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真人的额头极为宽广,就像是大地一样,此时多了几道皱纹,就像是被河水切割出来的沟壑,显得有些愁苦。

    井九问道:“她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在问谁。

    天光峰的崖石崩塌的极严重,有几株古树却侥幸地存活下来。

    某棵古树最高处的梢头,停着一只青鸟。

    它看着夜空下的大地,眼底隐有惧意。

    ……

    ……

    夜色与阳光一样,都比雨露公平,来时便要笼罩四野。

    当青山群峰被星光照耀的时候,遥远北方的冷山也是一样,黑崖泛着诡异的光泽。

    被各修行宗派与朝廷搜刮了无数遍的荒原,再也找不到任何宝物,也没有什么邪道修行者的气息,只有地面上那些沟壑表明前面这些年,这里是怎样的热闹。

    一个白衣女子在荒原上缓缓行走,不见其疾,举步却是数十里,看着就像是一团云雾。

    数百道沟壑在她的脚下流淌而过。

    最后她来到一道极大的地缝前停下脚步,望向夜空。

    夜空里除了星光还有些极淡的金色细线,那是仙气微粒的痕迹。

    白刃仙人死亡,洒落了无数仙气,因为层阶太高的缘故很难被修行者直接吸收,却能让这个世界的天地元气数量增加很多。

    按道理来说,她这时候应该感到悲伤或者愤怒。

    不管是白刃仙人的死亡还是道侣的背叛,都是极充分的理由。

    但她的神情却是那样的平静,甚至有一种很满足的感觉。

    第五十九章 真人已乘火鲤去

    朝天大陆修行界强者无数,但离天穹最近的只有那几个人而已。

    太平与景阳,柳词与曹园,南趋与西来以及中州派的那对道侣。

    在这些人里面,白真人是最有意思的一位,因为她最没有意思。

    云雾缭绕数百年,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奇怪的是她却没有什么神秘感。所有人都知道她想做什么,不过就是与青山争锋,然而在她执掌云梦山实权的这些年里,不管她怎样的努力,中州派始终都越不过青山宗去,尤其是这一百多年,更是被那对师兄弟玩弄于股掌之间,接连受挫,只有亲传弟子童颜与女儿白早在西海之局里替她挽回了些颜面,然而现在童颜叛了,白早则是被她亲手送入了沉睡的深渊……

    巧的是,她的名字就叫做白渊。

    修行界没有人这样称呼她,哪怕是在心里,因为畏惧,更多的则是因为觉得她配不上这个字。

    对这样一位境界高深、权势滔天,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一事无成的大人物来说,这个字更像是一个笑话。

    今日井九连施绝世手段,最后更是与谈真人联手合击,终于扯碎了那片云雾。

    所有人都以为看到了她孱弱而无能的真实面目,然而云雾散时,她不在青山而是在遥远的冷山。

    微风轻拂着她的黑发,落在她真实的容颜上。

    眉清目秀,只是寻常。

    那双眼里蕴着的轻雾里却有着极灵动的光泽,显得极为年轻而生动。

    就像是清晨的第一滴露珠,就像是刚刚离家出走的少女。

    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挫败的情绪,更没有伤感与愤怒的情绪,只有平静而满足以及淡淡的喜悦。

    白刃仙人的死亡与谈真人的背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前者并不是她的亲外婆、中州派的定海神柱,后者不是她同道数百载的伴侣,就是两个陌生人。

    她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看着眼前的裂缝,感慨说道:“如果柳词你还活着,那今天该多有意思。”

    这条深不见底、隐见地火、绵延数百里的大裂缝是一百多年前柳词用万物一剑斩出来的。

    如果柳词还活着,今天井九与太平真人争夺承天剑的时候,他会怎么选?

    这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假设。

    白真人向着崖下跳去,疾风拂动崖壁上的泥石簌簌而落,无数朵地火喷溅而出,却沾不到衣袂半分。

    无论是坚硬的岩石还是高温的岩浆,根本无法挡住她,遇风而分。

    她向着地底不停落下,不知穿越了多少岩层,终于到了最深处。

    星光早已消失,周遭却不是一片黑暗,而是红暖一片,那是岩浆映在巨大洞穴上空的倒影。

    一条暗红色的岩浆河流向着远方缓慢流淌,偶尔有岩石从洞穴上空落下,溅起一朵极亮眼的火苗。

    白真人身形骤虚,随岩浆河流而去,数息之间便来到了河流尽头。

    岩浆河流撞击在透明的巨墙上,发出轰隆的低沉声音,然后倒卷而回。

    她飘在天空里,隔着透明巨墙看着那边的深渊,看着深渊那边的冥界,不知是否看到了冥河两岸的惨状,看到了那座大佛。

    哗哗浪声响起,炽热的岩浆翻涌分开,火鲤大王从里面浮了出来,看着她先是一怔,旋即大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