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烬顿时心中警惕,想要马上避开。

    可惜对方动作比他更快,手肘格挡在他的第三根肋骨之下,一阵剧痛袭来,杜烬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人已经被制住了。

    谢秋一只手握着他的脖子,一只脚屈膝撞向人类最柔软的腹部,杜烬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差点被撞裂了,几乎没有还手的可能。

    他瞬间瘫软下来,情势急转直下,谢秋手里捏着那条血管,有点不明白杜烬怎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杜烬如今生死拿捏在他手里,本来警察在爆炸现场找不到尸体的时候,谢秋就猜到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收场。

    而他查不出来杜烬是如何逃脱了那场爆炸,又是隐藏在了哪里。

    敌在暗,他在明,这才是最不利的情况。

    如今杜烬天堂有路却不走,地狱无门偏偏闯进来。

    能亲手杀死敌人,才是真的心放进肚子里,永远不必担心炸尸了。

    杜烬疼得直冒冷汗,他喘着气大喊道:“顾云!你醒醒啊!”

    ☆、第三滴血

    谢秋收紧了力气,杜烬一下子缺氧,嗓子里再也喊不出一句话。

    不过谢秋不急着杀死他,他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杜烬咳嗽起来,谢秋想到,整栋楼里安保工作可算天罗地网,即使是后面的断崖也有专人看守,能让人无知无觉潜入,肯定是在顾家有内应。

    谢秋只能想到一个人,问道:“是斯内克?”

    杜烬嘴里不出声,心里简直要为他鼓掌了。

    这反应也未免太快。

    他断断续续用气音说道:“你...你不看看...你穿的什么?”

    谢秋冷笑:“哼,我穿的什么和你有什么关...”

    后半句话谢秋已经说不出口了,他的手腕上一截绿色的天鹅绒面料,这不是他日常穿的那件睡衣。

    谢秋想起来,顾云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也是这样的颜色,袖口边缝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缎带。

    他想:自己穿错了衣服,顾云醒来肯定要生气了。

    杜烬面色涨红,他快憋死了,皮肤上浮现出可怖的紫红色,张芃芃和他说过,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唯一的办法,是拿刀扎醒他。

    因为人的自我潜意识会自我保护,如果欺骗也是保护的一种,那么便会下意识排斥过滤掉一切真相。

    尤其精神分裂的病人,两种人格是不可能同时出现的,顾云这种被强行催生第二人格,并且两种人格都作为完全独立的个体的案例更是罕见。

    为了维护人格的稳定生存,没人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只有当他们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才有可能打破这种双行者平线交替的模式。

    换言之,杜烬得想办法叫醒顾云,哪怕要把谢秋杀死。

    可如何杀死副人格的同时保护主人格,心理医生也没有给他答案。

    他只告诉杜烬,尽量刺激第二人格,让他知道他的存在是不合理的,并非真实,就能最大程度削弱他的力量。

    杜烬只恨现场没有镜子,否则一定将它发挥出照妖镜的功能。

    他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你...你看墙上...是什么?”

    手电筒在刚刚的突然发难中被顾云扔了出去,如今掉在地上摔碎了镜面,找出几片残破的光。

    地下室里很暗,谢秋来过这里很多次,对房间的摆设了如指掌。

    他对杜烬说道:“别耍花样!”

    杜烬拼尽全力喊出来:“我爱你!顾云!”

    谢秋怀疑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就是杜烬的脑子出了毛病,他的心突然很乱,一瞬间的心悸,叫他疼的手都不稳。

    下一秒,杜烬趁乱松了一口气,暴起一拳打在谢秋脸上,谢秋顿时脸朝下倒在地上。

    杜烬还想冲上去揍人,谢秋捂着脸抬起头,脸上又是那种熟悉的迷茫表情,杜烬就停住了,他试探性地问:“顾云?”

    顾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杜烬走过去捡起了手电筒,再走到顾云身边蹲下来,顾云这才看到他脸上的伤,简直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不记得杜烬是怎么受伤的。

    明明一秒钟之前,杜烬还不是长这个样子。

    顾云:“你的脸......”

    “没事。”杜烬稍微侧了侧身,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顾云的视线,急性痛觉原先占据了他整个大脑的前额叶,现在正逐渐转变成更磨人的慢性疼痛。

    他尽量控制面部表情,不让自己显得太吓人。

    顾云怔忪着说道:“你赶紧走吧,再不走,你会被谢秋打死的。”

    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自己就是谢秋这个事实,杜烬拉住他的手,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边说道:“要走也要带你一起走。”

    顾云心里串联起之前很多的旧事,他反问道:“你不恨我吗?”

    如果没有谢秋,那么一直以来追杀杜烬的人就是他自己,杀了杜烬亲人的也是他,杀掉他所爱之人的也是他。

    顾云不明白,杜烬难道不应该恨自己吗?

    佛说,爱人如逆风执炬,恐有烧手之患。杜烬知道这把火迟早要找到自己身上,区别只在于早晚,或者将他烧得尸骨无存。

    他望着顾云,仿佛要望进他心里,看穿他们十年间种种,他爱的是顾云,亲人是顾云,杀他救他都是同一人。

    如果这把火总要杀人,那就杀死他自己吧,总不要叫它杀死自己爱的人。

    杜烬说道:“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但你要原谅你自己。”

    顾云没有看他,问道:“我该怎么办?”

    杜烬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他连大学都没读,更遑论这种需要高精尖理论和大量临床经验支持的疑难杂症。他的脸上有冷汗和血,肺部在剧烈地反复扩张,以保证有足够的氧气供给到脑部。

    短暂的沉默中,顾云比他先想到了,说道:“你杀了我吧。”

    杜烬没反应过来,说话磕磕巴巴地,说道:“什,什么?”

    顾云的母亲得的就是偏执性精神分裂,有生之年总是一脑袋的幻听和幻觉,你和她说“早安”,她的大脑能给你理解成“谋杀”,你问她“吃了吗”,图像传递到她的神经中枢会变成正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怖片段。

    顾云是见过他母亲一辈子精神紧绷,如丧考妣的样子的。

    到了最后,她偷了医院里的电锯,想要锯开自己的脑袋,因为总有个声音在她脑袋里说话。

    他不想也变成那样。

    杜烬意识到顾云说的是真心话,并非是一时冲动吓吓他而已。

    地下室外面突然一阵嘈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云告诉杜烬谢秋加强了顾宅的安保系统,闹到现在肯定保安已经发现了某些异常。

    他们找到这里,不过时间问题而已。

    说话间,一帮人已经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电棍和手电筒,看到杜烬和顾云两个人衣衫不整,眼神犹疑不定。

    顾云和杜烬都没有说话。

    最后这眼神落到顾云头上,带头的人试探性地问道:“谢.....先生?”

    原来他们都知道,顾云在心里冷笑,也对,这场大龙凤如果没有默契的观众配合,戏台上的人怎么可能将这剧目演完呢?

    他冷漠地半垂着眼睑,像是连愤怒这种情绪都是平白浪费力气,疲惫地说道:“出去。”

    带头的人还是看着杜烬,说道:“这...”

    顾云重复道:“出去!”

    他的耳边刚刚一阵尖锐的耳鸣,大脑突发性地晕眩,差点就失去感知,顾云觉得这是谢秋要出来前的预兆,因此不敢让这些人继续逗留。

    保镖们顿时和来时一样如潮水般纷纷退去。

    地下室又安静下来。

    顾云知道他不可能从谢秋手里抢过身体的所有控制权,像现在这样保持清醒也已经是勉强了。

    他不停地喃喃自语,问自己:“你爱我吗?谢秋。”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杜烬制止了他自虐般的行为,顾云没来急说出口那句:爱我,你就去死吧。

    转瞬之间,谢秋又回来了。

    于是两个人很快又滚作一团,杜烬重新被掐住脖子,皮肤肿胀,呼吸困难。

    谢秋打定主意要他去死,下手毫不留情。杜烬只好用尽办法努力拖延时间,撑到顾云拿回身体主动权的时候。

    可是谢秋中途被人打昏了,杜烬于是呛咳着从地上爬起来,斯内克披着一件黑色的天鹅绒金边斗篷,一只手里举着烛台。他已经很老了,皱纹和皮肤组织的线条使他看起来像个邪恶的中世纪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