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贾珍?是大姐尤氏?抑或干脆是贾蓉自作主张?

    总之不能是尤崇义和郑氏,毕竟这些都是宁国府的人,还没有听命于他们的道理。

    见对面马车内的人只是不作声,贾蓉也怕自己认错了,于是又走得近了些,这才发现轿旁是柳湘莲,不由诧异道,“这不是湘莲吗?你几时来了京中,怎么不到我们府上去?我那内弟前几日还提起你,说你是个仗义之人呢!”他说的内弟,自然便是秦钟,秦可卿的弟弟,与柳湘莲也是相交甚笃。

    又问,“这马车里面可是我三姨?你们是一起上京来的?”

    原来这贾蓉虽然年纪不大,却生得风流俊俏;有贾珍这个胡天胡地的老子,他自小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读书不成,习武不就,一味的贪玩好色;宁荣二府,威威赫赫,荣国府好歹还有赦、政二人撑着门面,还有贾老太君揽着大局,宫里还有位有荣宠的娘娘;而宁国府呢,他爷爷贾敬正经是中过进士的,又是族长,却一味好道,躲在道观里不肯回来,剩下这贾珍贾蓉父子,又没人管束,一味高乐不了,恨不能把宁国府翻个个儿。

    他虽然年少,然而娶那夫人秦可卿,生的妩媚婉转,又兼着风流袅娜,是个万中选一的美人儿,论年纪却比他还大着两岁。新婚不过数月,贾蓉就明白了,父亲为何硬逼着自己娶了这出身寒微的女人。

    父亲娶尤氏,看中的是她性格沉稳,进退有方,接连操办过祖母和生母的丧事,尤氏在京中很有孝名,她又生得温柔贤淑,是个治理内宅的好手,便年纪大些也无妨;而自己娶的这个娇妻,实在只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婚房空在那里,她有自己的房间,布置得美伦美奂,全是宁国府历年的珍藏,进出的是谁,他心里明白,反正不是他——父亲以他年纪太小为由阻着,两人根本没有圆过房。

    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家是什么样子,自己父亲是什么样人,发生这样的事情,一点也不稀奇。这家里摆设多着,也不差他一个。外面装一装就好了,只要父亲不在,屋子里他随便乱来,也没人管他。

    不过宁国府本就人不多,略微平头正脸的丫鬟也都被他受用尽了;新婚时尤老娘带着尤二姐过来,他一眼就看上了,顿时心里如猫抓狗挠一般。眼见着父亲的心思还在儿媳妇身上,还没空去过多的关注这个二姨娘,他暗自欣喜,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

    新婚过后,郑氏,现在应该叫尤老娘了,又带着尤二姐往宁国府来住了好几回;这一方面,是因为尤氏刚开始理家,事务繁多,需要人手帮忙,她又没个贴心人,因此只能将这两人当作依靠。另一方面,郑氏嫁了尤崇义,到京中之后,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因为母亲和前妻相继病逝,而且都是绵延病榻数年,家里早就债台高筑;田产和铺子自然是有的,以前有,现如今早就当卖干净了;尤崇义硬是留了一挟给尤氏置了嫁妆,毕竟是要嫁进国公府的,哪怕是继室,也不能太没面子,于是郑氏的银子就赔了好大一部分出来,都已经是一家人了,尤氏也叫她一声老娘,她哪好意思握着银子不给呢?这也是他们尤家的体面不是?

    要维持一家人的生活,郑氏不得不重新在京城置地买铺子,这一进一出,加上京城的行情不同于金陵,郑氏的损失不可谓不大。就连她预先留出来的养老银子和二姐的嫁妆,也去了一大半。但是有尤崇义甜言蜜语的哄着,有尤氏一声声老娘叫着,又有一般人老安人的叫着奉承着,郑氏也顾不上肉疼了,只一味想要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攀个高枝儿。

    自己还有两个女儿,都养得花朵一般,尤氏年纪大了都能嫁得好,她的女儿更不用说。

    成为尤老安人的郑氏这是已经魔怔了。

    柳湘莲见贾蓉还记得自己,也有些惊讶;他虽然也和贾府中的有些人认得,但都没什么交往,惟一关系好些的赖尚荣,是进了学的,与他也处得来,却是管家赖大之子,只是个体面些的奴才;柳湘莲与人交往不怎么论及身份,因此倒和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处得来些。

    见贾蓉问起,他便也拱了拱手,“我也听说秦兄弟已在府上进学,这几日过来,正要与他一会。”说着又向身旁的马车看了一眼,“车内是我师妹,是我受师父嘱托,亲自护送上京来了,过几日还要护送着回去。至于是不是你三姨,我却不知了。要不我帮你问问?”

    贾蓉早就跳下马来,闻言笑嘻嘻的就要去掀马车帘子,“何劳动问呢?是与不是,我一看便知。”

    第41章 荣国府(一)

    柳湘莲见状, 急忙抢上身来,一把便抓住了他的手臂, “蓉哥儿,既然你叫一声三姨, 自当好生拜见,如何这般不尊重?”

    他是习武之人,手劲奇重,贾蓉是被声色淘过的身子,哪里禁得住,立刻便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柳兄弟, 放手,你弄痛我了!”

    柳湘莲将他的手甩到一边,冷笑一声, “蓉哥儿,丑话说在前头, 里面是你三姨, 那也是我师妹, 是我师父青竹先生的关门弟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轻慢的!你今日接她进宁国府,她便是客人, 你就需以礼相待;你若心里还有别的想法,咱们便趁早回去,别到时候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抚着自己微肿的手腕, 贾蓉心里又惊又怕,自小在贾府的赫赫威势下长大,除了他爹,还没人敢这样粗暴的对待他;想着与柳湘莲交往的如秦钟、赖尚荣等,都不过是倚着贾家讨生计的人,贾蓉心下就有些不甘了,“柳湘莲,我念你与府上的人有些交情,才和你客气几句;你倒好,给脸不要脸;实话和你说了吧,如今二姨与老娘都在我们府中住着,是老娘让我来接三姨的,关你何事呢?”

    他轻佻地笑了笑,又道,“听说我这三姨也是个绝色的美人儿,比二姨也不遑多让,况又小着两岁,可不正是人说的‘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枝头二月初’?你放心,等她进了府,我自会好好招待,这还消得你说?”说着摇了摇手腕子,又要抢身过来。

    柳湘莲也不多话,唰地拔出剑来,斜斜一扫,就见一缕断发落下,冷锋剑气直逼贾蓉眉心,吓得他大叫一声,接连退了好几步,就听柳湘莲冷冷一笑,“蓉哥儿,我也是看秦钟兄弟的面子,不想大家难看。只是你这般不尊重,我却不依了。敢情你不把她当三姨,倒当个可以说闹顽笑的?一般也是正经的姑娘家,凭什么被你这般轻慢作践?”

    两人说的话,禇英在马车里面自是听得分明。她没有想到,这时候竟真是柳湘莲在护着自己。她不由鼻子一酸,心里也开始隐隐有些感动。

    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了。最起码要表达自己的态度,得让贾蓉知道,自己不是他可以随便轻贱的;至于行动上,只要自己不想着依靠他们,也就不至于低三下四。

    想了想,禇英便只隔着帘子对贾蓉道,“蓉哥儿,你回去说说,你三姨到了,让你老娘早点回家。你告诉她,便是亲生的,也没有整日住在女儿家的道理。我和师哥先去城西的大通客栈等着,若他们这两天不来接我,我就直接回金陵了,人不求人一般大,我可没上赶着认亲戚。若大姐想接我到府上去,可以,让她派人来接,你却不必了。既然你这般不尊重,咱们还是避讳些,免得别人说闲话。”

    说完又对柳湘莲道:“柳师哥,咱们走吧。”

    贾蓉没想到,自己不单没接到尤三姐,还受了这顿排场,心中自然很是气忿。回到府里,他不敢和贾珍细说,于是对着尤氏好一顿抱怨,道是自己好心去接三姨,却被奚落恐吓,又言及禇英如何不懂事,和她同行的柳湘莲又是怎样无礼等等。

    尤氏何尝不知道这两父子是什么东西,便是去接三姐,也是贾蓉猴急着去接的,这会子人没接到,自然是任他编排。尤氏听郑氏说过禇英的性子,心下其实很是赞赏,于是便敷衍了贾蓉几句;郑氏听了倒着急起来,“蓉哥儿,你那三姨一向便是这个性子,极桀骜的;只是她年纪还小,还请你们多担待些才是。这样,明天我亲去接了她过来,让她给你赔个礼告个罪?这面还没见呢,怎么就又作起来了?你放心,有我在,还怕她反出天去?”

    贾蓉这才心里舒坦了些,“老娘都这样说了,我还和三姨计较什么?横竖我是侄儿,没有揪着不放的道理。既如此,老娘趁早接了三姨过来,大家说一说,误会也就解开了不是?”

    郑氏连忙赔笑,“蓉哥儿是个懂事的。既这么着,我立刻就去。”一面又叫尤二姐,“快过来,咱们接你妹妹去。”一会儿禇英再和自己犟起来,她也好让二姐劝劝,毕竟这两姐妹感情还是很深的;至于褚英说的让尤氏亲自去接,郑氏只当她在放屁。这东府里一天多少事等着尤氏拿主意,她哪有这个时间去依从一个孩子呢?

    尤氏想了想,却放下了手头上的事,“三妹妹既放下话了,那我也跟着走一趟才好。要不然倒显得我这个做大姐的故意怠慢。”一面又吩咐人赶紧备车备马,她要出门。听多了郑氏和父亲的评价,她突然对这个未曾谋面的继妹有些好奇,于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作为三品诰命,尤氏去趟荣国府都是有排场的,何况要到城西。于是家下人等自然要做些准备。一干人正忙碌着,就听到外面一迭声的有人来报,“大奶奶,宝玉来了!”

    尤氏感到诧异,因为这几日府里并没有请客吃酒办堂会,这宝玉突然过来,也不先派人过来递个信,倒不知为的什么事。这时候贾珍并不在家中,贾蓉又去了后院,竟只有自己亲迎了。心下想着,便带人迎了出去,毕竟这是老祖宗的心头肉,怠慢不得。

    就见宝玉只带着茗烟,快步走了进来,一迭声的叫道,“珍大嫂子可在?”

    尤氏见他似乎专是来寻自己的,于是忙命人打起帘子,迎他进来,“宝玉兄弟,这样急急忙忙的,可是有什么事情?”

    宝玉三两步就跨了进来,在房中站定,四周一看,见郑氏和尤二姐都在,顿时喜不自禁,“原来老安人和二姐也在?这极好,我正要找你们呢!”

    尤氏和郑氏、尤二姐不由得面面相觑,都有墟怪;母女二人到东府这几回,虽然也见过宝玉几次,但都只略做问候;宝玉是贾母的心肝,郑氏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因此也不从敢上赶着搭话。尤氏却知道约略是这小叔子痴病又犯了,便笑问道:“你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儿吗?”

    她看明白了,宝玉这次是特地来找继母和继妹的,但是也想知道详情,因此特地说了“我们。”宝玉浑然不觉,神情兴奋地道:“是这样的,大嫂子,我听湘云妹妹说,您的三妹刚从金陵过来,不但模样儿生得俊,我们这府里的姐妹们多有不及;这一种言谈机变,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般年龄的,她就没见过这样的!我估摸着,她这会子也该到家了,你们可快去接她过来,我可等着要问她些事儿呢!”

    “你湘云妹妹?”尤氏觉得讶异,“哦,那也是从金陵过来的,怎么,她们之前就认得?”

    “那倒没有。湘云妹妹说,她们此次一起上京,这才认识的,说了一路的话呢!湘云妹妹还说,”他突然想了了史湘云要他保密的事情,连忙住了口,又看到一旁姬妾丫鬟们拿出的遮阳伞盖,櫈子唾壶,凉席纱帘,“珍大嫂子这是准备要出门?”

    尤氏笑了笑,“可不是巧了,我这里正要出门去接三姨呢!怎么,你想和我一起去?”

    宝玉喜的犹可犹不可,但一想到自己老子,顿时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罢了,三姨若来了府上,我能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一眼看到贾蓉在廊下走过,便叫道,“蓉儿过来。”

    对于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叔叔,贾蓉常常觉得很无奈,明明地位相当,一样的身娇肉贵,他却可以对自己呼来喝去,自己还只能恭恭敬敬的,这道理从何说起呀!这时见宝玉唤自己,也只得磨磨蹭蹭的过来,问:“叔叔唤侄儿何事?”

    宝玉才十一二岁,比他矮着一个头,但仍是踮着脚尖来搂他的肩膀,“你母亲去接三姨,你怎么不陪着去?我那边有上好的大青皮石榴、红金榛杏子,都是田庄里刚送过来的,连林妹妹也说味道极好。你现在和我过去拿一些,带给三姨。她家来以后,你记得过来告诉我一声儿。”

    贾蓉面色就有些尴尬起来,正要说些什么,尤氏走了过来,“宝玉兄弟,蓉儿另外有事,也是我差他去办的,你就放了他吧。你要送什么东西,只管交给我,我保准给你带过去!”又打趣道,“什么好吃的杏儿、李儿,不说给嫂子送一点,倒巴巴的送给一个面都没见的妹妹,可见着是嫌弃我们呢!”

    宝玉一听就急了,“这话从何说起?嫂子若想吃,那还不简单,待会我叫了人,论筐的送过来!不过是个新鲜玩意儿,我想着三姨远道而来,让她尝尝咱们这里的产出罢了;我这就让茗烟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