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进姚府时,御史大夫姚承海正在吃早茶。他仔仔细细漱了口,用手帕拭净嘴角湿渍,慢条斯理地问道:“都撵出去了?”

    老管家刘德顺连忙点头:“咱们安插的那几个,都被打发走了。问过情况,的确是偷了东西,人赃并获。许是在苏家待得太安逸,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姚承海冷哼一声,将手帕掼在桌上:“没见识的废物。”

    “苏太仆无心争斗,与朝中官员交往泛泛。咱们的人放着也是摆设,最多帮常思少爷传传话。”刘德顺斟酌话语,“只是,偷窃罪不至死,竟然尽数自戕……”

    说着,他便意识到了什么,默默住嘴。

    这些人得罪苏家,又得罪了姚承海。前途无望,恐惧过甚,选择自我了断很正常。

    姚承海站起身来,走到庭院中,顺手给水缸里的鱼洒了一把饵食。红红白白的鱼儿簇拥而至,争着抢着张口吞食,在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世上的人啊,最爱权势,又最惧怕权势。即使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被臆想中的权势压死。”姚承海伸出一截干瘦手指,戳向水面,群鱼顿时四散。“生如缸中之鱼,如此而已。”

    刘德顺不懂:“您在可怜他们吗?”

    “可怜?”姚承海讽笑,“觉得有趣罢了。芸芸众生皆在缸中,哪怕是薛景寒和卞文修,也困在里头相互撕咬夺食。且看着吧,今后会越来越有意思……”

    苏府查办下人的消息,同样送到卞文修面前。满屋子官员等着卞文修发话,但他始终埋着头,专心雕刻手里的木娃娃。

    嚓嚓,嚓嚓,刻刀刮过木头,声音清晰可闻。

    站在卞文修身后的青年眉头紧皱,出声提醒道:“大人,眼线都被苏府清出去了。”

    卞文修哦了一声,手中动作不停:“知道,苏家郎闹脾气嘛。”

    底下官员忍不住插嘴:“此事太过巧合,莫非苏宏州早有提防,知道家里有太尉的人,故意借苏戚名头驱赶?”

    “太仆吗?不可能。”卞文修举起手里的木娃娃,左右端详,“太仆是个好父亲,除了关心苏戚,就只关心他的马。”

    这话倒是没错。

    苏宏州早年丧妻,连个妾室都不肯娶。和人谈话,十句里有八句都在聊儿子,或是厩里又养了多好的马。

    “殷晋。”卞文修叫了青年的名字,“清出府的眼线,都处理了?”

    殷晋倾身回答:“都按自杀处置了。有几个不是我们的人,看见些不该看见的,就一并埋在西郊。”

    卞文修问:“是么?我怎么听官狱那边说,还留了三个活口?”

    殷晋一凛,连忙解释道:“那三人原是苏府下仆,路上昏厥不知情况……”

    “杀了。”

    卞文修轻描淡写。

    屋内众人脊背生寒。卞文修惯于监听官吏,却绝不让自己留下任何把柄。

    正当气氛凝滞,屋后突然响起软软童音。

    “爷爷……”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儿揉着眼,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朝卞文修张开胳膊,奶声奶气地叫道,“爷爷抱。”

    卞文修立即快步上前,笑着搂起男孩,晃了晃手里的木娃娃:“看爷爷给阿玉刻了什么?”

    男孩儿睁大睡意朦胧的眼睛,看了又看,咯咯笑起来。

    “呀,是娃娃……”

    卞文修亲了亲他的额头:“走,我们带着它去找哥哥玩。”

    说着,卞文修一手抱着孩子,径直往屋后去了。走出去很远,还能听到爷俩笑闹的声音。

    第二天中午,家中用过饭后,苏戚乘车出行。雪晴习惯了骑马,非要坐车门口,两条腿悬在空中晃呀晃。

    “少爷怎么今日不骑马?”雪晴隔着车帘问,“天气真好啊,最适合踏青啦。”

    苏戚坐在车厢里,右手执笔,在案几铺开的纸上勾勾画画。听见雪晴问话,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可我们不是去踏青啊。”

    明澜小筑今天举办赏花诗会,参与者都是京中名门闺秀。苏戚当然和这种聚会没有关系,但她也得去明澜小筑,与卞太尉的外孙女见面。

    拜她爹所赐,她要和未谋面的小姑娘相亲了。

    要说这卞文修,办事真的迅速,前天跟苏宏州喝过酒,没两天就替苏戚敲定了相亲对象。恰逢诗会,便安排两人见面,美名其曰帮苏戚调节心情,言语间颇多关爱。

    当朝太尉,家大业大,膝下子孙环绕,对苏戚说话也像个慈祥宽宏的长辈。

    卞文修。

    苏戚提笔写下这个名字,旁边添加墨痕一点。

    两朝重臣,统军兵,可评定武官功绩。门生故吏众多,朝中声望极高。

    但,与穆连城不和。

    穆连城统领的衍西军,军纪严明,兵卒十万,曾多次击退匈奴。十八年前大战告捷,穆连城风光回京受赏,开将军府,从此驻留京城。衍西军重新提拔将领,守卫边关安宁。近来战事频繁,多番上书请求穆连城回关坐镇,暂无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