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窦听闻丞相要来,早早沐浴更衣,打扮得光鲜体面,在官署旁边准备了最好的住处。待见到薛景寒,一颗心更是扑通扑通地跳,不敢直视容颜。

    这是大衍的丞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当今天子都受其掣肘。如果能讨他欢心,今后仕途势必青云直上,无人可阻。

    汤窦激动且忐忑,心里不知生出多少谋划。

    然而薛景寒只在衙门翻了翻卷宗,就要他带路,去见鱼钱仙师。

    “仙师甚得民心,薛某亦有所闻。”薛景寒神色淡然,“既然来了,理应见面说话。”

    汤窦很懵逼,不该是让鱼钱过来么?怎么还亲自登门拜访?

    他想试探薛景寒的意思,然而没说上几句话,便被薛景寒制止了。

    “汤大人不必多言,薛某自有计较。”

    一群人来到城东宅院前,杀戈上前叩门,道明身份和来意。也挺巧,开门的竟然是萧问亭。

    四目相对,萧问亭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露出天真而造作的笑容,仿佛不认识杀戈也不记得薛景寒。

    “诸位稍等,我去禀告祖宗奶奶。”

    站在远处的薛景寒听到这个奇妙诡异的称呼,不由陷入沉默。他很快联想到“萧禾”的身份,觉得世事实在荒诞,萧氏后人居然与苏戚攀亲带故。

    晾了好一会儿,萧问亭迈着轻快的步伐回来了。

    “她要薛相进来说话。亲随可以跟着,其他的人么,就不必见了,太吵。”

    这究竟是不是苏戚的原话,还有待商榷。汤窦瞪直了眼,没想到鱼钱敢这么跟薛相摆谱,正想斥骂几句,却见薛景寒神色不改,踏进了门槛。

    第321章 身心错位

    苏戚已经很久没见到薛景寒了。

    听闻此人要来刈城,她竟未感到丝毫慌乱。只是,曾被捅了一刀的地方,隐隐泛起疼痛。

    她没有提前逃跑。而是像往常一样坐在屋子里,看书写字,喝药针灸,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总归有这么一天的。

    像是悬而未决的旧案,终于重新铺开,有了对簿公堂的机会。

    薛景寒被萧问亭领着踏进主屋。他身后跟着杀戈,再无别人。进屋后,第一眼看到前方的碧纱屏风,其后人影绰绰,正是他要见的人。

    断荆站在屏风旁边,面色平静,一手扶在剑柄上。然而若是仔细观察,便能窥见此人眼中极力隐藏的挣扎与愧疚。

    旧主变成了需要防备的敌人,断荆无法不难受。

    屏风前摆着坐垫与案几,萧问亭笑嘻嘻道:“还请薛相就在这里叙话,免得彼此惊扰。”

    说完,便也站到了屏风另一侧,摆出防御的姿态。

    这显然不是和善的待客之道。不过这屋子里的人,也不需要什么热情寒暄。

    薛景寒撩起衣摆,缓缓落座。

    他的眼神穿过朦胧绢纱,落在依稀熟悉的身影上。

    “苏戚。”

    他唤了真名。鱼钱仙师这个幌子,没有外人在场就没了用处。他甚至不必解释为何能认出苏戚,对他而言,这本不是一件难事。

    唯一让他惊讶的是,即便知道苏戚就在咫尺之遥,也未滋生不可控制的杀意。

    法阵的余威,不若以前强大了。

    苏戚捏着一卷书,手指微微蜷曲,平静回道:“薛相,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一句简单的问候,放在他们身上,何其讽刺。

    “我知薛相有难言之隐,所以只能以这种方法相见。既可避免贵客失态,也能自保。”苏戚记着转生阵的效用,客气解释道,“还请薛相莫要见怪。”

    “无妨。”薛景寒颔首,眼神微动,“正当如此。”

    他早已习惯周围人对他的防备试探。

    苏戚心下了然,薛景寒果然不是来杀她的:“薛相登门造访,所为何事?”

    这个问题应当不难回答。

    薛丞相做事目的明确,千里迢迢来到刈城此等微末之地,自然心有所求。

    然而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也许过了半刻,一刻,才又响起男人低沉而又略微沙哑的嗓音。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依旧不识爱恨贪嗔痴,不渴求也不思念故人。”薛景寒按了下心口,那里头永远空荡荡的,像有寒风呼啸逡巡,卷走血肉与温度。“我不需要接你回去,来换取苏薛两家重修旧好。亦不需要妻室内助,充盈家宅。我知我愧对你,但我感觉不到愧疚。如果再见到你,或许又会刀枪相接……所以,我不知道为何要来。”

    他的语气平淡一如既往,眼眸却茫然空洞,整个人宛如被抽离魂魄的躯壳。

    站在身后的杀戈呼吸哽住,浅淡的酸意窜上鼻腔。作为始终陪伴在侧的人,杀戈见证了薛景寒孤寂而又挣扎的许多个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