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子里换好衣裳,把粗糙扎人的硬头发绾成髻。她没找到油灯,仅在棉褥单薄的床上摸到一面铜镜,巴掌大,照来照去看不清容貌。

    也罢。

    巫夏要她去祭神塔,似乎有话要说。苏戚不欲耽搁,扔了镜子出门找人。说到塔,她自然而然想到那座白色高塔。试探着进去寻巫夏,果然没错。

    现在两相对坐,彼此眼中都写着试探与审视。

    巫夏问:“你是谁?”

    同样的问题,互换了角色。

    苏戚缓慢回答:「我名苏戚。」

    巫夏挑眉,俨然要她说清楚。

    苏戚用食指在桌面描画字形。

    「心有戚戚的戚。」

    巫夏的视线跟随着她细瘦的手指,眼底滑过讶色。

    有名有姓,而且识字。

    他按下心底的猜测,礼尚往来道:“我名巫夏,任大宗伯,掌天地鬼神祭祀典礼,佐王建保邦国。”

    周朝官制么?

    苏戚迅速回忆了下条件相符的朝代,顺便回话:「我乃京城太仆苏宏州之女,如今并非官身。」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依靠唇语。巫夏专注地盯着她的口型,在辨认出“苏宏州之女”这几个字时,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女人?

    他看着面前瘦小板平的哑巴少年。

    阴阳错乱,男身女魂。何其怪哉,却也并非没有先例。

    以前民间偶有类似的异闻。而他早已接触过夺舍之人,讶异过后很快恢复平静。

    “京城在何处?”巫夏思索数息,紧接着问,“哪朝哪代,年月几何?”

    哦豁。

    苏戚发觉这个男人比自己预想得还要敏锐,反应也冷静得超乎寻常。

    她不吝于回答详细。

    「我来自大衍。大衍朝,太安元年七月末,被人推进湖水,或已溺毙。醒来后,已经身处石室,与你见面。」

    “受人暗害?”

    苏戚点头:「害我者,仆射魏茂之子魏不昼。原因不明。」

    巫夏眸色晦暗。

    大衍……未曾听说过。大衍太安,史册并无记载。

    而且,暗害苏戚的人姓魏。

    魏,是皇姓。

    巧合?抑或有什么内情?

    他询问大衍有过什么年号,国土多少,地域如何,此前经历哪些朝代。苏戚一一答了,便见巫夏神情愈加冷肃,暗金瞳孔跳跃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大衍位处中原,但我并不曾有所听闻。你来的地方并非现世,或许……与此时相隔数百年。”这只是巫夏根据苏戚描述作出的推断,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他起身,快步向外走去,衣袖间带起一阵清冽的苦香。

    “你随我来。”

    苏戚连忙跟上。

    他们沿着塔内回环上升的石阶,一层层攀登而上,抵达最高处。巫夏站在窗前,对苏戚招手。

    她走过去,临窗而观。从这里向外眺望,可见浩渺城池,高阁长屋,它们层层环绕着高塔所在的山巅。

    这是一座城。

    形状如巨蟒盘踞大地,建筑均为土石构造,房屋楼阁涂以鲜艳色彩。东,南,西,北便用朱红、苍青、土黄、鸦黑四色划分城区。

    苏戚不由想起祭坛上悬挂的彩幡。幡布描画的图腾,与这城池异曲同工。

    太阳已经爬上天际。曙光照耀大地,足以让她看清一切。

    商铺燃着油灯,卖饭的妇人掀开蒸笼,白雾腾腾。街道上走着三三两两的行人,有牛车缓缓而行。灰白色的城墙上,衣衫褴褛的男人背负着沉重的石块,像无数只搬运粮食的工蚁,向前挪动着疲惫的步伐。他们的双脚套着铁链,赤裸的脚板踩在寒冷坚硬的地面,身体瑟缩却又行止一致。

    呼唷,呼唷——

    遥远而模糊的号子,乘着冬日的冷风,刮擦过苏戚的耳际。粗砺的土腥气灌进鼻腔,顺着咽喉流入气管。

    接着她听见巫夏无温度的嗓音。

    “永熹一四年,十一月九日。”

    “你在栾陵。”

    第255章 说谎的味道

    苏戚没听说过栾陵。

    她从巫夏的话里知晓,此地偏僻难寻,在中原以北。而那片遥远的土地,刚经历了王莽之乱。按照大衍的记载,如果时间线没错,还得再等二百来年,才会在乱世间建国;再过百来年,才进入莫余卿所执掌的太安元年。

    前提是,她没穿到其他什么平行世界里。

    苏戚作为现代人,难免要多一些忧虑。她第一次穿越,就见证了与记忆有偏差的历史;第二次穿越,自然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又来到了不同的世界。

    但巫夏没有这样的顾虑。

    他只认为大衍朝在将来建立,且因为这个发现,整个人处于一种奇异的焦虑与兴奋中。以至于没给苏戚解释太多,就将人赶出祭神塔,请魏佚过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