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戚张嘴,默默闭上。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解释点儿什么。

    “仙师还取了灵星祠的供品……”

    农夫吧啦吧啦的讲述她当天拿桃子走人的情形,众人听得愕然惊叹,看着苏戚的眼神儿越来越不对了。

    苏戚:告辞。

    她瞅空钻出人群,没和门吏打招呼就进了城——门吏也凑在人堆里听热闹呢。为了不再被人拉住,她走得特别快,步伐带风。

    城门口的人反应过来,已经追不上苏戚的身影。

    于是他们开始相信农夫的言辞,感慨此人果然非同一般,想必是那有道行的术士了。

    至于几天后,枣村的人如何描述灵星祠的见闻,这见闻传来传去,又变成何等玄乎夸张的故事,苏戚一无所知。

    她满心考虑着自己的生存问题,在刈城寻找可以下榻的地方。因为没钱没机会没身份,第一个晚上潜入城西某间祠庙睡觉,还顺手拿了两颗供品桃子充饥。

    第二天想出去找活儿干,没成。刈城和昭月城差不多,甚至更萎靡些,商铺寥寥,集市也很冷清。苏戚溜达了一圈,无奈继续借宿祠庙,对着后稷的泥塑拜了拜,道声叨扰。

    毕竟住了人家的地盘,还拿人家的果子吃。

    白天她不能在祠庙晃,因为有人来祭拜,负责洒扫清洁的小僮时不时出现。晚间就方便多了,她可以躲在塑像后面睡觉,趁着没人出来吃东西。

    然而人有失足马有失蹄,第三天夜里,苏戚坐在供桌旁边啃果子的时候,小僮掌灯进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十分尴尬。

    ……

    作为被当场抓获的偷吃犯,苏戚很有一番道理。

    供奉是心意,粮食是粮食,既然心意已经送出,东西摆在这里放坏多可惜。若上苍真有神明垂怜大地,自然不会坐观她饥饿受苦。

    一草一木皆有灵,万物平等,人命也是命。更何况这里供奉的是后稷,后稷啊,教人耕作获取粮食的先祖,肯定不计较这等小事的。

    所以当她被小僮发现时,表现得极为镇定,甚至缓缓啃完最后一口果肉,很有礼貌地开始打扫现场。

    而那小僮已经整个人不好了。

    他睡得浅,近来总听见祠庙里面有动静,今夜掌灯过来一看,见到个打扮落魄的年轻男子,悠哉悠哉坐在塑像下面吃供品。月色洒在这人身上,仿佛罩了一层朦胧的光,神秘,而且诡怪。

    喀嚓,喀嚓。

    男子吃完手中的果子,向他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心尖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你……”

    出于莫名的畏惧,小僮说不出完整的话。

    男子微微一笑,张嘴道:“对不……”

    道歉的话语尚未说完,小僮突然扭身向外跑,边跑边喊:“显灵啦!神像显灵啦!”

    苏戚:“……”

    这地儿不能呆了。

    她叹口气,对着高大的塑像行礼,而后离开。

    第四天,苏戚听到了关于自己的传闻。更具体点儿说,只和“仙师”有关。

    她没想到那日在灵星祠外的说辞,被人改编成如此……嗯,有玄幻色彩的故事。故事中的苏戚知天命,通鬼神,能卜算过去将来,为世人指点迷津。她有仙术道法,兼怀仁善之心,是后稷派下来救济苍生的使者。

    听到这里,苏戚满脑子都是问号。

    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个神棍。

    好在刈城的百姓基本不认识苏戚,她干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兢兢业业继续求职。传闻嘛,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的,各个地方乱七八糟的故事多了去了,很正常。

    可惜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她在街上走,被刈城的差役客客气气“请”到官府,面见了县令。

    县令姓汤,全名汤窦,上任不到两年。丰南国变成丰南郡后,以刈城为中心,方圆三百里划区为县,下辖六乡,暮华城也包含在内。汤窦走马上任,在刈城安家落户,在任期间无甚功绩。

    他打量着一身落魄的苏戚,问道:“你便是那个能呼风唤雨召来鬼神的仙师?”

    ……

    苏戚默默消化了一会儿这个名头,摇头回答:“不是。”

    站在汤窦旁边的县尉立即摆出威严的神气来,怒喝道:“如何不是!枣村的人亲自指认你!”

    说着,便有四五个神情胆怯的农人被送进来。汤窦长得挺和气,笑起来也和气:“你们再说说,是不是这个人呀?”

    农人看向苏戚,啄米点头。

    汤窦挥手,差役把这些人再次带走。苏戚皱了下眉,揣测不清县令的意思,只说:“我的确路过枣村,提过下雨之事。但并不是什么仙师,也不懂呼风唤雨,召唤鬼神。”

    汤窦笑着看她:“哦,那你为何蛊惑民心,害我一方百姓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