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我们要做什么?”柳十岁望向她问道。

    一百多年前,井九让那两个普通的修行者带走这块黑牌,明显便是准备好了后手。

    他们现在跟着黑牌来到了这里,找到了他前世的身体,然后呢?

    赵腊月说道:“还记得禅子在三千院里说的话吗?景阳与井九就像是一条河流的上游下游……”

    柳十岁说道:“还有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我真的不是很懂。”

    南忘忽然说道:“他想回来。”

    赵腊月与柳十岁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南忘轻声说道:“他想回到这具身体里,虽然这一百多年里,他从来没有流露出来这种意思,但……他想回来,这次他受伤太重,神魂陷入深眠,再无意志能够束缚,于是便出了问题。”

    赵腊月微微蹙眉说道:“你是说他的神魂抵触现在的身体,所以不想醒来?”

    南忘说道:“也许是他不喜欢现在的身体,也许他只是不舍这具身体,谁知道呢?”

    赵腊月不解问道:“他前世就算是世间最强,但就道身而言,肯定不如现在的剑身,为何会不喜欢?”

    “因为这具身体可以感受,可以痒,可以痛,可以醉,而现在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南忘轻轻摸着石榻上景阳的脸,眼里满是怜惜与心疼。

    赵腊月与柳十岁都懂了,再想起在三千院里沉睡的那个人,都像南忘一样,生出很多怜惜与心疼。

    修道者寿元极长,见过太多生死别离,自然对很多事情都看得极淡。

    但像井九这样的修道者依然极为少见。

    他不吃火锅、不打麻将、不喝酒。

    世间最美味的食物、最动情的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

    哪怕是那些绝情灭性的邪道妖人,也不会像他这般极端。

    甚至当年的景阳真人也不像这一世的他这般清冷。

    为何会如此?

    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哪怕是赵腊月与柳十岁,他们只会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井九不喜欢那些事情,是因为……他无法感受到那些美好。

    哪怕是再烈的酒,再热的茶,对他来说与水都没有什么区别。

    他只能在春雨里行走在白马湖畔的街巷里。

    他只能在冬雪里倚在道殿边感受着落在脸上的霜粒。

    他只能过着诗意而不自知的生活。

    因为诗意不在文字之间,不是实物。

    无识无觉,是禅宗追求的极高境界。

    但如果被迫如此,那又会是怎样的痛苦?

    第八十八章 银铃叮当响,意思不一样

    南忘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来望向赵腊月与柳十岁,眼里的怜惜已经重新变回漠然,说道:“你们不用同情他,也许他反而觉得这样更好,能省很多麻烦。”

    比如不需要洗澡,不需要吃饭,不需要满足自己的那些欲望,比如很多事情,但……那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天禅子还说过,也许他只是舍不得断掉景阳的所有因果。”

    南忘接着说道:“这具身体便是他与前世最后的联系,他的神魂本能里想要回来,自然不想在那边醒过来。”

    不想前世的所有烟消云散,所以这一世才无法醒来?

    这个说法怎么听都有些过于玄妙,但禅子曾经与景阳真人论道百日,对转世重生最为了解,他的看法理应最接近真相。

    “可是……已经回不来了。”柳十岁看着石榻难过说道。

    石榻上的那具遗蜕到处都是或深或浅的伤口,被仙气浸染多年,根本无法修复。

    “这个洞府被他藏了这么多年,说明他一直没有真正死心,但他知道必然某天会面临最后的选择。”

    南忘说道:“所以他才会留下那块黑牌,又不愿意直接交给我们,还要在玄天宗处过一道手……”

    选择,是最困难的事情,哪怕把选择的权利交给最信任的人,也不会变得轻松更多,只不过那份沉重会传递出去。

    赵腊月与柳十岁这时候的心情便很沉重,他们应该怎么做?

    幽静的洞府里忽然响起银铃的声音。

    阿大一直盯着那张蒲团,不是它颈间银铃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南忘,那是银镯与银饰彼此撞击的清脆声。

    洞府里没有风,她的衣裳却飘了起来。

    一道难以形容的蛮荒气息从她的身体里散出,随之而出的是无数朵如花般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