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戈很欣慰,自家大人并不打算当什么大宗伯,将大衍搅得天翻地覆。把这些破事儿解决以后,大人还是大人,没什么可担忧的。

    除了……苏戚。

    杀戈动作熟练地给细麻布打了个结,心情有些沉郁。

    他不明白大人态度转变的原因,甚至无法再当面提及苏戚的名字。偶尔失言,便见薛景寒神情冷冽,浑身透出尖锐的寒意来。

    恍神间,薛景寒已经推开书房的门,要他煮茶送来。山火烧了这么久,难免有些燥热。

    杀戈犹豫了下,不敢放薛景寒独自一人,望见院门外走过兵卒,便把人唤进来,要他帮忙守着书房。

    那兵卒俯首抱拳,沉声应道:“遵命。”

    嗓音有些嘶哑,不辨男女。

    杀戈没多想,寻思着赶紧烧了茶就能去薛景寒身边,转身匆匆钻进后厨。兵卒抬起头来,望向安静的书房,微挑凤眸沉沉无光。

    书房内,薛景寒随意打量周围,没在书架和桌上找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借着隐约的火光,他看见墙壁上悬挂的陈旧绢画。画中仅有一人,着圆领褐衣,长裤革靴,手持竹简坐于石墩上。侧脸朝向画外,露出俊秀温和的五官。

    薛景寒久久注视着,神色有片刻怔忡。

    他识得画中人。在那些陌生的、强塞进大脑的记忆中,时常闪现此人音容笑貌。

    “苏……”

    出声的刹那,锋利长剑蓦然出现,横在他脖颈间。

    苏戚站在薛景寒背后,一手持剑,一手按在他绷紧的肩头,低声道。

    “薛相,别来无恙。”

    第291章 你不该来

    原本苏戚走到宅院前,打算寻个理由,与薛景寒见面。

    不料杀戈唤她进来,如此甚好,免了许多麻烦。

    现在她用剑抵着薛景寒的喉咙,要他慢慢转过身来,看向自己。

    “薛相小心些,刀剑无眼。”苏戚笑了下,觉得此时此刻实在荒谬,她竟然也会这般与薛景寒说话。

    墙上的挂画,不是没注意到。她进来的时候,见薛景寒对着挂画出神,便也瞧了几眼。

    画中人自然是自己。套着萧禾的壳子,断舌哑喉的自己。

    住在倦水居的时候,苏戚鲜少看见自己的容颜。她的屋子里没有镜子,巫夏那里才有。近身侍奉时,方可匆匆一瞥,了解大致的模样。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虽然比不上大衍的苏家女,也有别样风采。

    但苏戚并不在意这些。无论在大衍还是栾陵,她都只是暂住在他人躯壳中的魂灵。

    薛景寒端详挂画的表情有些怀念的意味,于是苏戚确信,他真恢复了前世的记忆,认得出画中的“萧禾”。

    于巫夏而言,苏戚是哑仆,夺舍者,可利用的异世之人,以及……弟子。

    那么,对于现在的薛景寒来说,她又算什么呢?

    苏戚看着眉眼熟悉的青年,还未开口,反倒被对方抢占先机。

    “你怎么来的?”

    薛景寒问。

    “从军营偷跑,追着你们来螺阳山。”苏戚依旧抵着他的咽喉,锋利剑身险些擦过脆弱肌肤。

    薛景寒不以为意,仿佛这剑并不存在。他语速较缓,嗓音如清泉流淌过玉石,让人身心妥帖。

    “那你一定追得很急,很累。”

    苏戚说:“是啊。”

    她好不容易回到这具身体,又被弓箭射穿大腿,私下里训练几日,才能勉强策马赶路。荒凉无垠的戈壁滩冷得要命,她伏在马背上感觉骨头都被颠散架。呼啸的寒风如同千万细针,扎进骨髓神经;又如毫不留情的耳光,接连不断甩在麻木的脸上。

    她撑着一口热气,不眠不休赶到这里,与薛景寒见面。

    “我想问问你,亲自问你。”苏戚望着他清冷美丽的眼眸,无法从中寻见任何情意,“阿暖,你究竟为何要杀我?”

    “只为这件事?”

    薛景寒叹息,自言自语道,“是啊,你本就如此。”

    不怨恨,不畏惧。不哭哭啼啼质问或投怀送抱。

    她只想得到一个真相。

    “我依旧觉得你很好。”薛景寒用事不关己的语调说道,“可是,你不该来见我的。穆念青没有提醒你么?”

    苏戚一怔。

    胸口蔓延的冰凉,让她几乎拿不住沉重的长剑。

    晕红的火光透过窗棂,落在薛景寒的脸上,像极了斑斑铁锈。他的眼里似有怜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精雕细琢的手指,握着苏戚熟识的青碧刀具,薄如蝉翼的刃尖已经没入她的左胸,鲜血溢过刀背蟒缠莲的纹路。

    “我一见你,便想杀你。”薛景寒三言两语讲完转生阵的影响,“戚戚,你不该来的。越是见到你,这种感觉越强烈啊。”

    虽然唤她戚戚,说话也很温柔。但他仍然握着刀柄,一寸寸往进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