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杀了卞棠,从此下落不明。

    殷晋翻遍京城,也追寻不到这个人。教坊没有,寻常人家没有,官宦千金更是对不上号。

    “原来如此。”

    是他找错了方向。

    不可能在商铺售卖的贵重金簪,出自家财万贯的苏府。

    无法查出身份的女人,总以男子面貌在外行走。

    所以他永远找不到。

    “杀死卞棠的,是你啊。”

    殷晋喃喃道,语气并非疑问,单纯陈述着事实。

    他是天生的杀人者,感官极为敏锐。无需再行验证,便轻易推断出了真相。

    苏戚与何深乃同窗好友。

    为救何深胞妹,硬闯卞家主宅;又替何深报仇,乔装打扮杀死卞棠。

    事后重伤,被廷尉放走。假借与人厮混的名义,在外养伤数日,方才回到苏府。

    时间,细节,全都对上了。

    街面泼洒着大片大片的血污。独自站立的苏戚微微喘息着,用长刀支撑着身体。

    巡城的差役即将抵达现场。

    殷晋捏碎杯子,足尖一点,跃出窗栏落在苏戚面前。

    他没忘记用面罩遮掩容颜。

    在苏戚看来,便是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无刀亦无剑,捏紧了拳头冲着自己撞过来。

    苏戚抬刀一拦。

    破损的刀刃断成两截。

    她被巨大的冲击力逼得后退几步,瞳孔骤然放大。

    这个人很危险。

    苏戚并不恋战。她迅速转身,朝城门口奔去!

    殷晋紧随其后,转眼之间拉近距离,接连数拳袭向她的后背。苏戚回身躲避,动作略有滞涩,没能尽数避开。

    她身上还有旧伤。新的伤口叠加旧的,刚才又耗了许多体力,应付殷晋并不轻松。

    锁骨下方受到重击,骨骼发出尖锐的哀鸣。

    苏戚憋着喉咙里的血气,一边抵御殷晋,一边赶路。

    她需要巡城北军的援助。

    可对方显然清楚她的意图,偏要逼着她改换路线。两人一追一逃,时而交手,时而飞奔,最终离城门越来越远。

    最后,殷晋顺利将苏戚逼进了城南万鼓巷。

    此处僻静幽暗,少有人迹。

    苏戚心知无法再逃,深吸一口气,左手刀具滑落掌心。

    泛着寒光的青碧弯刃,再次出现在殷晋面前。刀背上镌刻的蟒缠莲清晰可见。

    “果然是你。”

    殷晋毫不意外,甚至有闲心和苏戚唠起了家常。

    “卞棠死后,我找了你很久。”

    他拉下面罩,露出疏朗温和的眉眼。

    “现在我明白了。你杀人的理由,藏匿的办法,以及这把刀的出处。”

    廷尉与苏戚交好。

    这层关系,能够合理地解释许多细节。比如为何苏戚的刀刻着蟒缠莲,而当她逃出晚来馆时,秦柏舟没有帮忙抓捕,任由她乘车离开。

    苏戚绷紧身体,握紧刀柄笑了笑:“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声名狼藉的苏家子,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殷晋舒展手指,语气平静无波。“这真是个好消息。”

    卞文修若能得知这桩秘密,便可借此牵制丞相与太仆。

    一个活着的女人,比男人更好利用。

    若她要死,也有更多的死法,惨烈的糟践的,足以重创心爱的情郎,以及爱女如命的父亲。

    苏戚无法对自己的性别进行狡辩。

    她和殷晋交过手,以生死搏杀的形式。那种打法,根本掩饰不住身体的真相。

    “我没有公开秘密的打算。”

    苏戚移动脚步,作出进攻的姿态。

    她没别的选择。此时此刻,只能奋力一搏。

    不能输。

    不能死。

    “是么?”殷晋淡淡道,“那真遗憾。”

    钢筋铁骨的拳头,迎上寒光泠泠的短刀。锦缎撕裂,血肉飞溅,骨骼皮肉遭受重击,发出闷重低沉的响声。

    ……

    “穆将军,该出发了。”

    尖着嗓子的宫侍堵在城门口,再次提醒穆念青。

    “皇命不可违,穆将军再拖延下去,万一错失战机,如何对陛下交待?”

    穆念青张嘴,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错失你大爷的战机。

    几股流窜的残兵败将而已,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马。可圣旨写得明明白白,他再不满意,也得奉命清剿莫望残部。

    穆念青骑在马上,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城门内。

    他没能等到苏戚。

    在宫侍又一次催促中,他收回了视线,低声道:“走吧。”

    此去官道五十里,便是衍西军的临时驻地。

    繁华抛于身后,战场犹在前方。

    ……

    快些,再快些……

    雪晴满心凄惶,跌跌撞撞跑回苏府。苏大老爷上朝未归,他区区一介小厮,调不来四厩的兵马,只能呼喊着叫护院出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