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没有别人,他接住了秦柏舟的试探,但不打算承认这重身份。

    秦柏舟盯着他,染绿的眼珠子渗着幽深阴毒的光:“我叫错了吗?”

    薛景寒面上没有情绪。他笑了一下,无人能分辨这笑容的意味。

    秦柏舟也没继续追问。

    两人在楼梯僵持片刻,许是觉得没有意义,薛景寒转身想走。抬脚的一瞬间,秦柏舟说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这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被夹在中间的断荆和杀戈,当即滞住了呼吸。

    他们当然知道秦柏舟话里的含义。

    这几年来,他们一直奉薛相之命,调查廷尉暗藏卷宗的地点。然而始终没个头绪。

    秦柏舟安静望着薛景寒的背影,微微扯开红唇:“如果我把这些东西送你,能否……”

    能否将苏戚让给我。

    他最终没把话说尽。剩余的真心,卡在喉咙里,宛如柔软而阴魂不散的尖刺。

    回应秦柏舟的,是一声冰冷至极的嗤笑。

    薛景寒未曾回头,一步步走下楼梯。带刀的廷尉众纷纷避让开来,俯首以示尊敬。

    这是大衍的丞相。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没人能跟他谈条件,也休想从他手里抢东西。

    可是秦柏舟并不惧怕丞相的权势。他没有把心里话讲出来,只是因为他猛然意识到,这种交易太过滑稽。

    苏戚不是养在闺阁里的娇小姐。爱与不爱,留与不留,旁人做不了决定。

    哪怕是薛景寒,也不行。

    所谓的卷宗,又如何能换来苏戚的真心。

    沉寂的楼里,一时间没有任何声音。秦柏舟站在楼梯上,听见外面突然响起高昂激烈的欢呼声。

    “莫望已死,叛军溃败——”

    “莫望已死,叛军溃败——”

    “衍西穆将军亲自斩下首级——”

    秦柏舟抬眸,视线越过敞开的窗户。他看见街面奔跑的人,接着是身披甲胄的羽林军,策马奔向城门口。

    约莫是去接穆念青。

    从鄄北到京城,由于平乱有功,如今百姓提起穆将军来,更多时候是指穆家这位年轻将领。穆连城的名字,似乎化作某种记号,某个象征,赋予穆念青更强烈的荣光。

    也许再过许多年,穆念青会彻底取代穆连城,成为大衍威名赫赫的镇国大将。

    不过这和秦柏舟没任何关系。

    他漠然地转回视线,迈步登上楼梯口。外面的欢呼,惊叹,尖叫与呐喊,挟裹着热烈的气息闯进来,撞上他漆黑的衣袍,继而消弭不见。些许残余的声响,落在了地面上,被他踩得尸骨无存。

    穆念青平定了叛乱,沈舒阳龙心大悦,决意亲自犒赏。

    然而天子的疑心病再次猖獗。他没敢让衍西军进城,只允许穆念青携带五位将士入宫面圣。其余的人,依旧驻扎在城外五十里地,无令不得靠近。

    穆念青骑着马被人簇拥着进了城。他身上披着来不及更换的铠甲,血呼啦擦的,马背上还挂着莫望的脑袋。

    街道两旁挤满了路人。他们伸着脖子踮起脚,争着去看这位将军的真容。待瞧见穆念青英俊深邃的五官,感受到他周身浓郁的杀戮之气,又深深为之畏惧折服。

    有人长叹道,男儿当如是。

    谁能想到,就在几年前,穆念青还是京城有名的小霸王呢。那些加诸于穆念青身上的讥笑与惋惜,转瞬化成云烟。

    百姓们笑啊唱的,不羁才子于阁楼遥遥举杯以示敬意,年轻的姑娘向道中策马的将军丢来绢帕与花枝。殷红与洁白的花瓣顺着暖风洋洋洒洒,拂过穆念青英挺的鼻梁,钻进泛着热气的胸腔。

    他攥着缰绳,目光扫过一张张笑容洋溢的脸庞,下意识寻找熟悉的人。

    没有。

    苏戚……

    不在这里。

    说不清心头的滋味是失落还是别的,穆念青拍拍马脖子,放缓速度向前行去。

    他不着急进宫面圣。

    这段充斥着热情与赞赏的道路,他可以挺直脊背,慢慢地走。

    曾经打马过市,嬉笑人间。

    如今尝尽苦楚,不畏艰险。

    穆念青沐浴着秋日的暖光,身上的疲惫逐渐被剥离。他的口鼻间弥漫着花的香气,热烈,但不浓郁,甜甜的沁人心脾。

    而当他在道路前方见到苏戚时,这种甜味儿霎时间溢满喉咙。

    曾经一同嬉闹,出生入死的挚友,端着酒碗,笑盈盈站在路口。微挑的凤眸里,流转着欢喜的情意。

    见穆念青过来,她举起酒碗,扬声道:“恭喜将军得胜归来!”

    穆念青俯身,接过这一碗满满的烈酒,毫不犹豫仰脖喝尽。苏戚又倒了一碗给他,自己也端着酒碗,笑道:“穆郎,你回来了。”

    穆念青扯开嘴角,低声回应道:“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