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才散值回家,刚到内书房,才宽了衣裳吃上茶,忽然外面有喧哗。

    “怎地了?”他唤了声。

    书童原该在外面听唤的,却没有进来。

    陆正蹙眉,又唤了两声,竟无人应答。

    陆正起身,往外面去,走到明间,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夕阳的光铜金色,把人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的,又将那人勾勒得半身金色,半身阴影。

    陆正眯眼看去。那人迈过门槛,反手关上了门。

    竟是陆睿。

    陆正大吃一惊:“你怎么回来了?”

    陆睿凝视着父亲,走过去。

    “江州堤坝案,”他问,“父亲贪了多少?”

    第233章

    当初,在京城乍闻噩耗,悲痛之后,陆睿便心存怀疑。

    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直觉告诉他,这事不对。

    第二日,他从皇帝那里拿到了丧假,回了开封。

    各处看一看,问一问,便全明白了。

    温蕙枉死了。死在了他的父亲陆正之手。

    只人死如烟灭。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挽回了。旁的人还得活着,还得往前走。这还有一家子人。

    这个事,不能揭开。揭开,便是全员皆输。

    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父亲自不必说,母亲也一定是知情的。

    她甚至都不肯面对他。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悲痛?

    这件事里,她参与了多少?或者是,反抗了多少?

    都不能问。

    只觉得窒息。

    唯一能做的,是带走璠璠。让璠璠远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只陆睿当时万万想不到,“温蕙枉死”竟还不是真相。

    真相,原来如此。

    陆正看着生得比自己还高,比自己还英俊,比自己还远远有才学的儿子,眼角抽动。

    果然世间,没有能永远支撑下去的谎言。做了这么多,他到底还是知道了。

    当陆睿问出这一句的时候,陆正感到自己二十来年作为父亲的威严开始崩塌了。

    “有十万两吗?”陆睿语带困惑,“当年朝廷一共才拨下十五万两吧,父亲怎贪了如此之多?”

    赵胜时与陆家的交集只在江州,陆睿梳理信息,能让陆正作出后面一串事的,除了江州堤坝案,再没别的。

    “休得胡说!我……”陆正习惯性地喝斥,顿了顿,语气颓了下来,“我只拿了一万两。”

    “一万两……”陆睿好像听到了很好笑的事,竟笑了。

    “我在京城,旁人来求字画,一副画的润笔也有三千两。”他道,“我画三幅画,便有一万两了。”

    他又道:“便是母亲,不过打发时间养的绿菊,也有人出千两的价格收购。”

    “父亲贪渎,却只拿了一万两。”

    “一万两啊。”他笑叹道,“我们家,是缺这一万两吗?”

    空气里很安静。

    陆正睁着眼看自己这儿子。

    陆睿缓缓抬起眼,那眼睛里有血色。

    “区区一万两!”他咬牙,“父亲就把陆家的儿媳送给了权阉霍决?”

    他果然,都知道了。

    陆正眼睛一闭,认命了。

    “你知道什么?我岂是为了钱。我家何时缺过银子?”他色厉内荏地道,“你道在外为官,能像你在翰林院那般清贵,专心治学,不惹尘埃?你可知道什么是和光同尘!大家都拿,独我一人不拿,还怎生做得下去官?”

    陆睿咬牙道:“吏治败坏,为官者效命朝廷,当以身正之。若其势强,掀不得,也可以辞官避退,至少,留一个自身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