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儿?!”李五子瞧见快马奔来,吓了一大跳。

    那疯马在柳鸣的鞭打下,狠命地掀翻了两个兵丁,冲到人群里就是一阵乱撞。

    “爹、二叔,我们来了!”骑在马背上的柳平一声大喊。

    “胡闹——快走——走啊——”柳文忠看见马背上的两个儿子,急得直跳脚。

    “我们不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柳鸣倔得厉害,咬着牙喊道。

    “你这逆子,逆子啊!带着你弟,走!”

    此时,一众兵丁也从慌乱之中缓过神来,列好了队列,长枪一捅,瞬间将疯马戳翻,柳鸣和柳平在马背上被掀倒,滚落在地上,十几个兵丁一拥而上,转眼间就将俩兄弟捆了个结结实实。

    李五子抹了抹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敢情这儿还有俩漏掉的,得嘞!一勺烩了吧!杀!”

    李五子一摆手,围成一圈的清兵手中长枪猛戳,一枪一个,枪头直扎胸膛,柳康年和柳文忠强挺着身子,死死地将柳鸣和柳平护在身后。

    “噗——”一杆长枪穿过了柳康年的胸膛,柳康年一张嘴,吐出了一口血沫子,喷了柳鸣一脸。

    “二叔!二叔!”柳鸣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哀号。

    就在此时,一片刀光闪过,李五子腰刀一扫,柳文忠的脑袋猛地飞上了半空。

    “咕咚——”柳文忠的脑袋滚落在地,就停在柳鸣的脚边。

    “爹!”柳鸣几乎晕厥过去。

    “李把总好刀法!”一众清兵拍手叫好,恭维着李五子。

    柳文忠的脑袋双目圆瞪,张大了嘴,和柳鸣交相对视。

    李五子擦了擦刀刃上的血,缓步向柳平和柳鸣走去,只见李五子缓缓举起了刀,说道:“还有两个小的,杀完就收工!”

    “唰——”李五子的刀刚劈到半路,黑夜之中,一只白翎箭电射而来,“噗”的一声扎进了李五子的咽喉。

    李五子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喊,就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柳鸣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李五子的尸体,随后一扭头向箭来处瞧去,只见齐腰的乱草之中,一个黑衣蒙面的汉子,背后背着一只箭囊,两腿飞奔,如一道闪电,五步发一箭,一箭杀一人。

    没等众兵丁反应过来,这黑衣蒙面的大汉已经射翻了十几个人,孤身冲进了人堆里,一手捞起柳鸣,一手捞起柳平,转身就跑。众兵丁没带洋枪,只能拎着长矛从后追赶。那黑衣大汉腿脚堪比奔马,没跑多远,就将那些追赶的兵丁远远地甩开了。

    柳鸣只觉腾云驾雾一般,被那汉子夹在肋下,带到了一间破庙内,那破庙上有匾额一方,浓重的灰尘掩盖着三个大字——龙王庙。

    那汉子进了庙门,将柳鸣、柳平两兄弟放下,转身掩上了庙门。

    柳平不知何时晕了过去。柳鸣扶起弟弟,使劲摇晃着他,那黑衣大汉看了看柳平,又抓过柳鸣的手,摸了摸他的脉象。

    沉声说道:“他是吓的,睡一觉就好了,问题不大。倒是你,已经发热烧坏了肺脉,再不治,当心小命!”

    说完这话,那黑衣大汉扯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浓眉阔口的脸。

    那黑衣大汉走进了龙王庙,撩开一片帷幔,后面密密麻麻的是一排排药柜,那黑衣大汉极其熟稔地抓药配伍,寻了个小罐子,支上一个小火堆,上面架着药罐子熬药,下面在炭灰里焖了两个土豆。火光吞吐,照在了他看不出悲喜的脸上。

    柳鸣看了看黑衣大汉背上的弓,将弟弟轻轻放到一边,“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脚边,一个头磕在了地上,战抖着嗓子说道:“请恩公收下我,教我本事!”

    黑衣大汉抬起头,从火堆上取下了药罐子,用纱布裹着罐子口,滤出了药汁儿,倒在碗里,递到了柳鸣身前。

    “喝了它,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柳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过黑衣大汉的药,仰头喝干。黑衣大汉叹了口气,一边用木棍拨弄着土豆,一边轻声说道:“你体内的病,乃是正气不振,风邪入体所至,再加上七情劳燥……唉!看你呼吸急促、舌苔厚黄、恶寒无汗、眼底混浊,显然你这病已经渗进了骨子里,不除根的话,恐怕会影响你的寿数……”

    “寿数?不重要!只要我能报仇雪恨,能活多久,我不在乎!请恩公收下我,教我本事——”

    黑衣大汉看着柳鸣的瞳孔,摇头说道:“你眼中有大怨大恨,我的手艺不适合你。”

    “什么?”

    “我是个仵作,干的是验尸入殓的晦气行当,从祖师爷那辈起,便逃不开五弊三缺,要么鳏、寡、孤、独、残,要么缺钱、短命、无权。所以说,我的手艺,不适合你。今晚我只不过是帮人下葬,路过城南的荒地,见你兄弟年幼,不忍你们含冤丧命,才仓促出手将你们救下。拜师之事,休要再提。”

    柳鸣见那黑衣大汉语气坚决,自知拜师无望,不由得浑身一软,瘫倒在地。他望着明灭不定的火光,喃喃自语道:“大仇不报,我柳鸣枉为人……与其苟活于世,不如……”

    柳鸣眼中冷光一闪,一把摔碎那药碗,抓起一片碎茬儿就往脖子上捅,亏得黑衣大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柳鸣的手腕。

    “你这是作甚?”黑衣大汉急道。

    “不能为父报仇,柳鸣枉为人子。你既不肯收我做徒弟,我不如一死了之!”柳鸣歇斯底里地喊道。

    “人活于世,岂能妄言轻生?我不教你,你大可去寻别人,三百六十行,能人千千万,为何非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黑衣大汉掰开柳鸣的手指,将瓷片夺下来,扔进火堆中。

    柳鸣缩在地上,涕泪交流,不住地抽泣。那黑衣大汉听得烦躁,霍然起身,从神龛上的龙王像后取出了一葫芦烈酒,拔开塞子,递给了柳鸣,皱着眉喝道:“昼也哭,夜也哭,你能哭死仇人否?”

    柳鸣闻听此言,强忍悲切,接过酒葫芦,一仰头,一口烈酒入喉,烧得柳鸣五脏六腑血脉贲张。

    “啊——”柳鸣跪在地上一声大喊,不多时就将那葫芦里的酒喝了个精光,整个人红着脸趴在地上,酣睡过去。

    黑衣大汉拾起酒葫芦,将灰堆里焐好的两个热土豆用破布包好,塞进了柳鸣的怀里,而后仔细拢了拢火堆,轻声叹了口气。他摸了摸柳鸣的额头,自言自语道:“酒催药力,明儿一早就该退热了吧。”

    翌日清晨,柳鸣幽幽转醒,在地上爬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向四周一看,龙王庙里除了在灰堆边上熟睡的柳平,空无一人。

    “阿平!阿平!起来了!起来了!”柳鸣使劲儿推了推柳平,柳平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眼前的柳鸣,傻傻地问道:“二哥,这可是到了阎王殿?”

    “阎你个头,咱们没死!”

    “没死?”

    “对!咱们被一个……”柳鸣刚要说话,忽然伸手往怀里一揣,摸到了一包东西,柳鸣伸手一掏,拽出了一个布包,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三个捂熟的土豆。

    “哥!是吃的!”柳平惊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