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和黛玉撑不住都笑了,迎春解围道:“你们姑娘比我们都康健,她身子骨好,自然用的多些。”

    黛玉也笑:“这样才好呢!跟姐姐们一处,我现在的饭量比往年都大些儿,自觉气力也足了不少。”

    梅月瞟了眼云安身上,到底将桌上的茶果子捧走了,笑的黛玉歪到迎春身上。

    这日晚上,梅月应赖着不走,非要给云安守夜,云安因问:“是不是有人笑话我饭量大,没有小姐的款儿,不体面?这种话你听听就罢了,理他们呢。我若因此就饿肚子,才傻呢!你也看着些荷月香菱那几个小的,别教她们学什么尊贵范儿,饿坏了肠胃可是自己受罪。”

    梅月想说的倒不是这个,其实自从自家姑娘又回亲家府里客居,这流言蜚语就没少过,只要没人敢当面撂姑娘的面子,她们这些人都不理会——反正那些人是谁都敢议论的,就是他们自家的姑娘奶奶们也没见嘴上积德过。

    “里子比面子大了去了,咱们自己实惠才是正经,别犯傻。”杜云安兀是传授‘厚脸皮’。

    梅月实在忍不住,破罐子破摔道:“姑娘这季的衣裳比秋里宽了寸许,姑娘自己觉出来了吗?”

    杜云安眨眨眼,“我长个了呀。”这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里!”梅月气的直接指了指云安胸前。

    杜云安挺挺胸脯,拍拍自己,自豪状:“可不是!叫你看出来了!”

    梅月气的涨红了脸,方才那一丝的羞意全不见了:“姑娘注意过别人吗,我比姑娘大两三岁,还有其他的姐姐们,我们的……”她指指自己,脸上通红一片。

    杜云安这才反应过来,仔细瞧瞧自己,是比上辈子有本钱,日后长成了,丰乳细腰指日可待。虽出乎自己预料,可哪个女孩儿会嫌自己身材好呢——摸摸脸,云安道:“等明年开春了是该捣鼓些面脂头油来使。”得让各方面都配得上么。

    她正盘算,却见梅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白绢来:“以后每日我为姑娘束胸,因着姑娘还在长个儿,咱们先白日绑上晚上松开,日后看情况再想要不要晚上也束上——另一则,姑娘尽量少食些,免得后头受苦。”

    杜云安瞪大了眼睛,她从前见了晴雯和香菱裹的小脚,还暗自庆幸自己身世再复杂也没落到那副田地去——受前朝糟粕影响,那些人牙子为把貌美的女孩儿卖个好价钱,常会偷偷违反朝廷禁令给手里的女童缠足,用来讨好有些老爷少爷喜爱‘莲足’的癖好。

    这缠足的雷没劈到自己头上,转眼间怎么又冒出个束胸的虐待来?杜云安拧眉摆手,坚决不从。

    梅月想一想,自家姑娘幼年就没了母亲,许是不知道这里的门道,只好忍着羞悄声告诉:“太太怕姑娘被保母掣肘,不肯留个人爬头上管着咱们,我原觉着好,可这会子倒不美了!姑娘已经及笄了,这一二年里太太必然要为姑娘相看亲事——可时下受人喜爱的……”

    梅月羞的脸上几乎滴血,杜云安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时下受推崇的是那种平胸削肩、杨柳细腰的身形,说白了就是“丁香小乳”才符合大众的审美,纤巧不丰腴,能被‘一手掌握’的最妙——不仅大多数男人喜爱,就连女子也如此,尤其是做了婆母的人眼中,人品相貌都端端正正的才是正经媳妇该有的样子。比如杜云安,如果任由体态发展,说不得就被打倒‘妖妖娆娆、狐媚子’一类里去了,世人惯来有些根深蒂固的偏见,觉得这种美人儿天生难守妇道似的。

    ‘自家姑娘本来出身就差些儿,再放任身形,只怕难找到好亲事,就算太太给促成了,日后恐怕也不讨夫婿婆母喜欢。’梅月心想,她到底大几岁,心里已明白了些事情。这个好姑娘是一心替云安打算才肯这样说出来。

    听梅月的话,杜云安恍然想起上辈子读书曾读到过民国时期的“天乳运动”,在这场运动之前,束胸布和裹脚布竟然可视为女德的准则要求,那些个身姿曼妙的女性常却被看成不正经和粗俗,那个时代都如此,更不提如今了。

    古往今来,‘卫道士’们从不少见,只本朝民风比前朝略宽、女子的地位也高些儿的这点子事就不知引来多少学究的口诛笔伐,有一种人一边自己狎妓纳美妾,一边怪罪女人太美,妆扮太抛费,批判女子日渐骄奢放纵,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女儿都踩在脚底下。

    “……”杜云安自言自语:“理他们呢,一群脑子有病的!”

    “姑娘说什么?”梅月问。

    “好梅月,我不弄这个。”云安一笑,借用了位大师的话:“原本自然,何必害羞。”

    不待梅月再劝,杜云安开始掰着手指说束胸对身体的伤害:“……闹得多病短命,何苦来。”

    “你想想香菱的脚,如今虽放开了,可想掰正过来是再不可能了,她走长点路就脚酸,腿上还发肿。再与晴雯比比,香菱幸好没缠几年,晴雯四五岁就缠足,如今已不能放开了,恐怕一辈子就是那种颤颤巍巍的样儿了,听她说连站的时候长了,脚都跟立在刀尖上似的疼。大家看她壮实,其实细想想她生病的次数可不老少,只不过她常不肯示弱总是要强忍着的缘故。”

    梅月想了半晌,到底觉着命最重要。云安见她还有些犹豫,便又加一把火:“薛大姑娘比我小了些许,如今就能看出这是个丰美的好人儿,人薛姨太太那里也没有弄这些呢。”

    “薛大姑娘是丰盈些,可和姑娘还不同。”人家薛姑娘丰满的匀称,自家姑娘呢,贪的那点子嘴都长到不该长的地方了。

    云安赶忙握她的嘴,不许她再扎人心了:“你躺下睡。”寒冬腊月里,睡一晚脚踏准得病了。

    梅月敢对她说这些,正因云安一贯待她们好,这屋里的几个比起主仆来,更像一家人。梅月在外面躺下,这会子也放开了,因道:“姑娘自己不觉得,所以看不出来。自我跟你来了,冷眼看着,薛大姑娘未必没有这些困扰。她从不肯嬉嬉闹闹,一味的端庄有礼。平时看薛大姑娘的打扮,也竟往素雅里去。这未必不是因她容貌身姿有盛唐风范,不在时下推崇的闺秀模子里,便用端庄品格儿掩过艳美的容貌去。”

    “其实依着薛姑娘的长相,她穿戴雍容华贵的衣服首饰才好看呢。”梅月凑过来又小声道,“薛大姑娘比这里其他的姑娘们都更……”

    梅月哏住了,不知道如何形容:“林姑娘也聪明,论聪慧通透,少有能比的过林姑娘的——可薛大姑娘,我觉得是思虑的长远罢,已有了‘大姐姐’的模样,也更懂得人情世故。”

    杜云安也不料梅月能说出这番话来,依偎过来笑道:“论心明眼亮,谁也比不过你!”

    梅月脸上一红,赶忙道:“我又造次了!跟姑娘胡说些什么呢。时候不早了,姑娘快睡罢。”

    只是两个人都睁着眼睛,忽然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杜云安想一想她见过的这些世无双的女孩子们,叹道:“咱们这些人聚在一起,竟没有个四角俱全的。各人的性格秉性,皆是因这上头来的。”

    林妹妹比宝姐姐更鲜活,不仅有她天生一股灵气的缘故,更因林妹妹虽没了母亲,可她还有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父亲在,不需要为庶务外事操心。可宝姐姐呢,哥哥不光不顶用还总是捅娄子,她母亲还需得她扶持帮助才能掌住家计,便不得不早熟了。

    ————

    两人直闲话到深夜,才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头睡着了。

    次日一早,荷月香菱就进来笑道:“今日掸尘。为迎岁华,还有裱糊匠进来裱饰屋子,一会子咱们细看看各处,挑出来不平整的地方儿叫他们下晌来弄。”

    除了平明楼,致远斋和露微堂也是如此,上午大家各处查看查看,下晌避出去,叫婆子领了裱糊匠来修饰房屋。

    “是棚匠胡同的老匠人,是咱们这里用老了的。”迎春屋里的媳妇道:“一年里要来府里应几回呢,秋后、年底、入夏,我们都经惯了的,原先他们来的时候小姐们也知道些儿,只是没人特意的说。只不过小姐们如今立院子了,这院里的一切摆布却要经小姐们点头。”

    “倘若小姐们要重新布置摆设,或者换一换方位,趁这功夫一并叫办了。这些裱糊匠这五日里都来咱们府里应承。”那媳妇如是说。

    这话叫这院里的三个姑娘有些意动。

    平明楼二楼是“井”字格局,南面一排屋子,背面一排屋子,中间是小厅,井字外面还包着一圈围廊。三人的屋子是一样的格局,都在南面,皆是一明两暗,中间三间是迎春,东边是黛玉,西边是云安。北面的屋子分隔更小些,给迎春的奶母及各自的大丫头们居住。

    这平明楼建造的规整阔大,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这楼没造火墙,二楼也没法儿弄地炕,只弄出个暖阁来取暖,暖阁里的熏笼白日用的很好,但到了晚上却不敢烧的太旺了,于是后半夜里屋里总有些凉。尤其黛玉孱弱体虚,她自己都暖不热铺盖,常常早起来一模脚冰凉。

    迎春和云安就商量:“不若我跟林妹妹换换屋子,你屋里的暖阁挪到东边屋子。咱们一左一右两边暖阁夹着林妹妹的屋子,再叫重新糊一遍窗子,只怕能暖和些。”

    这番摆布置换没惊动别人,她们院里的人就悄悄作了,只推后一日才叫糊裱匠进来,重新糊了墙纸、顶棚等。林家财力丰厚,外管事送来几车好宫毯,将地面墙壁都铺设一新,连帷幔门帘等都换了更厚重的——只这略略小改,便立时暖了好些。

    尤其黛玉的屋子,新添了一个落地罩儿,将暖阁隔的更小了些,她的屋子两面墙都贴着姐姐们的热气儿,当夜睡的就比往常要好。直叫林家的人感激不尽,雪鹭念了好些句“阿弥陀佛”——黛玉爱洁,纵然跟人同睡,也不惯和人一个被卷里,她自己又暖不过来,只把雪鹭雪鹤几个愁的没法儿。

    “大姑娘做什么呢?”王夫人命人将雪鹭送来的宫毯收起来,一面笑问。

    “同姑娘们一起剪窗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