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阳立即回道:“我没有亲信。”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某个温和恭敬的人。

    “是东苹……”沈舒阳咬牙切齿,额角绽开条条青筋,“东苹啊!竟然是他……”

    “陛下英明。”

    薛景寒话音刚落,一支箭射中他执剑的手臂。

    穆念青的声音穿透雨幕,挟裹着浓浓的杀气:“薛景寒,你退开!下一箭我不会留情!”

    大殿周围已是血流成河。衍西军掌握了绝对的胜局,远近士兵张开弓弩,乌黑发亮的箭镞齐齐瞄准薛景寒的后心。

    穆念青手里也有一张弓。弓弦绷紧,箭已搭好。

    他骑在马背上,隔着四五丈距离,对薛景寒说话。

    苏戚向前一步,被苏宏州拉住了手。

    “别掺和……”

    他哀声求道。

    薛景寒回过头来,颔首道:“穆公子。”

    ——没有以将军相称。

    薛景寒的口吻,一如从前。冷淡且疏离,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你能回来,出乎我的意料。”他说,“看来穆公子变聪明了。也不枉穆大将军对你寄以厚望。”

    穆念青啐了一口血沫子:“薛相坑害我不止一两次,若我再不警醒,岂不成了天下第一糊涂蛋。”

    青鹿苑遇刺后,穆念青反复思量,想要弄明白薛景寒的意图。他一边养伤,一边把朝中局势分析数遍,最终得出结论。

    薛景寒图谋不轨,京城即将变天。

    这份结论,掺杂了多少直觉,穆念青自己也说不准。他暗自下令,让衍西军拔营行进,靠近京城,又佯装奉旨离京,杀了个回马枪。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出错。

    假如苏戚听得见穆念青的心声,绝对要狠狠敲他脑门。

    直觉个屁啊直觉!你这么莽,你爹知道吗?万一没把握好时机,或者弄错了情况,带兵打回京城简直死路一条!沈舒阳不扣你个造反的罪名,都不配姓沈。

    “把剑放下。”穆念青喝令薛景寒,“莫要拖延时间。”

    薛景寒问:“若我不从,你当如何?”

    瘫软在台阶上的沈舒阳尖声嚷道:“杀他!杀了薛景寒!”

    薛景寒笑了笑,不见丝毫紧张:“这样的皇帝,你也要护么?”

    “衍西军忠于大衍,忠于君主。”穆念青重复着父亲曾交待过的誓言,字字坚定,掷地有声。“穆家世代忠良,不做反贼。”

    此话一出,再无转圜余地。

    穆念青杀意浮现。

    他拉满弓弦,瞄准薛景寒。视线里突然闯进个略带熟悉的身影,逼得他险些松脱手指。

    “苏小戚?”

    他的嗓音变了调。

    苏戚挡在薛景寒面前,沉默着张开双臂。

    “你要护着他?”穆念青惊愕得难以置信。他脑子里充满乱七八糟的疑问,可眼下只想明确一件事。“苏小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戚扯开嘴角,露出个难看的微笑。

    “为什么?”穆念青喃喃道,“为什么啊?”

    苏戚没有回答他的疑惑,只说:“你不要杀他。”

    早在薛景寒对沈舒阳下手时,秦柏舟便静默旁观。衍西军打进来,他没有作出回应,穆念青要杀薛景寒,他也漠然处之。

    这些人的权谋争斗,原本与他无关。

    可苏戚冲出来,秦柏舟的呼吸乱了。

    他想拉开苏戚,或者挡住苏戚。脚下刚移动,就被对方喝止。

    “大人别过来!”苏戚说完,语调缓和几许,对着穆念青恳求道,“穆郎,他不能死。”

    穆念青不明白。

    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第205章 极恶之人

    苏戚当然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对。

    她往薛景寒前面一站,就成了恶人,逆贼,妄图利用旧情牵制穆念青的心机女。

    如果抛开家国天下皇权更替的背景,这场面还挺狗血。身后是爱人,前方是旧友,闹哄哄地上演生死决裂。早八百年用滥了的桥段,说实话并不悲情,反而有些可笑。

    可苏戚笑不出来。

    她在拿穆念青的感情做赌注。赌穆念青不会动手,代价是让他蒙受不忠不义不孝之罪名,从此两人分道扬镳。

    早些时候,在宫门口遇见衍西军,苏戚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赶来临华殿,见薛景寒与沈舒阳对峙,知晓他心有执念,绝不可能因危险而暂时撤离。

    薛景寒要把所有的旧事,所有的秘密摊开来,给这些个君王朝臣看。

    为了却季氏旧部的悲愿,也为了给季珺一个交代。

    所以他把地点选在临华殿前。选在梦魇开始的地方。

    他要用沈舒阳的血,祭奠季珺。

    也要用这丑陋的真相,与过去做个了结。

    沈舒阳今天必须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