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遇见苏戚之前,他常来这里下棋。一坐就是半天,不问晨昏日夜。

    杀戈动作利落地擦干净石凳,退到亭外去。薛景寒用手指抚摸棋盘,感受着冰冷粗糙的刻痕,良久,缓缓落座。

    ——东五南十一,置子。

    他似乎听见某个熟悉柔软的嗓音,扭头时,只看见亭外杀戈的背影。

    苏戚。

    他心里唤道。

    不算柳宅前遥遥望见的背影,薛景寒真正和苏戚相遇,便在这半山残亭。他从未深想为何会对苏戚如此留意,如今有了巫夏的记忆,才知晓诸般因果。

    他和苏戚的见面,是巫夏与苏戚的诀别。

    他和苏戚的相爱,导致了如今的伤害与分离。

    栾陵已经消逝,只剩满盘狼藉。

    薛景寒又开始头痛了。

    他服了一颗药丸,闭上眼睛静静休息。树叶窸窸窣窣的细语中,渐渐夹杂了另一个声音。

    「季夏。」

    薛景寒睁眼,白昼竟成黑夜,漫漫不见边际,唯独他身上泛着浅淡的晕光。冰凉的雨丝连绵不绝地落下来,打湿了头发和衣袍。

    「季夏。」那个熟悉的声音继续唤他,「你何时才能找到自己?」

    啊,这是他自己的嗓音。

    薛景寒冷淡道:“我就是我,何需去找。”

    「你是你么?」

    对方笑了起来,语气含着微不可察的无奈。

    “我,是我。”薛景寒重复道,“如果非要说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同,那都是法阵遗留的影响。等我……”

    「等你摆脱法阵束缚,你就和以前一样了?」

    薛景寒不喜对方随意的语气,皱眉道:“当然。”

    「那么,你还能如以前一样,操劳政事,匡扶社稷;爱护妻子,全心全意?」

    “……”

    他不能。

    所谓权势,本就不值一提。至于社稷,他原来不关心,只为复仇了却旧事,那时苏戚要他好好活,他也愿意循规蹈矩的过下去。

    可是他不爱她了。许多事情,都失去了继续的意义。

    如今薛景寒打理朝政,完全出于习惯。他已然厌倦这些,然而不能撒手不管。一旦他不再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便只能做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我会知晓爱恨情仇,但不可能待苏戚如旧。”薛景寒说,“这并不意味我不是我。苏戚和我的感情,本来就不该存在。”

    那个声音停顿了下,叹息道:「你觉得不该存在?」

    “若没有巫夏,我如何会在意苏戚,步步深陷?”薛景寒反问,“一场棋局,一盏花灯,几次简单的见面——便能让我如此么?”

    他爱得太容易了。

    明明前半生,陷于阴冷麻木的过往中,无法接纳任何人。

    “是巫夏的执念影响了我。”薛景寒笑容讥诮,“他爱而不得,刻在神魂里的执念诱使我靠近苏戚。”

    这不是自己的感情。

    不是自己的爱。

    所以哪怕情感重归躯体,薛景寒也不该再需要苏戚。

    「你要否认过去的自己么?」

    “我不否认我。但,我不是巫夏。”薛景寒冷声道,“——我不是你。”

    第308章 薄三刀

    “休想再来蛊惑我。”薛景寒注视着沉沉黑暗,任凭雨水滑落额角,“巫夏,你不觉得自己可笑么?于公,天真愚昧,活该栾陵灭亡;于私,胆怯傲慢,不敢正视自己的心。你什么都做不到,为何将希望寄托与我?要我复辟栾陵,又想我继续爱她……”

    对方没有接他的话。

    昏暗雨夜里,渐渐显现出熟悉的身影。青色的衣袍,垂落袖间的苍白手指。再往上看,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容颜。

    五官似画,眸光清冷,然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头发是夜似的浓黑,不见一丝雪白。

    薛景寒无法再说什么。

    「你真的认为,这几年的相处与爱恨,皆是巫夏带来的影响?」和他一模一样的男子问道,「季夏,你这么看轻自己?」

    雨声淅淅沥沥。

    「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即使一开始的相遇,始于前世执念。难道后来的经历,与你无关?」

    「你为何爱她?」

    「为何恨她?」

    「为何答应她向前看,为何想要活下去?」

    「季夏,你何时才能找见自己?」

    薛景寒张嘴:“我……”

    出声时,眼前突然一阵恍惚,回过神来,自己依旧坐在颠倒寺后山的亭子里。阳光温暖明媚,满山绿意婆娑。

    小沙弥沿着山路走过来,道:“施主且随我来,住持醒了。”

    薛景寒撑着石桌站起身,颔首道歉:“劳烦你白跑一趟。我这就回了,不必打扰他清净。”

    小沙弥笑了笑,并不意外:“他也说施主聪慧,自能解开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