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鹭因问了些府中的主子等事,因说:“我们姑娘头一日来,论理该拜会舅舅舅母、诸兄弟姐妹的,可今儿这情形,如何是好?”

    这一则云安方才已悄悄问过凤姐,凤姐只说叫先安顿下来,一家子骨肉亲人不必忒死板硬套规矩,等老太太和林妹妹好些了,老太太自然叫人引妹妹见府中诸人。

    雪鹭松一口气,方才人多,她们几个努力听努力记也只认得迎出去的凤姐、三春和搂着姑娘大哭的老太太,管事大丫头更是只认得眼前这位云安姑娘。偏生太太的陪房、亦是这府里出去的王嬷嬷又在船上病了,指望不上,要不是这里的二小姐和云安姑娘做事齐全,恐怕她们就坐蜡丢脸了。

    “行礼箱笼都给抬到后院的罩房里去了,那几间是专给你们的……平明楼二楼是姑娘们的住处,贴身服侍的丫头们也在这一层……前头倒座房还空了七八间……”杜云安将这院子的情况简单明了的都告诉给雪鹭知道,平明楼说是一栋三层楼阁,其实前厅后舍都齐全,不仅二楼中间有一大间给姑娘们做小厅,还有一楼的抱厦是正经待客的地方。

    不一时,凤姐那边服侍着贾母歇下不敢离开,也打发平儿过来支应。

    几个人都能干,不多时就将上下里外都理清明了。

    迎春也看着黛玉喝下一碗五福安神汤,摁她睡下才从内室出来。

    “你来我们这儿吃盏茶,歇歇脚再回去不迟。”杜云安拉住平儿。

    待回到迎春起居的卧房外间儿,迎春方说:“林表妹瘦弱的很,我方才替她拢被子,看她陷进床褥里小小的一个,可怜的紧。”说着就滴下泪来。

    云安想起听绣桔私底下曾提及迎春的姨娘当年是大老爷的心尖上人,连如今二老爷屋里赵姨娘都多有不及,可这位姨娘命苦,一朝难产死了,留下个二姑娘在寡恩薄义的大老爷和刻薄贪财的大太太手底下过活。当时吃过不少苦头,还是来了二房这边才又过上了清净日子,也难怪她养成息事宁人粉饰太平的性子。

    那位姨娘是在赵姨娘生贾环的时候没得,当时大房的姨娘一尸两命,二房却又得了一子,两相对比之下贾赦翻脸极无情,迎春那个生下来就没了气息的小妹妹谁都不许提。还是这回给贾敏抄经,迎春格外多抄了两份悄悄也供奉上,杜云安才发现她心里不仅仍记着她亲生的姨娘,还记的那个无缘的小妹妹。

    许是移情的原因,这会儿迎春极难得的拿主意很痛快,她命绣桔等:“一会子林家要送土仪等到各处,她们人口不熟,你们跟着去罢,遇到事情多提点着些。”

    又叫司棋去正院找彩霞,看太太是什么章程……

    ————

    林黛玉是扶柩回姑苏后直接从那里上京的,而林家载着行礼大船从扬州出发,两边直到津海才并做一处。亏得林如海谨慎多做了准备,那作掩护用的大船这一路没少受难为,要知道这一路林黛玉病了数次,她这一路船只是走走停停,可饶是这么的,竟然还比扬州的行礼船要快一点点。

    其实林如海此次还要多谢薛家。虽则两边的事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可因着甄家三房看上了薛宝钗,还从薛家给子女求寄名符的庙里弄来了薛姑娘的八字压在甄瑳的灵位下,眼看就离压满真人所说七七四十九天不远了,甄家却发现薛家母子三人竟已悄悄离了金陵,甄家三房的老太太气死过去,用命逼着将人找回来。甄家分了船只人手去拦薛家的路,这才叫载着大量财物的林家大船全须全尾的到了都中。

    林如海本打算要舍财破灾的那一船东西都留了下来,于是林黛玉的行礼和送与各处的礼物,比起以豪富著称的薛家也不差。

    况且林如海出手,该雅致极雅致,该华贵就真华贵,那些个林家祖上传下来古董玩意更不是从外面能买的到的。于是虽黛玉还不曾到各处拜见,荣府里的主子们已被合心的土仪物件儿哄得亲近她一分,倒是意外之喜了。

    这日,贾母和黛玉身上都有些起热,贾母这才松口明言叫黛玉跟迎春同住,又命她这几日都在平明楼静养,不必到各处去,以免彼此倒伤心。

    直到第三日,黛玉病症好了,在三楼远眺想些心思,杜云安才找到机会悄向她打听:“林姑娘,那日送林姑娘进来的人里有个穿黑衣的高个儿,姑娘可否着人向您府上的外管家问一句那人的名姓吗?”

    黛玉诧异,没有直说反问道:“是姐姐认识的人?”

    云安想一想,见无外人,便承认:“是我哥哥。”

    黛玉听了大吃一惊:“你是杜家大哥的妹妹?”

    杜云安心下稍定,笑道:“我叫杜云安,杜仲正是家兄。”

    “杜家大哥是陈先生收下的弟子,他的妹妹如何……”会在这里作奴婢?

    林黛玉并无看不起杜云安的意思,虽一家子平民将女儿买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并不奇怪,可陈先生如何也不会看弟子缺钱至此,甚至陈先生也不会收这等人品有瑕的子弟入室罢?

    是了,在这女孩儿心里,将手足亲人卖去换银钱就是品行有缺失之举。

    杜云安笑道:“实在是说来话长,个中种种,造化弄人。日后若姑娘愿意听我长篇大论的说,我再讲给你听。”黛玉就知内有隐情,此时不好言说。

    云安随即又好奇问:“陈先生是?”

    “是辅助家父,最受倚重的一位先生。听说陈先生救了你哥哥两次,十分有缘,后来又发生了些事情,于是收为弟子。”黛玉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当时贾敏病重,她一心侍奉床前,知道的并不多。其实到如今,黛玉也不知贾敏真正的死因,林如海瞒的极紧,当日救治贾敏的名医不少,家里外头却一丝风声都没泄露。

    ‘两次?’杜云安将这句压在舌底,心内反复思量,一时后怕不已。

    林黛玉与杜云安有了这层关系,一时都倍感亲昵不少。

    两人由杜仲引出话头便默契的不再说他,渐渐地,黛玉讲江南风光、家中旧景,云安就说乡野趣事、京城布局——说着说着,黛玉就滴下眼泪来,一面哭一面间或说些一家人游玩访古的情景,云安任她宣泄思念缅怀,只认真听……一会儿迎春也悄悄上来坐下,其余的丫头都躲在外面,都叹惋怜惜,还有陪着无声掉泪的。

    不知什么时候,三个女孩儿围坐在圆桌前看向远天,都不说话了,只闻一二轻微抽噎之声,窗外晚霞漫天,应着三人脸上未干的泪痕,几可入画。

    …………

    此时黄昏,远隔千里之外的姑苏城里,也有两个人相对无言。

    半晌,夜色上来,将李夫人半边脸庞没入阴影当中,木桩状的太太才开口:“你说什么?”

    “你让我不急认回我甥女,放她在被人家为奴为婢,受和她母亲一样的痛苦?”

    王子腾想起云氏,心头也一阵复杂,只是仍旧直言:“你家的事,我已知道了。只是我劝你,若为你外甥女好,不如先把她放在贾家。”

    李夫人摇头,眼眶里滴下一大颗泪来:“寿哥儿死了!云安那孩子就是我家唯一一滴骨血了,我只恨家里没个儿子,不然我就能把姐儿一生一世放在我眼前!”

    王子腾握住她的肩膀,沉声道:“你外甥没死,许是现在已经回到京城了。”

    “什么!仲哥儿还活着!”李夫人站起来,死盯着王子腾,“我派人寻遍了他失踪的水域,却半点消息都没有!老爷从何知道的?”

    王子腾哼笑:“你自然找不到,江南形势复杂,一些水道关卡姓甄姓六,一些姓三……还有最要紧的一部分仍然归于朝廷……是林如海那个老狐狸救了他,还替他隐藏了行迹。”

    “若非我查仁儿的事,牵扯不少,只怕也未必能知道。”

    王子腾提起王仁来,口气淡的像是个不相干的人,而李夫人更是厌恶非常:“怎么,他还有力气作怪?闹出这等丢人的丑事,族中还要包庇他不成!”

    王子腾哂笑:“夫人还是太心软,他都打了你心尖子的主意了,还留着做什么。”

    李夫人听闻杜仲生还,欣喜之余仍想着云安的事,在她心里,杜仲虽亦是外甥,但不如云安先填补了她心里的空当,更不如云安陪伴她多时,自然是姐儿更得她的心。因此复问王子腾。

    王子腾亦是无奈,只好将上身的外袍中衣去了,叫她看身上恐怖狰狞尚未褪尽硬痂的伤疤——“这是甄家的手笔,夫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李夫人怔住,抖着手不敢摸上去,扬声命人点了灯候在门外。

    王子腾握住她的手,又问:“夫人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