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腊月觉得压力更大了。

    一千余年里,朝天大陆只出现了白刃与景阳两位飞升者,她是天生道种,对修道自信满满,也不敢如此乐观。

    井九放下阴木梳,开始给她扎辫子,只用一只右手,动作也很轻松。

    他只对赵腊月说这些话,自然还有别的原因,比如她与前尘往事无关,也就是说,他对柳词与元骑鲸都无法完全信任,却很信任她。因为她是当年他在朝歌城的小雪里一眼瞧中的传人,而她成为青山弟子后也没有忘记他。

    作为被青山重点培养的天生道种,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便可以拥有无比美好的未来,可是她依然冒着风险,调查那件事情,只为给他求个公道。

    承剑大会时她是所有师长争夺的对象,便是柳词与元骑鲸都想收她为亲传弟子,她偏偏选择了登神末峰,重续他的传承,哪怕遍体鳞伤依然一往无前。

    也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井九决定把自己的一身所学都传给她,毫无保留。

    在他想来,以小腊月的天赋心性,再继承自己的道法剑学,如果还不能飞升,那真是没天理的事情。

    既然没天理,那还要天做什么,到时候直接斩了。

    赵腊月把辫子甩到身前,回头看着他紧握的左手,有些担心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白刃不可能算到景阳从仙界跌落之后,居然还能活着,而且自己留下的仙箓居然会落在他的手里。

    这一切都只是机缘巧合,而不是设好的局,但对井九来说依然是一次极其严峻的考验,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攸关。

    摆在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炼化仙箓,不然仙箓里的那道仙识会慢慢浸润他的身体与道心,直至暗中占据。

    问题是想要炼化仙箓,哪有这般容易。

    他与柳词说自己要炼化仙箓的时候很平静从容,但柳词都看出来他并不自信。

    在青天鉴幻境里,他把手伸向那只青铜鼎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到了,仙箓里隐藏的仙气如果真正释放出来,会有着无比巨大的威力,即便是通天境大物也很难正面抵挡。

    想要炼化仙箓却不触碰里面的仙气,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最困难的是,白刃留下的那道仙识层阶太高,超出朝天大陆所有修道者很远一段。

    “这次可能真的要去找一位朋友帮忙。”

    井九望向洞府上方。

    碧蓝的天空无比深远,没有太多秋天的味道。

    他说的自然不是雪原深处的女皇,也不是异大陆的巨人朋友。

    赵腊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有些不解,更多的是好奇。

    几年前井九为解决剑鬼的问题说要去找朋友帮忙,当时她与顾清等人都在想你居然也有朋友?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井九确实有朋友,而且他的朋友是末代冥皇。

    赵腊月很想知道,这次他准备去找谁,那位又是何等样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井九知道她在想什么,看着天空沉默了会儿,说道:“他已经死了。”

    ……

    ……

    暮色笼罩着果成寺。

    松林红暖如炉火,塔林斜晖无限。

    塔林里有数百座或高或低的石塔,葬着果成寺的历代高僧大德,却没有什么阴森的意味,只是宁静。

    阴三坐在禅堂前的石阶上,骨笛凑在唇边,手指无声轻摁,吹着无声的曲子,也没有什么悲戚的意味,还是宁静。

    玄阴老祖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到他身后,沉默听他奏完这首无声的曲子,才开始说话。

    “镇魔狱里那人是井九,这消息为何不传给中州派?”

    阴三放下骨笛,用袖子认真地擦干净,插回腰间,回道:“如果连这都还看不出来,中州凭何能占着云梦灵脉三万年?”

    玄阴老祖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头,说道:“但可以告诉他们井九的真实身份。”

    阴三唇角微翘,露出一抹微嘲的笑容,说道:“这些年来,与他有关的无数细节都在说着相同的事情,他就像站在神末峰顶大喊我是景阳,你觉得这是想要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玄阴老祖叹道:“二位真人的想法如果能猜得透,当年我怎么会败的如此之惨。”

    阴三站起身来,淡然说道:“他需要他人的眼光与猜测来确定自己究竟是谁。”

    玄阴老祖闻言微惊,说道:“难道他失忆了?”

    阴三微嘲说道:“不,他只是在躲避。”

    玄阴老祖看着他的侧脸,微微眯眼说道:“那他到底是谁?”

    阴三拍了拍灰尘,说道:“我以前就说过,不管他是谁,反正不是景阳。”

    玄阴老祖沉默了会儿,说道:“这件事情真是有趣。”

    “我却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伤感。”

    阴三向着塔林里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里。

    玄阴老祖看着暮色,微眯着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奇异的神色。

    这时候的他哪里像一条老狗,而是一只想要回到狮群的老狮,坚毅而充满耐心。

    暮鼓响起,果成寺到了晚饭的时间,玄阴老祖抱着食盒来到前院的灶房里,寻到那名熟识的胖僧人。

    二人躲到廊下角落里,打开食盒,一只卤好的大猪蹄子跃入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