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这次退守关山口,他们见到了常给穆念青写信的人。

    苏戚,当朝太仆苏宏州之子。

    这位锦衣玉食养大的贵公子,竟然亲自率领一支精骑,前来支援关山口。随后几日,与诸位将士共同进退,不曾泄露半分怯意。

    又在五天后,带来兵马粮草,解决了城里的燃眉之急。

    谁能不谢苏戚呢?

    连带着太仆苏宏州的声誉,也在关山口水涨船高。

    穆念青在城里溜一圈,耳朵里便塞满了关于苏家人的溢美之词。他对着苏戚调笑道:“苏小戚,这可能是你名声最好的时候。多听听,等你回京城,可就听不到夸你的好话了。”

    苏戚跟着笑:“是啊,回去以后还得继续挨骂。”

    他们言笑晏晏,仿佛战役即将结束。

    苏戚知晓穆念青在用这种方式,暗自给人鼓劲儿。也知晓穆念青斗志昂扬,想要率领着士气高涨的鄄北军打回去,除掉这帮难缠的匈奴,收回失守的阵地。

    看如今局势,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他将新来的兵分派到各个小队里,进行紧急演练。又彻夜与校尉讨论战事,制定反攻的计划。

    两日后,来犯的匈奴被杀得溃不成军。穆念青带兵追击五十里,关键时刻刹住步子,避开了敌方设好的埋伏。回来以后,再次钻进营帐,谋划取胜的策略。

    苏戚原本该避嫌,但她贡献了大量兵马,且多次上阵杀敌,所以拥有了进帐旁听的资格。夜色深沉之时,帐中常常争论不休,苏戚每次抬起头来,都能望见众人之中的穆念青。

    这位年轻的将军,站在正中位置,指点着舆图冷静剖析战况。摇曳而昏黄的灯火笼罩着他,温暖的光线舔舐着他沉静而富含侵略性的眉眼,让人觉得如此陌生,又难以移开目光。

    苏戚试图回忆当初骑马打花的少年,却似乎有些记不清了。

    她想,总归每个人都是要变的。有所经历,才有所成长。只不过对于穆念青来说,这场成长太过残酷野蛮,活生生打碎了少年的骨头,又逼着他重新站起来,以一种脱胎换骨的形象示众。

    他的成长,浸透了边关寒冷的月色与铁腥的血气。

    随后,鄄北军接连打了几场小胜仗。正当穆念青决意乘胜追击之时,事态陡生变故。

    长期活动在西北边境的匈奴单于,竟然一边纠缠衍西军,一边使出障眼法,金蝉脱壳带兵直往西北而来。

    苏戚收到消息时,敌军已经抵达十里外。

    她几乎不用想,也知道关山口扛不住单于的进攻。匈奴这次铁了心要进关,鄄北兵力不足,在单于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她清楚,穆念青也清楚。守城的将士,苟且偷生的百姓,都明白即将到来的命运。

    要么弃城逃亡,要么战死沙场。

    在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氛围中,苏戚坐在治所里,仔细帮穆念青裹好伤口。她听见一声极短促的笑,快得仿如错觉。

    “苏小戚。”穆念青叫她,“你要跟着我去守城吗?”

    苏戚捏着裹伤的细麻带子,动作略微停顿,垂下眼眸嗯了一声。

    穆念青挑眉,拍打她的肩膀:“就知道你小子讲义气。”

    “可是……”

    他话锋一转,“你不是我的兵,也没有守城的责任。苏老爷子还等着你回家呢,苏小戚,你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繁华太平的京城。”

    “你得去太学念书,跟老爷子学规矩,拓人脉,过得光鲜亮丽,把姚家的臭小子踩在脚下。遇着真正喜欢的人,或娶或嫁,从此家庭和乐不问春秋。”

    “你以前最怕痛,手被割个小口子,都得叫唤半天。我呢,也不想见你那委屈的小媳妇样,丢份儿。”

    穆念青边笑边说话,每个字都携带着滚烫的热度。

    “苏小戚,你走罢,趁匈奴还没到。”

    苏戚抿紧下唇,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初来大衍时,苏戚解决了私通绯闻,然后遇见翻墙的少年郎。他偷溜出家门来看望她,并塞来一块血玉,只为哄她开心。

    他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我不走。”

    她说。

    “我也不怕疼。”

    她想起陇西的苏宏州,声音低沉几许,“穆郎,你放心,我不会死。”

    “我不会让我死。所以……”

    “你也不能死。”

    他们穿上战甲,骑着马出城门,在阵前等待着匈奴大军。

    轰隆隆,轰隆隆,马蹄与战车的声响碾过大地,带起阵阵震颤。日光毒辣如刀箭,但每个人都不觉痛楚,只有奔涌的热血流遍四肢百骸。

    敌军愈来愈近,黑压压一大片,成为将士们眼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近了,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