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鸣急火攻心,再度昏了过去。

    柳鸣这一昏就是七八天,期间醒来了四五次,每次柳平笨手笨脚地给他灌稀粥,他都像一个木偶人一样,两眼望天,嘴唇机械地张阖着,柳平听二叔对自己说:“你二哥这是烧糊涂了,脑袋烧出了病,就算醒了,也是个傻子……”

    柳家村逃荒到天津城下的村民,一共有四五十口,柳鸣的老爹柳文忠是族长,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村民们挨饿。柳樱卖身换来的这点儿粮混着树皮、草根熬着吃,才吃了不到十天就吃没了,大家身上能当的东西早就当了,甚至连方圆二十里内,草根树皮早都被挖没了。

    这一晚,柳文忠和柳康年一夜无眠,这俩人召集了柳家村里仅剩的十几个青壮年,商议着一件大事——入城偷粮!

    原来,柳康年在外挖草根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城内排污的水道,可以潜水入城,柳康年赶紧把这情况汇报给了大哥柳文忠。

    柳文忠思前想后,考虑良久,终于打定主意,将众人召集到了一起,沉声说道:“兄弟们,如今咱们耗在这儿,早晚也是饿死,倒不如趁着手脚还有力气,搏上一搏,这样反而能求来一线生机。”

    此时,柳家村人早已断粮多日,这个时候,别说让大家偷粮,就是让大家杀人抢粮都没问题,这个时候的人为了填饱肚子,没什么是不敢干的。

    三更天,柳文忠和柳康年把最后一点儿吃的混着前几日存下的老鼠肉放在锅里煮了,带着这十几个青壮汉子垫了垫肚子,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黑夜之中。

    柳平还在酣睡,突然觉得脸上一凉,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谁?”柳平吓了一跳。

    “是我!”

    “二哥?”柳平定睛一看,捂住自己嘴的正是柳鸣,黑暗之中,他的两个瞳孔亮得刺眼。

    “你好了?”柳平伸手摸了摸柳鸣的额头。

    “呀!二哥,你还烧着呢……”柳平嗔怪道。

    “别说了!顾不上这个了,爹他们还以为我睡着了呢,聊天的时候没背着我——他们……今晚要进城偷粮!”

    “偷粮?进城?”

    “咱叔发现了一条水道,能潜进去,咱们赶紧跟上,也潜进城里去,他们去偷粮,咱们去救大姐!”

    “救大姐?”柳平虽然胆小,但一听说去找大姐,连忙一个骨碌爬起身来,跟着柳鸣向外跑去。他们在荒郊野地里穿梭,直到他们在一座小土包后头看到了一条污水河。

    “低头!”柳鸣按住了柳平的脑袋,兄弟两人闪身躲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他们慢慢探出头去,向河边一看,只见柳文忠和柳康年带着十几个村里的青壮脱了上衣,一个个扎进了臭气熏天的河水里,逆着水流向东游去。

    “阿平!你怕不怕?”柳鸣摸了摸柳平杂草一样的头发。

    “我不怕!”柳平摇了摇头。

    “走——”柳鸣一声令下,两兄弟也下了水,向东游去。

    下了河,两人没游出去多远,就在水底看到了一个开在城门上的圆形孔洞,上面的铁栅栏已经锈得腐朽不堪,当中被人撬开了一个大洞,应该是柳文忠的手笔。柳鸣在水底冲柳平打了一个手势,两人钻过孔洞,游了十几米,向上一抬头,连踩了几下水,终于将脑袋露出了水面。

    “走。”柳鸣拉这柳平上了岸,顺着漆黑的小巷在城里来回穿梭。

    “阿平,大姐被卖到哪家了,你知不知道?”

    “那蓝掌柜说,大姐是去一家染布坊,给染布坊的太太做丫鬟。”

    “哪家染布坊?”

    “韩记染坊!”柳平年纪虽小,但记性一向很好。

    “走!”柳鸣带着柳平,找了个没人管的荒井,提了桶水,和柳平冲了冲身子,爬到树上,用竹竿挑了两件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穿上。这俩孩子本就生得秀气,此刻稍微一收拾,便换了一副精神头,丝毫不像外面的难民。

    俩人一路上自称是跟着掌柜来天津做生意的伙计,掌柜晚上出去喝酒,彻夜未归,故此出来找寻。哥俩儿一路走一路问,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韩记染坊的门口。

    “走后门,爬墙进去!”柳鸣看了一眼门房的匾额,扯着弟弟,绕到了染坊后院,自己扒着墙头,先跳了上去,随后又把弟弟拽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翻进了院子里。

    夜已深,染坊已经停了工,后宅的屋里还亮着灯,四五个中年男人在屋内推杯换盏,酒喝得正在兴头上。

    柳鸣和柳平躲在门外,用手指在门纸上戳了一个洞,瞪着大眼睛往里看了一圈,一个女的都没看到。

    “大姐呢?”柳鸣指了指屋里,张着嘴不发声,用口型向柳平发问。

    柳平挠挠头,指了指里面:“我没记错,就是这儿啊!”

    突然,屋内一个留着大胡子的胖子问道:“老韩!听说你前几天从城外买了老婆,人呢?领出来给我们看看呗!”

    “对啊!听说才十六。哎哟,那叫一个嫩……领出来看看呗!”

    “对!就是看看,韩掌柜,我们还能吃了小嫂子不成?”酒桌上的人纷纷起哄。

    这时,只听那韩掌柜打了一个酒嗝,一拍桌子,大声骂道:“不提那小浪蹄子还好,一提她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为何?”众人不解。

    “他娘的,老子买她回来,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的!妈了个巴子,碰都不让老子碰,老子一要拉她上床,她就寻死觅活,对我又咬又挠的。你看看,这手还有牙印子呢!”

    “反了她了还,一个买回来的东西,还敢不听话,你抽她啊!”酒桌上的人纷纷起哄。

    韩掌柜又喝了一杯酒,打着舌头骂道:“抽啊!买回来这些天,我哪天不抽她?可这个小贱人,就是头倔驴,怎么打也不服。嘿嘿,不过没事,老子治不了她,有人治得了她。”

    “这话怎么说?”

    “卖了!我把她转手卖了!卖进了咱这儿有名的窑子——春宵楼。十六岁的黄花大闺女啊,哈哈哈哈,卖了十五块大洋,我从蓝掌柜那儿买的时候,才花了十块大洋,一来一往,老子净赚了五块!”

    酒桌上的众人纷纷拍手叫好,夸那韩掌柜生财有道。

    韩掌柜美得喜不自胜,端着酒杯,得意扬扬地说道:“我跟那老鸨子说好了,等着她把这小贱人调教明白了,这头一夜,我出五块大洋包了!哈哈哈哈,到时候,大家同去,照顾照顾那小贱人的生意。记住了,那小贱人叫柳樱,樱花的樱!哈哈哈,同去!同去!我做东!”

    “敬韩掌柜!”屋内推杯换盏,放声大笑。

    屋外的柳鸣睚眦目裂,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从院子里拎起一块砖头,就要往里冲,柳平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柳鸣,急声说道:“二哥,你冷静点儿,先去找大姐,找大姐……”

    “外面什么声音?”正在屋内喝酒的韩掌柜放下手里的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