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浑身发冷。

    她少时也是闺阁千金,不出垂花门。后来落难依附着温蕙生存,依然不出垂花门。

    这些年,除了陆睿,她几没有见过什么男人。

    便是平舟,大了之后都进不得垂花门了。

    如今只有霁雨年纪还小,还能在内院里跑动。

    男人们的目光一道道投在她身上,赤裸裸的审视。

    果然许多人失望了。

    竟真的是个普通的丫头。

    宾客中半数都是世家公子,房中自然有美貌丫头,什么样的没见过。

    这个丫头其实也不算丑,清清秀秀勉强算个小美人。

    只大家的期望太高了——陆嘉言是什么样的隽秀容貌,风流才情?芝兰玉树般的人。他难得收个丫头入房,大家的期望自然是高高的。

    一见之下,当然便失望了。

    落落听着男人们纷纷表达失望之情,袖中的指尖都发抖。

    眼泪断了线似的流下来。

    男人们失望了之后,又不信陆睿这般挑剔的眼光竟屈就于一个普通的丫头,纷纷开始想发掘落落身上隐藏的优点。

    见她灯火中落泪的模样,有人扇子啪地合拢,击在掌中:“果然,我就说必是什么地方打动了陆师兄,瞧,这一份幽怨,足以入画。”

    这是和陆睿同在许大家门下学画的师弟,他素来仰慕陆睿的才情,爱慕他的容貌,看出来陆睿对落落并不在意,便起了念,想和陆睿做个同靴兄弟。

    转头含笑道:“师兄,此婢十分有意境的,我若得她,必作画十幅,以馈佳人。”

    陆睿酒意上来,从落落来,他便一直歪在榻上,撑着头闭目养神。

    闻言,缓缓睁开眼。

    落落在泪眼模糊中,听到陆睿淡淡道:“那便送给你吧。”

    天上的星子十分璀璨。

    亭中的伎子指尖轮弦。

    水榭露台灯火富贵,公子们风流多情。

    自古多情也无情。才子们的“风流”二字里,淌的都是女子的眼泪。

    落落只觉得灯火、人影、乐声都虚幻缥缈。

    她望向梦想中的那个归宿,众人之中,他永远耀眼夺目。

    高高地举起酒壶,酒水倾泄而下,灌入口中。淋漓到颈间,打湿衣衫,醉眼半睁,蛊惑人间。

    那颈子那喉结那锁骨她都触过吻过,带着虔诚。

    他也曾热烫地抵到她身体的最深处。

    她不敢奢求得到他付与妻子的温柔,她只求一点怜惜,一个归处。

    袖子忽然被人扯了扯,木然转头看去,陌生的小厮低声道:“姐姐已经归了我们公子,跟我走吧。”

    霁雨道:“哥哥稍待,我们公子吩咐我取她的身契与你。”

    她的身契怎在这里?不是该在少夫人的手里吗?

    她是少夫人的陪嫁啊,怎可随意送人。

    落落张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话语都无力。

    小厮和霁雨都看出来,他们对视了一眼。

    再耗下去,怕她扰了夜宴,败了公子们的雅兴。二人心有默契,反正是个婢子,一人拖了她一只手臂,用力。

    落落身不由己,踉跄着被拽走。

    她回头,想再看一眼陆睿陆嘉言,那些公子们却围着他,挡住了落落的视线。

    听闻夜宴那边一切顺利,将近尾声,一切也都安排妥当,后面自然有婢女仆妇们收尾,温蕙便放心地睡下了。

    半夜被外面的声响吵醒,披衣而起。

    院子里,霁雨和双花水榭的一个婢子搀扶着陆睿回来了。

    霁雨这等贴身人,知道的不比绿茵少,脸上带着为难的神情禀报:“公子一定要回来。”

    “知道了。”温蕙站在夜色台阶上,道,“扶他进去吧。”

    扶到台阶上,两人把陆睿交给温蕙的婢女。两个婢女却撑不住陆睿——霁雨虽是个半大少年,力气也比婢女大得多,一路全靠他呢。

    但他如今大了,马上就要出内院了,肯定不能进温蕙的正房了。

    温蕙抄起陆睿的一条手臂,一弯身钻过去,站直,一个人就把陆睿撑起来了。

    双花水榭的婢女听说过少夫人是习武之人,还是暗暗咋舌,和霁雨一起退下了。

    温蕙把陆睿扶到内室,放到床上,待要放开他的手臂,陆睿却忽然收紧手臂,把她拉进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