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自己能帮忙就好了。

    苏戚低头看自己。她的身体笼着幽幽冷光,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白。伸手想要碰触案几,手指只会穿透物体,无法抓握任何东西。

    ……说真的,她该不会变成幽灵了吧?

    苏戚叹口气,继续伏在案边,近距离望着薛景寒。

    她已经陪伴着这个少年,度过了一年又四个月的时间。

    世界再未变成黑暗,画面也没有跳跃。

    时间久了,她甚至生出错觉,误以为这才是真实的大衍。

    “不能错认啊。”

    苏戚自言自语,侧耳细听许久,待听到耳朵里熟悉的雨声后,才放心下来。

    她还在幻象之中。

    “这里是哪儿呢?”

    她轻声对薛景寒说话。

    “这是你的过去,还是我所做的梦魇?”

    安静坐着的薛景寒,并不能听到她的问话。

    苏戚抬起手指,隔空描画少年优美冷淡的五官。他的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如初升皎月,未琢美玉,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如此风姿,加上贫寒低微的身份,难免招惹嫉恨。

    想到散学后可能出现的状况,苏戚只好安慰自己,有杀戈和断荆在暗处盯着,应该不会发生大问题。

    她强撑着听完了功课,跟着薛景寒出门。没走几步,便被一帮不怀好意的少年拦住。薛百锦趾高气扬,冲薛景寒抬起下巴。

    “跟我走一趟。”

    这架势,就像小地痞放话约架小树林。

    薛景寒不动声色朝远处看了一眼,没有吱声。几个耐不住脾气的,立即推搡着他,往偏僻角落走。

    薛景寒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儿摔落书箧。

    苏戚忍不住上前,想要拽住这些臭小子的衣领。刚迈出半步,世界再次化作虚无黑暗。

    “……操。”

    苏戚张嘴,缓缓骂了个脏字。

    第121章 丞相被人看上了

    所幸,这次没跳过太多时间。

    场景轮换,她又回到了薛家偏院。

    薛景寒跨进院门,身上衣衫明显不太整齐,滚皱的袖口衣摆沾着泥土树叶。冷淡俊秀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红肿抓痕,下巴隐约可见破皮淤青。

    断荆和杀戈跟在后头,表情都不太高兴。

    “为何不让我们出面制止?”断荆整张脸皱巴巴的,阴沉而恼怒,“几个下盘虚浮的毛小子而已,我打得过。”

    “就是啊,就算不能弄死,也可以打折两条腿。”杀戈颇感遗憾,“实在不行,给他们嘴里塞满牛粪,洗洗嘴巴嘛。”

    薛景寒抬起胳膊,用手背擦拭脸颊。苏戚注意到,他的手上也有几个血口子,不深,但瞧着特别碍眼。

    “不可。”

    他出言喝止二人,“薛百锦是薛伯的幼子,他家对我有恩。”

    “季远侯也对薛家有恩呢,救命之恩。现在不过是还恩情罢了……”断荆嘀嘀咕咕,憋着情绪用脚尖踢地上的土石。

    到了晚间,负责教授政论功课的人来了,听说薛景寒被讲堂众人欺辱之事,立即握住他的手,沉声称赞道:“做得好。”

    这哪里算做得好呢?

    白白挨打受气而已。

    断荆想不通,暗中旁观的苏戚也觉得心里不爽利。

    “成大事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那人用力握着薛景寒的双手,眼睛炯炯有神,“不因小事而动怒,暴露底细,公子已经习得季大人三分风骨。”

    薛景寒抿紧单薄嘴唇,没有回话。

    “你要记住,今日所受屈辱,都是季氏的屈辱。记住你的痛楚与忍耐,记住艰辛和仇恨,记住昌宁节那天夜里,所见到的一切。”

    “都要记住吗?”薛景寒问。

    “必须记住。你不是都亲眼看到了么?先帝被毒酒鸩杀,凶手尚未定论,沈舒阳便协同卞文修,发起宫变,杀害太子与季远侯,后为斩草除根,杀尽季氏四十七口。公子啊……你要牢牢记住这血海深仇,有朝一日,手刃那些庙堂上的窃国者,洗清季氏冤屈。为了季远侯,为了先太子,为了……苍生百姓。”

    薛景寒睁着空洞茫然的眼眸,良久,才应了声好。

    哗啦啦——

    苏戚耳中的雨声愈发明显。

    她仰头望向夜空,见到皎皎明月,碎散黯淡的星子点缀在昏暗夜幕中,偶尔眨眨困倦的眼睛。

    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屋子里,薛景寒端端正正坐着,聆听对面之人的教诲和训诫。他们的身影投映在窗纱上,渐渐的,那前倾着身体口若悬河的人,似乎化作巨大而佝偻的怪物,而安静坐正的少年,被挤压得无比渺小,接近虚无。

    苏戚望着窗纱上的人影,不知不觉出了神。

    她不知道薛景寒心里在想什么。

    自他一路乞讨到陈县,住进薛家的宅院里,就再没显露出明显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