜小吃,唤作炖野蛤,乃是从东北传来的吃法。做法简单粗暴,首先将活蛤蟆清洗两遍,用半开的水将蛤蟆烫死,这过程极其讲究,水热了,烫出的蛤蟆肉就僵硬;水凉了,蛤蟆肉就松懈。烫久了,蛤蟆容易秃了皮,影响品相;烫的时间短了,蛤蟆还烫不死。

    烫完了蛤蟆,就可以起锅烧油了。大火烧锅,加葱姜大料爆香,再转小火,放入生抽、老抽、白糖、黄酒、辣椒熬成酱汁,放入蛤蟆,等到蛤蟆煮得开始出水了,就可以盖上锅盖焖了。不出一盏茶的工夫,香味就顺着锅盖缝儿往外飘了。

    这炖蛤蟆做法简单,滋味的高下全在蛤蟆上,天津有首打油诗,念作:春吃江鱼秋吃蛤,一黑二黄三青花。红油勾芡半炷香,上下沉浮小金瓜。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吃蛤蟆,要讲究时令和品类,最好的季节是秋天,秋天的蛤蟆要冬眠,积存油脂,最是肥鲜,大火稍微一炖,在酱汁中上下浮沉,那色泽就和金瓜一般。

    这众多蛤蟆里,最美味的是黑斑大蛤蟆,这黑斑大蛤蟆多生在泥地中,以金钟河老泥滩最好。所以一到了秋天,抓蛤蟆的天津百姓都扎堆儿往金钟河附近走。蛤蟆喜湿喜暗,故而捕蛤都在晚上。

    话说这一晚,码头扛包的苦力佟喜顺下了工,挎上个竹篓,直奔金钟河老泥滩,家里三个孩子闻见隔壁邻居炖蛤蟆都快馋哭了,无论如何,佟喜顺今天也得捞上一篓子,回去给小孩解解馋。

    待到佟喜顺赶到老泥滩,浅滩处已经聚了不少人,明处的蛤蟆都被逮了个七七八八。佟喜顺无奈,只得挽起裤腿儿,赤着脚向泥潭深处走去。

    佟喜顺摸了半宿,也没抓到几只蛤蟆,心烦意乱的他顺着老泥滩越走越深。突然,佟喜顺的脚面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缓缓弯下了腰,两手顺着大腿外侧向脚面一抱,伸手抓了那个软软的东西。那东西油腻腻的在佟喜顺手心里打滑,佟喜顺一咧嘴,把那东西从泥里拽了出来,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黑斑大蛤蟆,分明是一只五指分明的断手。

    佟喜顺发出了一声瘆人的尖叫。

    不多时,周围挖蛤蟆的老百姓就凑了过来,中间有胆大的后生围着佟喜顺捞出人手的地方一阵摸刨,竟然挖出了七八具死人尸首,这一下可炸了锅,不少老百姓蹚着泥上了岸,发了疯似的跑回了家,其中有几个冷静点儿的赶紧报了警。潘虎臣听说金钟河老泥滩里挖出了死尸,哪敢怠慢,带着人马直扑现场,组织了一百多名警力,调用河工开挖,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挖出了五六十具尸体,一字排开摆在河滩边上,那场面要多瘆人有多瘆人。街面上当时就传开了,说是这金钟河老泥滩里有一只黑斑大蛤蟆成了气候,名曰“黑斑大王”,瞧见天津的百姓年年抓它的子孙烹煮,气愤不过,用术法摄人魂魄,一只蛤蟆换一条性命,那些被摄了魂魄的行尸走肉,被黑斑大王召唤,成了老泥滩的阴兵,守在河底,专门拖来逮蛤蟆的人的脚后跟……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泥滩这边的事还没完,挂甲寺又闹了人命,老主持妙悟禅师被杀死在天王殿内,项上人头不翼而飞。有好事者将这两件事放到一起编排,非说是老禅师和那黑斑大王斗法落败,被摘了人头,这股谣传愈演愈烈,老百姓甚至在老泥滩边一边将逮来的蛤蟆放生,一边拜求黑斑大王饶命。

    宋翊忙得脚不沾地,在老泥滩边上来回查看,检查着每具尸体,并将情况记录在本上。魏虾米抡着警棍,驱散了好几拨烧纸的百姓,好几十个河工还在泥潭里搜寻,不断有新的尸体从泥里被挖出来。

    “喝口水吧!”潘虎臣端着一碗水走到了宋翊旁边。

    宋翊摘下手套,喘了口气,接过潘虎臣手里的水,一饮而尽。

    “都是怎么个情况?”潘虎臣看着一地的尸体,皱着眉头问道。

    宋翊将水碗放到一边,领着潘虎臣在尸体中间行走。她一边走一边指着尸体说道:“咱们眼前这些尸体,死亡原因很多,有的是枪伤,有的是刀伤,有一半死于中毒或窒息。尸体上都有捆绑和殴打的痕迹,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都是死于争斗砍杀,有的当场死亡,有的被捆绑殴打后,灌入了毒药。

    “你看这具尸体,腐败是由腹部开始的,最早出现的征象就是腹部膨胀。这是由于细菌的作用产生腐败气体,引起肠道胀气的结果。你看他肚子上的绿斑,呈现淡绿色,这种绿斑的出现,盛夏季节约在死后十二小时以后,春秋季约在死后24~48小时。斑点最初为淡绿色,以后逐渐变为深绿色,再过几天,就会蔓延全身,变成褐色或黑色。这十五具尸体,死亡时间都在两天以上。你再看这边这几具,口鼻内都有粉红色的血水,说明尸体在沉入泥水之前被翻动过,因为翻动尸体的时候会有气体大量进入血管内,导致口鼻腔流出泡沫样血水,这几具和那边那八具尸体一样,死于一天前。您再往这边走,从您脚下画一条线,往北所有的尸体都死于三天以前。”宋翊一边说着一边挑开几具尸体的上衣,给潘虎臣指点解读。

    “咳……咳……也就是说,这些尸体最少经过了三次抛尸,是不同的时间段扔进金钟河的老泥滩里的?”潘虎臣掩住了口鼻,瓮声瓮气地说道。

    “从尸检角度来讲,是这样的。”

    “不对啊!这些日子,正是逮蛤蟆的日子,金钟河老泥滩附近人来人往,这么多双眼睛……凶手是怎么抛尸的呢?而且一抛就是好几十具,不可能没人看见啊?”潘虎臣一边嘀咕一边招手唤来了魏虾米,指着满地尸体:“照都拍了吗?”

    “拍了!”

    “有查到身份的吗?”

    “没有!”

    “有人来认尸吗?”

    “也没有!”魏虾米苦着脸答道。

    “怎么什么都没有?你是怎么办的差事?”潘虎臣破口大骂。

    魏虾米脸上的皱纹都快挤成一个干橘子了,一边擦汗一边说:“我的局长啊,这尸体在这泥水里泡得都水肿了,有的还能认出模样,有的那都没人样了呀!”

    “没人样也得拍,把照片贴出去,快点儿!”潘虎臣狠狠地在魏虾米屁股上踹了一脚,魏虾米连滚带爬地去取照相机,领着两个小警员挨个儿给尸体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