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他弹的是一首良宵引。

    这首曲子十年前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湖畔的石凳上。

    井九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青儿坐在他的肩头,好奇地凑了过去,摸了摸他的耳垂,心想明明是对招风耳,怎么也这么好看呢?

    数十道剑意从井九的身体里生出,用承天剑法布置了一座阵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但没有屏蔽那些琴声。

    他把右手伸进湖里打湿,然后继续用青天鉴光滑的那面磨剑。

    寒冷的湖水很快便变成雾气,蒸腾而起,他的手在其间若隐若现。

    青儿心想这也挺好看啊。

    琴声不停继续,没有停歇,或者换了好些曲子,井九没有注意。

    时间缓慢地流逝。

    夜色渐深。

    井九忽然抬起头来,身形从湖畔消失。

    童颜也感觉到禅室里的气息变化,心知不好,踩着溪上的薄雪来到李公子身前,转身便是一掌击出。

    一道无形的气息从他掌心里溢出,迎风而展,如镜子般,映出前方的石桥、庵堂以及蓝天。

    只是瞬间,那些景物便变得模糊起来,因为上面结了一层浅浅的霜。

    带着极度寒意的冰霜,轻而易举地破掉这道无形光镜上附着的中州派道法,蔓延到他的手背、手腕,然后继续向上。

    童颜脸色苍白,感觉身体里的真元流淌速度急剧降低,便是连元婴的灵气都弱了数分。

    ……

    ……

    禅室里,雪姬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幽黑的眼瞳里散发出恐怖的寒意,空气里飞舞着极其微小、却非常美丽的雪花。

    井九撞碎数千朵小雪花,来到棉被山前,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住手。”

    雪姬静静看着他,判断出这个人类是在威胁自己。

    朝天大陆没有人能威胁到她,井九却已经两次这样做了,因为他曾经见过她最虚弱的一面,又有她最想要的东西——那个绝对寒冷的世界。

    ……

    ……

    石桥前,寒意消失。

    霜雪已经覆盖到了童颜的肩部。

    他咳了两声,咳出一些如红色晶石般的血来,明显受伤不轻。

    李公子不是修行者,虽然没有直接面对那道寒意的攻击,但受伤更重,早就已经昏倒在了雪地里。

    童颜转身望向他,摇了摇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然后让庵里的尼姑把他与那架古琴一道抬回屋里。

    ……

    ……

    “灯里有火,你应该感知的非常清楚,明确这些灯火之间的所有联系,便能掌握这个阵法。”

    井九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放到雪姬面前的棉被上:“这也是一种阵法,你尽快学会,然后我们就离开。”

    那本薄册的封面没有写字,被窗外进来的风掀起,里面的墨字很是新鲜,应该是刚写的,字句简单,绘着的剑形却繁复至极,看着便有些眼晕,想要学会更是困难。

    如果这时候顾清在场,便能认出来这本薄册便是青山宗最重要的承天剑法。

    做完这件事情,井九走出禅室,来到石桥前。

    他对童颜说道:“雪国只有阶层,没有社会,她没有同伴,只有臣民,所以她只知道命令,不知道别的交流形式,如果有哪个生命感受不到她的意志,不及时表现出臣服的态度,便会被她判断为应该被抹灭。”

    童颜问道:“所以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要杀死他?那为何庵堂里的那几位老尼姑没有事?”

    井九想了想,说道:“也许这两天她听琴听烦了?”

    童颜沉默了会儿,说道:“必须想办法解决。”

    如果真是如此,雪姬走到哪里,哪里便会死人,他们根本没办法隐藏她的行踪,而且那些死去的人何其无辜?

    井九说道:“是的,她需要学会别的与生命相处的方式。”

    童颜说道:“首先要能够与她交流,你能够听懂她的话,是最好的人选。”

    井九说道:“我没有被人命令过,所以无法与她形成真实有效的交流。”

    童颜说道:“所以?”

    井九说道:“你去。”

    说完这句话,他回到雪湖边继续磨剑,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童颜沉默了很长时间,抬起沉重的脚步走进了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