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自那日熙凤带着众姊妹及宝玉在杜家的别院游玩过一次后,不仅姑娘们心心念念,就是贾宝玉也说“野趣浑然”,一心记挂着再去。

    倒不枉杜仲宋辰两个准备了许久,收罗来好些玩意了。

    有一就有二,奈不过凤凰蛋贾宝玉的撒娇耍痴,九月九重阳节的时候荣府这些年轻的哥儿姐儿又去了一回,这次不仅有凤姐跟随照顾,尤氏也被搬来照看她们,宝玉还问:“蓉儿媳妇呢?”

    尤氏笑道:“她身上不好,这几日都懒懒的不愿动弹,我就叫她好好在家歇着了。”

    宝玉笑道:“老太太都赞珍大嫂子最会疼人了。”

    尤氏笑道:“这也是她可人疼,说话办事我无一不喜欢的,我又没个女孩儿,因此就只管当做女儿来疼她罢。”

    随即又说:“正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呢,蓉儿媳妇有个同你年纪相仿的小兄弟,过几日也要附到咱家的书塾里读书,他小孩子家腼腆胆小,蓉儿媳妇说‘托宝叔多照拂一下罢’。”

    “原是自家人,有什么照拂不照拂的。改明儿我们一处上学,我正说没个投契的好学友呢,侄媳的兄弟怕亦是难得的好人品,我心里欢喜还不够,日后只管和他论我们自己的,称兄作弟的你们别管。”

    说说笑笑就到了那庄子。尤氏想了想路途,暗自皱皱眉。后儿悄悄使人出去打听一番后,因找凤姐单独说:“我说这里路熟呢,原来是‘烂龙尾’附近的地。”

    凤姐因问什么烂龙尾。尤氏就把这古怪地名的来源告诉了她,还说:“咱们家的庄子不是在很北面,就是在南边不丰的地界儿,你大哥哥早想在这京郊买一处了,这处本是往出卖的几个庄子之一,还数它离京近又最大。偏偏你大哥哥亲自来看过后,就将跟他荐举此处的二管家抽了一顿,说这里是‘烂龙尾’,风水极差。”

    凤姐历来不信这些,指着窗外好山好水好景致,哼笑道:“你说这里风水差?”

    “什么烂龙尾,我却不信的。”凤姐挑眉笑道:“你是没吃过我们分给你的甜瓜呢,还是给你家供盘里搁的石榴不够大,那种风水恶地能长出这样好的果子来?”

    见尤氏仍忧心忡忡的,凤姐只得低声劝道:“许是那边山沟里风水差,到这里就好了。我可跟你说,别扫了她们的兴,这些姑娘们好容易有个出来走动散淡的地方,你不许搅和了!”

    “况且谁也没在此长住的理儿,不过偶然间来游玩一次罢了,能碍着什么呢?”凤姐软硬兼施:“再者说,还有‘以毒攻毒’一说呢,我家那个大妹妹的兄长是个武官儿,还是个以杀敌攒功晋身的武官儿,这两相里一冲和,就两两抵消了。若不然此处水土不会这样好。”

    尤氏听了,倒觉有理,因此应承道:“罢罢罢,你心里有数就成。”

    “我也不犯着叫妹妹们都不高兴,我不与老太太说就是。万一有事情,咱们以后不来了就是。”

    凤姐立时便笑起来,亲手给尤氏端起茶盅儿,笑道:“得亏是你,若换了我们那边的大嫂子,这会子又要说‘你们只在老太太跟前顽罢,老太太那里,哪怕作下天来,不用我担不是。’”

    尤氏方吃一口茶,差点合不住喷凤姐一裙子,呛了两声,才指着凤姐骂道:“好猴儿,积点口德罢!她一个寡妇,可怜见的,你这做弟妹的还要挑拣人家的不是吗,你也有脸!”

    凤姐就坐近了抱怨:“你当我吃饱了撑的管别人屋里的事——你知道的,我们西府里都叫各人管个人的事:份例都足了的给你,你照管本房里所有人,余下多少只归你自己罢了。珍大嫂嫂,你说我这法子对她们好不好呢?”

    饶是尤氏也没法偏着良心说不好,这是将凤姐这个管家人捞油水占便宜的机会分给大家了。于是尤氏笑问:“这与你挑珠大奶奶的理有什么相干的?”

    凤姐气道:“这法子行了小半年,谁不知好感恩,偏偏有几个人私底下鼓动别人要恢复从前的规矩,很是给我找了些麻烦。我查了查,你道怎的,竟都是我那大嫂子屋里人的爹妈兄嫂之类的,反正就是她底下人的家里作怪。先时我还奇怪呢,谁不知道我这位嫂子是个‘菩萨奶奶’,那真是尚德行的典范,怎么也不会做苛待下人的事情……”

    凤姐故意留个话尾儿,果然尤氏连忙问:“如何呢?”

    “你快别卖关子!”

    凤姐冷笑:“大嫂子是个和善人,不大管下头人的,只是有一样,死守着规矩行事,比如府里说下人只配吃什么菜,她就命厨房做什么,下人月例多少,她一分不少的给她们,其余的赏钱赏物一应没有——从前的时候,阖府还都是公中管的时候,那些人的吃饭穿衣都是官中给送去的,因老太太联系大嫂子寡妇失业,因此契带着也抬举跟她的人,那些人的用度也只比上院里差些,和太太屋里都相仿佛了。便是赏钱赏物也一样,逢年过节她们拿的是同上院一般的上等封儿,平时老太太赏自己的人赏宝玉和林妹妹的人,也不忘赏她们一份。如今分开了,大家都自立了,老太太便也不操这个心了,除了宝玉还跟她老人家住的缘故,其实连林妹妹那里都由妹妹自己管着了……”

    “好嫂子,你说这青菜豆腐无油水的服侍,平平都是同等的人,她们跟着大奶奶还有些超然的,如今益发连别人屋里粗使的都不如了,她们能甘心!”凤姐掐掐眉心,好烦忧。

    只是她此时还没了悟,只等过两个月方知更烦心的还有呢。

    却说这一回出门回来,因天气转凉,贾母便哄众小的,说来年开春天暖了再出去,便不肯再许她们出门了。

    可不料没多久,从江南来的一位和她同辈的老亲戚就到了,却是陈子微的堂姑母,当年嫁给了林家一位太爷,是黛玉的族祖母,亦是云安的‘祖母’——陈子微说弟子同亲儿,命杜仲称呼这位老太太作祖母,况且这次也要杜仲奉养老人家一年半载。

    第53章 福山县君

    陈老太太来京不久, 就送了帖子给贾母,择选了个好日子来拜会。

    九月菊花满园。

    菊花又被称作九花。荣国府往年都要在大花园中支起庋架,将数百盆菊花摆上花架, 作九花塔。九花塔在京中豪富人家,蔚为风尚, 各家都高价置办名花, 以珍惜品种和花量取胜,此为富贵人家的雅事也。

    本来都猜测今年各屋自立,官中又吃紧,恐怕不会有这样的盛景了。谁知凤姐依旧热热闹闹的置办起来,那“大金葵”“醉太白”“芙蓉秋燕”“紫绶金章”的好花不一而足, 喜得贾母特地将席面摆在花园旁的留仙亭里,请陈老太太共赏美景。

    陈老太太笑道:“你们家这九花塔摆的好,那是‘青山盖雪’罢?”

    贾母眯起眼睛看她指的那盆, 点头笑道:“大概是罢。”

    这老太太也不遮掩:“我不懂这些名堂,只看着好看就高兴一场罢了。”

    “老姐姐是豁达人。”陈老太太就笑。

    其实这位陈老太太辈分高,年岁却不太大,足比贾母小了十来岁, 但架势却摆的自然,显见不是虚张声势。贾母也的确不敢慢待这位身上并无诰命的老夫人, 陈氏可是先帝最后一位宠后娘家最小的堂妹,当年不满三岁就被陈皇后求赐了县主爵位……如今圣上年迈,便重旧情起来, 且将多年前的那些旧事看开了, 又记起那位先陈太后的扶立之功来——陈老太太进京的第二日,就得皇后召见,且在宫中待了大半日, 她前脚回去,后脚娘娘的赏赐就送到了。

    宫中的赏赐就是都中世家的指南针,微园的拜帖请帖一时收到门人手软。

    只是陈老太太皆婉拒了,只在家中休养,往荣府来还是她除进宫外的头一次露面。

    “不瞒老姐姐,我此次一是来拜会拜会您,咱们多年没见了……”陈老太太快言快语:“二是想接两个女孩儿家去住些日子。”

    花园附近的小花厅中,凤姐一面剥着葡萄皮儿,一面斜着眼看杜云安,嘴里问道:“怎么回事,这怎么又成妹妹你的‘姑祖母’了?”姓杜的姑娘,做了王家的女孩儿不说,又成了前县主娘娘的侄孙女儿?

    黛玉小时倒是见过这位堂祖母,她记性好,还记的这位堂祖母一直深居简出,在林家姑苏的祖庙避世不出,爹爹和陈叔叔竟能请动这位老人家出山?不过这些时日的邸报不是白看的,林妹妹冰雪聪明,想一想就猜出了七八分,圣上近年来优待旧人广示仁爱,陈家的确是最能体呈圣恩的旧勋贵代表了。

    想到此处,小姑娘的嘴角就弯了起来,伏在她大姐姐耳旁叽咕悄悄话:“陈叔叔好会计算。”

    计算?是算计吧!

    云安握着黛玉的手,心里感叹,比不得比不得呐,不愧是心比比干多一窍的林妹妹,这见微知著的本事不是她这种凡人能及的。只是帮她打开了通向外面的一扇窗户,叫这小姑娘看到了更广阔的的世界,这聪慧才华就再不是后宅这点地方能锁得住的了。

    陈子微老谋深算至极。他看出了当今捧陈家用来解开旧结广施恩泽,以图换的个“仁君圣主”身后名的冀望。但这位半生隐于幕后的大儒没有急于出仕,一面安安稳稳作他的幕僚,一面却又将仅剩的血脉最近的堂姑母推到人前——圣上不是要施恩么,陈家先要将“县主”的爵位拿回来……至于陈子微,却是要观棋到最后才落子的,在都中这场乱局未明之前,陈子微和林如海两个只会稳如老僧,专注盐政公务而已。

    尤其陈老太太进京的时机妙啊!一石二鸟这招真被陈师傅用出了花儿来。