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鸾不甘心地问道,声音已经小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自认为正气凛然的样子,陈子强轻笑一声,握着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

    “傻丫头,何为众正啊,一心为国才是正,为夫不否认天如师兄的人品,但复社这么多人难道都是君子,我却是不信的,众口称善的不一定都是好人,天下皆曰可杀的也不一定都是坏人,这人啊,还是要用自己去观察后才能说其好坏。”

    叶小鸾毕竟是才女,也是读过圣贤书,知晓天下事的闺中英雌,闻言轻点螓首,一直不出声的李香君,两眼冒着小星星,崇拜地望着陈子强,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李贞丽却钻牛角尖,挑着细眉问道:“少爷如此说,那岂不是魏阉也不一定是坏人喽,那可是天下皆曰可杀之人啊。”

    陈子强明白她是抬杠,没好气瞪她一眼,拉进怀中顺手一巴掌打在她那挺翘的丰臀上,惹得她娇嗔不已,妻妾侍姬们也是大翻白眼。

    第六十三章 初言改革

    “魏忠贤好坏咱们不论,只说他掌权那些年可有饿殍遍野,孙阁老为东林党老人,为何一直不愿参与倒魏事件,真是为了明哲保身吗,那如何评价他在辽东舍身往死,这些你都想过吗?无他,孙阁老与先师一样,看透了这些人名为反对宦官当权,实则是为了自己争权,没几个是真的为国为民罢了。”

    陈子强不理她们的娇嗔,笑骂着说道,这话让大家停下争论,若有所思地回忆这些年的纷争,确实是陈子强说的那样。

    孙承宗是天启皇帝的老师,皇帝一生都极为尊重他,就是客氏当年说他坏话,天启也是置之不理,从未对孙承宗失去信任。

    魏宗贤也怕他支持东林党跟自己作对,屡次进谗言诋毁,但孙承宗就是不帮着东林党对付魏宗贤,虽也劝告皇帝疏远客氏魏宗贤,但从未插手两党纷争。

    当然不能说当年倒魏的人都是为了自己,有的人确实是为了家国天下,只是政见不同性情刚烈罢了,像左光斗,杨涟等人正是如此。

    只是这无补于朝廷安稳,反而加剧了党争,他们从未想过天启为何要重用魏宗贤,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皇帝把政事交给正直的官员,天下就能大治。

    看看年关将至,陈子强交代完虎卫的事务,腊月二十带上家小回华亭县去过年,陈子龙到任应天府,交接完事项也差不多锁衙放假了,到陈子强回到老家,他已先一步到家。

    古人过小年是要在家过的,南方一带到后世还流传一句话,长工不吃祭灶饭,就是说小年夜的祭灶,是连长工都要放假的,年假从小年前就要开始了。

    伯祖母已经不是安人的诰命了,全家人都升了职,特别是这位老人,原先的诰命是比儿媳妇低的,大明的诰命是按丈夫的官阶来定的,母亲并不能高于妻子。

    陈子龙的父亲是五品官,故而唐氏是宜人,反而母亲是六品的安人,陈子龙中了进士,祖母和母亲并没有提升品级,只是他的妻子张氏成了七品孺人。

    如今陈子龙是六品,张氏自然水涨船高,成了张安人,但陈子强封了伯爵,虽然跟陈子龙是从兄弟(两人父辈是堂兄弟),血缘上已经远了许多。

    但陈子强小时在陈子龙家中寄养,陈家有人丁稀少,皇帝和内阁都觉得高太安人,唐宜人教养有功,可以作为在世的长辈提高品级奉养。

    故而就不是按照丈夫的品级来评定,而是长幼有序,不能让老婆婆比儿媳妇低,高太安人和唐宜人都晋级,其中高太安人升了两级。

    婆媳两都是四品恭人的诰命,张氏以长嫂照顾小叔子有功,被提升一级,成为五品宜人,陈子强到家也是先回陈子龙那边,拜完伯祖母,伯母和嫂子才让随从们回去住下,自己夫妇还是留在这里用饭。

    “强儿,这两年你不在家,县里有些相熟的想把田地投献到你名下,今年更是连附近府县都有人慕名而来,咱们家丁口不多,我也管不过来,就没答应他们,如今你回来了,是不是看看留下些人手管理这些田地。”

    用完饭一家人坐着喝茶,伯祖母问道,陈子强连连摇头说:“老太太别啊,孙儿还想着日后把这恶风气刹一刹呢,大家都不想交赋税,朝廷靠什么来运转,现如今就是这种事太多了,才造成明明有大片的土地,偏生朝廷收不上赋税,只能一味的加饷,致使穷人更穷,富人更富,这是官绅的大过,咱们家不干这种事。”

    每个王朝的后期,都是因为土地兼并引起的动乱,农业社会大部分人都是靠着土地活命的,偏偏官绅不用纳税,这就让许多人想着法子逃税。

    除了买走土地外,最多就是投献土地,而这些投献的人基本上不是贫农,而是有着富余土地的小地主,自家没人当官,就把自己的地记在官绅名下,每年交给官绅一定的钱粮,他就不用纳税了。

    陈子强有时候就在想,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李自成大杀一通,自己养精蓄锐,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李自成造反首先要找的肯定是官绅的麻烦,因为他们钱多粮多啊,只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又是另一回事了。

    别说到时候能不能收拾得了他们,就是眼前战乱过后,饿殍千里,尸横遍野自己也不忍心看下去,如何能安心守着一方笑看风云啊。

    高老太太一听自己这侄孙想要干此事,大吃一惊问道:“强儿真这么想,天下汹汹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年张阁老何等强势,最后身死名毁,历来变法者都没有好下场,可要想好了。”

    陈子强神情凝重地缓缓点头,明白伯祖母说的不错,每一个改革者,不说没成功的,就是成功的,在他死后哪个不是被后人诋毁谩骂,无他,改革必定是要触动既得利益集团。

    或许你活着的时候权势滔天,他们不敢说什么,可一旦不在了,这些被剥夺了利益的人,无不趁机跳出来作妖。

    古今如是,中外亦如是,命好的还能善终,运气不好基本上都是身死族灭的下场,张居正若不是天下人支持他的声音太大,神宗绝不会放过他的家族的,但也被抄家流放,差点都被开棺戮尸。

    直到天启登基后才给他恢复了名誉,可见改革的危险性是巨大的,许多人不敢改,其实不是自己怕死,而是不敢给后人留下祸患。

    只有王安石是生在好时代,有宋一代极少杀戮文臣,除非造反或欺君,否则最多革职回家,他才免去家族被灭的下场。

    后世文人最怀念宋朝不是没有原因的,自从宋太宗那首脍炙人口的劝君莫惜金缕衣开始,就定下善待文人的训示,想想南宋灭亡,十万人同赴海涛,与国同休,这不是气节两字说得清的,而是从心底里只愿做宋人。

    恐怕古今中外这是独一份的,就连狼子野心的日本人,从天皇到庶民,听到大宋灭亡都举国祭奠,痛哭在地,同时也开始起了野心,不再承认中原是礼仪之邦。

    大明朝从仁宗开始就努力地学着大宋朝,才有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训示,才有内阁全权治国,皇帝可以躲在后宫三十年不理政务,国家还能有序地运转的奇观。

    第六十四章 师兄张溥

    陈子龙听到弟弟的主张,却大加赞赏,认为大明落到这般境地如果不改弦易张,确实难以为继,作为读书人有责任担起这重任。

    兄弟两走到一块商议如何改革的具体事宜,陈子强说道:“兄长,咱们先做个策划出来,但现在不宜声张,待弟弟把鞑子打怕了,稳定了内外不会再起大的征战时,咱们再着手。”

    陈子龙深以为然,趁着过年时机拜会友人之时,与一些同道知己商议此事,夏允彝更是把长子夏完淳交付给陈子强。

    夏允彝几个月前刚刚中进士,正好在家过年,年后就要奔赴他任官的长乐县,长子才八岁,余子尚小。

    陈子强对他这长子可是极感兴趣,历史上这对父子双双抗清而死,十五岁的夏完淳被后世称为刚烈雄健不下乃父。

    能亲自教导这位人杰自然大为高兴,陈子强给他定下早上习武下午学文的规矩,夏完淳久闻陈子强大名,倾慕不已十分听话,从此跟着他成为座下第一个弟子。

    诸友之中最难的是徐孚远,徐家是松江大地主,当年徐阶在世时收受了太多的田地,徐孚远虽不是徐阶直系子孙,但并未出五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