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如师父的一生。

    像那个年代的很多情侣一样,师母和师父在大学相识,两人志趣相投,很快就在一起。

    师母热衷于敦煌文化,从a大考古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后便前往大西北,从事敦煌石窟的研究与修复。

    师父很尊重师母,当时他继续留在a大攻读博士学位。

    那个年代,两人艰难地维持着异地恋,简单地凭借着信件跨越距离,排解思念。

    听师父说师母很喜欢写诗,在敦煌的三年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写了好多好多小诗给师父。

    “我一腔孤勇,盼往后余生,梦里星辰都是你。”

    “你将星子挂在夏风里,在湛蓝天下欢欣,在香气拂散中,写下古远的梦。”

    ……

    靠着这些小诗,三年来,日子平平淡淡地像流水一样度过。

    师父说他一直以为等他毕业了一切就会有改变,但生活中的变故总是说来就来。

    在师父博士毕业那天,一封从敦煌寄来的信打破生活的平静。

    师母在清理石窟时,不小心从崖边跌落,没救回来。

    犹如五雷轰顶,师父对未来的一切的美好设想全部破灭。

    他是想取得博士学位,然后和她求婚的。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师父经历了多少,又是怎么走出来的。

    只是听长辈们说,从那以后,师父就变了,变得更加沉浸工作。

    虽然每天常常是乐呵呵的,但笑容里加了别的东西。

    从那之后很多人都劝过师父去相亲,但无论怎么说,师父都没动摇。

    身边的人相继结婚生子,师父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

    一个人看春夏秋冬四季变幻,看山川如何转变。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坚持着在这一天念诗,听诗。

    视频电话接通,手机上出现司白行的脸。

    脸上的皱纹加深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学生气的。

    他棕褐色的瞳仁慈祥地看着她。

    司初一朝他笑,说:“今天有没有人给师父读诗呀?”

    司白行低头不语,愣了一秒,才温声回答:“没有,师父在等初一读诗给我呢!”

    司初一转动圆溜溜的大眼睛,说:“那我先读诗给师父吧。”

    司白行点点头。

    南极岛屿的夜很安静,柏油马路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起,黑漆漆的夜晚,司初一的声音耐心又温柔。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司初一把诗念完,隔着屏幕问司白行的近况。

    手机那边的司白行慢声慢语地说了好多平常的小事。

    哪个学生交上来的论文不合格哪个师兄又做错了什么事情,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和司初一聊。

    最后司白行的话题落在她和秦书枕的身上,“初一,那个秦先生,你们现在还好吧!”

    “我们很好!”司初一点点头,说:“就是两人很难有时间见面。师兄说等田野考古挖掘结束后我就会有很多时间了,到时候就可以多陪陪他了。”

    “嗯!”司白行点点头,说:“你们俩好好的就好。”

    他长叹了口气,说:“师父总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很多。”

    “谁说的。”司初一说:“师父永远年轻。”

    “也就是你会这样说。”司白行笑了。

    “初一啊!”那边沉默了一会,司白行开口,说:“你说人死后会见到生前没见过的人吗?我连你师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前几年我还能梦到她,但最近几年,我梦到她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司初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安慰眼前的老人,说:“师父,时间或许能回答一切的疑问。”

    司白行听到这话顿了一会,说:“也许会吧,师父老了,常常会说一些糊涂的话,初一不要放在心上。”

    “师父没老。”司初一说。

    “呵呵!”司白行笑出声,宠溺地说:“是,初一说的对,师父没老。”

    夜色渐渐深了,司白行哈出口气,说:“初一早点睡把,明天还要去工地。”

    “嗯!”司初一点点头,说:“师父你也是,早点睡觉。”

    “好。”

    “那我挂断电话了。”

    “嗯。”

    关掉手机,司初一抬眼望着窗外。

    一如既往地安静,明天就要清理主棺室,那是最后一个墓室。

    在那里要是再找不到相关线索,墓主人的身份就真的确定不了了。

    司初一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墓主人的身份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